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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舟踉跄着扯开竹篓系带,本该囚着肉瘤的竹篓此刻空空如也,连一丝腥味都未残留。
“还给我!”
老妇尖利地嘶吼,沾着泥浆的指甲擦着他喉结掠过。
江砚舟这才惊觉艾玙从未教过他使用竹篓的法门,慌乱间踢翻脚边陶罐,碎瓷片深深扎进他仓皇逃窜的脚步裏。
江砚舟的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腐叶混着泥浆糊住裤脚。
他盲目地拐进九曲回廊的尽头,耳中轰鸣的喘息声几乎盖过了身后追兵。
直到喉咙泛起铁锈味,方才惊觉那撕心裂肺的哭嚎与瓦片坠地声,竟诡异地消失在身后。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衣摆,这片死寂比追兵更令人不寒而栗。
喘息间,腥甜腐臭的气息贴着脖颈掠过。
江砚舟猛地转身,正对上一张扭曲变形的面孔,老妇空洞的眼眶裏浮着浑浊的灰白翳障,肿胀的面皮泛着尸斑般的青灰,歪斜的嘴角正滴着暗褐色黏液。
“我的孩子……”
老妇喉咙裏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皱纹层层叠叠的手指悬在他咽喉上方颤抖,“你把我的孩子藏到哪去了?”
江砚舟僵成一尊石像,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突然,老妇发出幼童般的抽噎,指甲深深掐进自己肿胀的脸颊:“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啊……”
它踉跄后退撞上斑驳的照壁。
脚下的青砖突然变得绵软如沼泽,刺骨寒意顺着脚踝攀援而上,无数泛着青灰的小手破土而出,指甲缝裏嵌着暗红腐肉,黏腻的指节死死箍住江砚舟的小腿,缠绕着向上爬行,膝盖以下瞬间被鬼手织成的网裹得严严实实。
前方老妇肿胀的面孔正缓缓逼近,脚下虚空翻涌着黑雾,被鬼气操纵的小鬼们正顺着他的腰腹向上啃噬。
他的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想要挣扎却只换来鬼手更凶狠的收紧,腐臭的气息喷在脖颈上,痒得令人发狂。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抽出佩剑斩断鬼手?可鬼手源源不断。
咬破舌尖喷血退敌?但血腥味只会招来更多恶鬼。
每一个想法都像被泼了冷水,在恐惧中迅速湮灭,他根本没有能逃离这裏的办法。
就在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剎那,腰间的竹篓突然剧烈震颤,发出“咔咔”的骨裂般声响。
腥臭的黏液顺着篓口滴落,紧接着,那团令人作呕的肉瘤“噗”地一声被吐了出来,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重重摔在满是鬼手的地面上。
江砚舟冲出去,湿透的衣袍紧贴后背,每一步都像踩着浸了铅的沙袋。
肺部火辣辣地灼痛,双腿机械地重复着奔跑的动作,可紧绷的神经却始终不敢松懈。
散去执念的关键究竟藏在哪裏?
鬼孩、老妇,还有那个神秘的“它”,线索像乱麻般缠绕在脑海裏。
“身份……一定有什麽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他喘息着摸向怀中,指尖触到冰冷的木簪。借着微弱的光,簪身刻着的“云娘”二字泛着幽光。
急促的脚步声慢慢停止。
江砚舟扶着斑驳的土墙剧烈咳嗽,喉间腥甜翻涌。
原来答案从一开始就握在手中,可一个本该充满怨恨的孤魂,为何要留下这样的线索?
难道这诡异的木簪背后,藏着比恶鬼更复杂的真相?
木簪刻痕裏卡着的细碎香灰,与灵堂供桌上的檀香同味。
“云娘……”
他盯着簪子上的刻痕,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裏回荡,尾音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黑暗中,不知何处传来孩童嬉笑,忽远忽近,像是嘲笑,又像是嘆息。
“孙夫人,节哀。”
素白帷幔在灵堂中沉沉垂落,云娘抱着襁褓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
怀中婴孩早已没了气息,小脸却还维持着熟睡的模样,粉嫩的唇瓣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泪水砸在绣着并蒂莲的襁褓上,洇开深色的水痕,恍惚间她又回到及笄那年。
母亲攥着她的手腕,将红绸嫁衣塞进她怀中,父亲板着脸说孙家是高攀不起的富贵,却绝口不提对方嫡子是个痴傻儿郎。
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云娘将脸埋进孩子柔软的发间。
自踏入孙宅那日起,她就成了深宅裏的提线木偶。
被扶正为妾室时主母赏的耳光,生产时产婆的冷言冷语,还有孩子出生后无人问津的日夜,都如钝刀割肉般折磨着她。
如今连这唯一的骨肉也保不住,可这一切悲剧的开端,不过是那句轻飘飘的“父母之命”。
“我到底做错了什麽……”
她的低语消散在缭绕的檀香裏,无人听见。
唯有怀中渐渐发凉的小身子,无声回应着命运的残酷。
窗棂外突然掠过一阵风,吹得白幡哗哗作响,仿佛在嘲笑她从少女到弃妇的荒唐人生。
若不是那场不由分说的婚事,她本该是山间自由的风,而不是跪在这阴森灵堂,抱着夭折的孩子求一个公道。
云娘猛然抬头,发髻散落的青丝如蛛网缠在苍白的脸上。
她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襁褓绣着的并蒂莲上。
浑浊的泪眼中,她死死盯着灵堂上方阴沉的天空,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吶喊:“凭什麽!凭什麽要用我的一生来还父母的错!”
狂风卷着纸钱扑在她脸上,云娘却浑然不觉。
她踉跄着站起身,怀中的婴孩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我从未求过荣华富贵,不过想守着孩子平平安安!你既给了我做母亲的盼头,又为何要这般折磨?”
嘶哑的质问撞在灵堂梁柱上,惊起梁间栖息的乌鸦,“呱呱”的叫声混着她破碎的哽咽,在寂静的庭院裏回荡。
“父母之命!父母之命!”
她突然疯狂大笑起来,笑声裏带着绝望的哭腔,“不过是将我推进火坑的借口!我这一生,究竟是做错了什麽!”
尖利的质问刺破夜幕,唯有阴沉的天空沉默着,仿佛在无声嘲笑她这渺小如蝼蚁的命运。
所有细节都如同被放大的悲剧画卷,在他瞳孔裏残忍铺展。
他呆立着,像座被抽走灵魂的空壳,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鼻尖还缠着肉瘤的腐臭,掌心却残留木簪的粗粝,两种触感在皮肤上打架,分不清哪段是现实,哪段是附骨的记忆。
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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