坯体准备好了。
调色、蘸笔、勾勒……用细毛笔蘸取浓黑的釉下彩料,在杯身细细描绘那只黑猫孤的背影,以及天边那一抹红色夕阳。
又是两个多小时的沉浸投入,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林安夏轻轻放下画笔,长舒了一口气。
“画得挺好的。”老板仔细端详后说道,“之后就是进窑釉烧了,让釉色充分熔融、发色。 差不多得等十天左右,到时候烧好了我给你发消息,你来取就行。”
“好。”林安夏算了算时间,要到十一假期快结束的时候了。
回学校的地铁上,车厢有节奏地摇晃,林安夏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思绪却比光影更凌乱。
如果间隔那麽久再送是不是太晚了,要不还是先请他吃顿饭。
那..吃完饭要说礼物的事情吗,如果说了又拿不出东西,太奇怪。
难道要说其实我还准备了礼物,但还没好..
这听起来太別扭了,像在为自己的拖延找借口。
各种想法在脑中拉扯了几个来回。
林安夏还是决定先请许逸钦吃饭,礼物的事情拿到了再说,于是点开手机准备给许逸钦发消息,指尖悬在许逸钦的聊天窗口上方,却迟迟未能落下,该如何开口?
林安夏下意识点开了搜索框:怎麽请学长吃饭?
屏幕上瞬间弹出无数条结果——各种话术、技巧、模板琳琅满目:“高情商邀请”、“避免尴尬的措辞”、“如何显得自然又不失礼貌”……信息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条似乎都提供了方案,却又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林安夏的手指不停的来回滑动看着各种各样的话术、方法,越看越迷茫,几乎是有些烦躁地关掉了页面。
林安夏不死心,换了个更贴近自身情况的关键词:怎麽请救命恩人吃饭?
这次,搜索结果的导向似乎更实用一些。
直接表达+提前预约+尊重对方+避免敏感话题+餐后跟进+确认安全+再次感谢。林安夏快速在备忘录裏记下这些关键词,然后尝试着依照这个框架,一字一句地组织语言:
许学长,你的帮助让我非常感激,我想请你吃顿饭,请问你什麽时间方便?我没有別的目的,只是想要诚恳地表达我的谢意。
林安夏看着这段话默读了一遍,然后整个人愣住了,这段文字冷静、礼貌 ,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疏离、僵硬,充满了刻意的距离感,完全不像他真正想传递的情绪。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无法控制的想起了自己几乎空白的社交经歷,初中那段灰暗的日子自己根本交不到朋友,高中的事故之后也没有任何心情交朋友。
好烦,为什麽会这样,林安夏锁上屏幕,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扶手上。
如果自己当时注意一点哪怕多问一句,就不会导致过敏,更不会麻烦到许逸钦。
如今都要过去快一个月了,才想起请別人吃饭,本身就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了,自己竟然还在为此乐此不疲。
林安夏,你为什麽总是这样。
为什麽连这麽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为什麽?
为什麽?
每一个问题都得不到答案。
好累。
“叮--本次列车到站,大学城站.…” 地铁报站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短暂惊醒,他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出车厢,踏上通往地面的电梯。
刚走出地铁口,几滴冰凉便猝不及防地落在脸上。
又下雨了。
又没带伞。
又是这样。
林安夏,你为什麽总是这麽糟糕。
连提前看一下天气预报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林安夏茫然的走出地铁口,雨水瞬间淹没了他,连喜欢的雨天此刻都变得无趣,此刻只觉得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学校,又是怎麽回到宿舍的,下午的课,早已被遗忘在脑后。
林安夏浑身湿透地站在宿舍。
洗澡吗。
可是还要脱衣服,要走到浴室,要调水温,要被水淋到,要站着,要仔细洗,洗完澡,擦身体烦,穿衣服烦,擦头发烦,吹头发烦。
好麻烦。
好累。
算了。
林安夏不知道站了多久,最后任由自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缓缓滑落,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他闭上眼睛将脸贴在地面上,什麽也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听到一些遥远又模糊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小林...”
“安夏...”
“我说发消息怎麽不回...”
“还有呼吸,只是睡过去了...”
