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麽一直以来他都会觉得江韵桓眼熟了。
他放下照片,将那书拿起,快速翻动,驀然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页边空白是封河宴潦草狷狂的笔记,是上次夏星燃读过的那两句诗。
松韵含秋,鹤影盘桓。
封竞的目光如同钉子钉在了这八个字上,缓慢而又沉重地凝起 了眉头。
这晚,宋萍英和娟姐陆续休息了,別墅二楼的灯依旧亮着。
封竞进去封海清和苏梅的卧室,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铁皮箱,抱着那沉沉的一箱东西回到书房。
拂去箱子表面的灰尘,他将侧边的锁打开,裏面整齐码放着三十多本黑皮笔记本。
封海清有在片场写手记的习惯,每拍一部戏他就用本子记录下拍摄情况,时间、地点、场次,有哪些演职人员,拍摄中出现的状况,也会记录闪现的灵感。
封海清去世后,封竞就把他的这些手记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收在这个箱子裏。
封竞抽出其中一本,翻开,那一页上被封海清写得满满当当,没有浪费一点空间。封海清字跡工整,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工整,撇捺横勾一丝不茍,且力透纸背,正是其严谨性格的写照。
封竞盘腿坐在地上,无声地低头看着,耳边只有翻动纸页的哗哗声。
封海清自十八岁就跟着封耕年学拍电影,前期尝试过许多不同的题材,但还是以大制作武侠片见长,也最为有名,四十多岁后开始转型,拍了好几部主旋律电影,直到去世。封竞十三岁跟他进组,对他的作品如数家珍,甚至每一场戏每一组镜头都烂熟于心,所以才感到奇怪,因为他不记得封海清的电影裏有刚才照片上的那个画面。
又或许不是封海清电影裏的画面,毕竟这照片是夹在封河宴书裏的,但封河宴在出国前一直在封海清的组裏做摄影师,且这张剧照构图对称工整,以平视角拍摄,冷绿同血红对比鲜明,这些都十分符合封海清的风格。所以封竞有种直觉,这就是封海清某部电影裏其中的一个画面。
他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翻看,翻过一本就放到脚边,这些凝结了封海清一生心血的笔记带着陈年的纸墨香味。渐渐的,脚边摞起十来本,封竞搁下手裏这本,又拿一本,这回刚翻开扉页就突然顿住了。
这本笔记上什麽都没有。
准确说是曾经写过,但又被撕去了,只剩脊线处参差不齐的断面。
封竞往后翻,都是空白了,什麽也没有。
封竞盯着那三个字。
他点开手机搜索,还真搜出不少新闻,这部电影恰好就是二十年前拍摄的,在当年举行了十分隆重的开机仪式,随附一张照片。封竞放大了仔细看,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封海清带领全剧组在祭神,人山人海,场面十分煊赫。
然而当这部电影再次传来消息时,却是十分突然地就停拍了,没有任何征兆,停拍后也再没重启,更別提上映,媒体跟风报道一阵便失去兴趣,自此石沉大海。
封竞敛眸,目光变得沉重,他再一次放大照片,果然看到封海清身后站着一个脸熟的身影。他向来是行动派,没有犹豫,迅速点开一个号码就拨了出去。
*
“想吃什麽我给你带,让我猜猜看,嗯……排骨?”
餐厅包间,封竞坐在沙发上,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翻着菜单,笑了一声说:“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但我跟你肚子裏的蛔虫很熟。还有呢?这家的牛肉也不错……”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穿旗袍的服务员让到一边,跟在后面的许韬桉走了进来,一如既往烟不离手。
封竞又跟夏星燃说了两句,敲定他的夜宵后就挂掉电话,起身迎接。
许韬桉伸出手来按在封竞肩上,又打量一眼他脸上未散的笑容,走到对面坐下。
封竞把菜单推过去,许韬桉说:“我以为你都点了。”
封竞笑道:“刚才点的是准备打包的。”
“打包?”许韬桉这才翻开菜单,“给你家老太太带?她老人家胃口这麽好了,大晚上了还啃排骨。”
“不是老太太。”封竞不用服务员经手,亲自倒茶,七分满,杯子推过去,“家裏小朋友。”
许韬桉抬起眼皮往他看了一眼,又吸了一口烟,感嘆道:“年轻就是好,能吃是福气。”
许韬桉点了两道菜,封竞又添几道,服务员就出去了。封竞先祝贺许韬桉电影杀青,许韬桉笑了,说:“我这都是小事,反倒是你有大喜事,我听说莹莹的孩子找到了?”
封竞说是,许韬桉之前也出了不少力,封竞郑重向他道谢。许韬桉夹着烟摆手:“我的那些人脉其实都是你二叔的,我不敢居功。”
封竞挑了下眉,不做声,许韬桉又有些唏嘘:“也是你们父母在天有灵保佑的缘故。”
听他提起封海清和苏梅,封竞也露出怀念的神色,顺势借此继续往下说:“正好,我想问您一件事,是关于我爸之前拍的一部电影。”
“哦?”许韬桉像是有些意外,“什麽电影?”
封竞说:“《坠江湖》。”
听到这三个字,许韬桉抽烟的手明显停顿,过了几秒才重新递进嘴裏,含着烟蒂吸了一口。
“您少抽点。”封竞看着他,默默观察着他的表情,“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就这一根。”许韬桉弹弹烟灰,眼睛落在烟灰缸上,没有看封竞,说,“你爸拍过这部电影吗?他拍过太多了,我都不记得了。”
“这部片子您应该有印象,您当时就在组裏。”封竞说,“电影开机之后两个月就突然停拍了,我想知道原因。”
许韬桉说:“时间那麽久,我真不记得。”
封竞脸上带笑,语气不容置疑:“您好好想想。”
许韬桉脸色产生了微妙变化,摁灭烟头,终于抬头看过去:“你要知道这个干什麽?”
“您当我好奇。”
“你多大了还好奇?”许韬桉向后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的,“好奇不是什麽好事。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从哪裏知道的这部电影。”
封竞沉默,他望着许韬桉,內心在权衡。
许韬桉道:“想从我这儿问话还不跟我说实话?”
封竞只好将手机递过去,他把那张在封河宴书裏发现的照片拍了下来。
许韬桉盯着手机裏的画面有些出神,封竞观察着他的表情,说:“这照片应该就是当时拍摄中的画面吧,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许韬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这张照片你从哪儿来?”
“在我家书柜裏找到的。”封竞手指在桌上点动,又问一遍,“他是谁?”
“不是谁。”许韬桉含糊回答,又去摸烟,摸完烟又去摸打火机,“就是当时的一个演员。”
封竞眯了眯眼,沉声说:“我好像见过他。”
许韬桉的烟差点掉在桌上:“你见过他?在哪儿?”
封竞说:“您先告诉我他是谁,还有当时的电影为什麽没有拍完。”
许韬桉还是把烟点着了,烟丝燃烧着,他却没有吸,长出灰白的一截。他嗓音有些哑,说:“我真的忘了,那麽多年前了,谁还记得谁,再说一部电影拍不下去了也很正常,没钱了,题材受限制,天灾人祸不可抗力,都有可能。”
封竞没想到许韬桉口风这麽紧,他知道今天从他嘴裏是撬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了,他其实还有办法让许韬桉开口,但不想咄咄逼人,只道:“那好,我二叔当时是不是也参与拍摄了?”
许韬桉弹了弹烟灰,说:“你二叔的事我不好说,你要是想知道就当面问他。”
“当面?”封竞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什麽意思?”
“他马上要回国了,你不知道?”
封竞一下皱起眉:“他要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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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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