“我去隔壁宿管那借了温度枪,量量看先”江照野拿着温度枪冲进门。
周清禾蹲在地上接过温度枪量了一下“38.5”
“这麽高?!中午的雨都停多久了,这得烧大半天了吧,要不要送医院?”江照野紧张的看了看林安夏。
“我有退烧药,先给他吃了看看情况,如果不退,再去医院。”周清禾走到自己桌子找药。
“那咱们怎麽给他弄床上去,这台阶够呛.. 老王去社团活动了不知道啥时候回。”
“一会把他被子拿下来给他裹上,一会儿我扶着他,然后你把他衣服脱了,这麽湿着不行。”
林安夏感到一双手小心地将他扶起,他的上半身靠进一个支撑裏。周清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安夏,醒醒,把药吃了。”
又是药…为什麽总是离不开药…
林安夏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困难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到周清禾脸上,然后,他用尽力气,慢慢地试图用手臂支撑自己坐起来一些。
“来,先把药吃了,你发烧了倒在地上。”周清禾递过药说道。
“是啊!小林你咋了,淋成这样?”江照野在一旁关切地问道。
林安夏接过周清禾递过来的药,茫然地看向江照野,“我..”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说不出话吗?快把药吃了!再喝点水!”江照野急忙把水递了过来。
林安夏把药吃了下去,又喝了些水,再次尝试发生 “..”
“怎麽说不出来,是不是烧坏了嗓子,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周清禾提议道。
林安夏摇了摇头,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书桌旁,拿了笔和便利贴,手指微微颤抖着写下一行字,递给周清禾和江照野。
“我没事,只是说不出话。”
看到两人都读完了,他拿回便利贴,继续低头写,再次递过去。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谢谢,我去洗澡,然后睡一觉就好了,真的没事,如果醒来还不好,我会自己去医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烧这麽高还能洗澡吗?”江照野不放心的说道。
“这麽湿着也确实不好,去吧,有事拍门叫我们。”周清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安夏身上。
林安夏放下笔,从衣柜裏拿出睡衣,然后挪进了浴室,门一关上,他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门板,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又给人添麻烦了
不知道多问一句
不知道带伞
不知道及时感谢別人的帮助
总是这麽迟钝
总是这麽只想着自己的感受
林安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手撑住地面,艰难地支起身体,打开了水龙头。
又来了。
无法拒绝的。
要脱衣服,要伸手,要拽住衣角,要低下头,要往上拉扯,要用力气,要放下衣服,还要脱裤子,要拽住裤腰,要弯腰,要往下拉扯,要抬脚,左脚,右脚,要放下裤子。
[老子拿钱供你吃喝供你上学,就是让你得这个什麽他妈的抑郁症的吗??]
[哭!哭!哭!天天就他妈哭!!看看你给老子生了个什麽玩意!!]
要调水温,冷的,热一点了,又热了一点,要站在花洒下,要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
[林安夏有精神病,別和他玩,精神病发疯很吓人的]
[精神病!!精神病!!]
[啊啊啊 ,精神病来了,快跑!!]
要伸手,要挤压沐浴露的泵头,要打出泡沫,要抹在身上,抹这裏,抹那裏,全部都要抹到。
[我爸不让我跟你玩了,对不起啊]
要不断的搓洗,不断的搓洗。
[小夏,在房间裏呆着,妈妈叫你再出来好不好,乖,没事的]
要拿毛巾,要擦干,要擦干身体每一处。
[小夏,別哭,妈妈没事]
要穿衣服。
[我他妈叫你没听见吗?让你装!]
要擦头发。
[没事!一个疯子哪有人管!別打脸就行。]
[想背着我偷跑是吧?今天谁也別想活!!]
要拿吹风机,要插电,要按下按钮。
[这孩子真可怜哎,听说爸妈都没了]
要吹干每一丝头发。
[小夏,跟小姨去Z市好吗?离开这裏吧。]
无力的闭上眼。
[小夏,答应妈妈,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再睁开,看着镜子裏的自己。
对不起,妈妈。
也许我这样的人,只适合一个人生活。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判决,落在他的心间。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地走出浴室,爬上床铺,躺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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