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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面具
皇宫。
自戚应物以王位继承人的身份回到首都星后，皇宫上上下下，都在忙着筹备王子殿下的加冕典礼。
別说皇宫了，就连首都星都是一片欢腾。
街头巷尾，虽然没有视频，但“王子殿下奇跡生还”“王子殿下击杀异种”的故事，已经以不同的版本流传开了。
当然了，所有的版本裏，都有一个核心：
王子殿下继承了帝国最贤明的先皇帝的精神力，身上流着最正统的王室血脉，是天命所归的王位继承人。
这样的张灯结彩喜庆热闹裏，顾礼然以“边境的隐秘跃迁点还需再次封锁”为由，离开了首都星。
所有人，包括高元帅，都不觉得顾礼然的行为有异。
毕竟顾将军向来如此。
只有一个人例外。
当戚应物看到顾礼然的副官发来的信息，说【顾将军即日起奔赴边境】时，他坐在华丽而明亮的书房裏，满心黯然。
*
距离加冕还有半个月。
这一日，戚应物首次用了一点“王储的小特权”。
他自称身体不适，坚称只有顾将军的那位专属医生江奇才能为自己看病，愣生生地将江医生请到了皇宫。
不过，两人一见面，戚应物先被江医生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吓了一跳。
向来待人温柔的戚应物，忍住了心裏的一百个问题，先发问道：“江医生怎麽了？是遇到什麽为难的事了吗？”
江奇长嘆一声，似乎忘记了面对王储时应有的礼节，当真开始吐苦水：“难啊！”
“我家那位Omega妹妹，真让人不省心啊！”
戚应物从来不知道，原来江奇还有个Omega妹妹。
看到对方的苦瓜脸，戚应物极好脾气地道：“究竟怎麽了？可有什麽我能帮忙的？”
他这位Omega妹妹，身形不似通常Omega那麽柔弱，外出时常常扮成Beta，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然后呢，总之经过许多俗气的环节后，两人成了情侣，还想着要结婚在一起。
前不久，妹妹带着这位Beta回了江家。
没成想啊，他的父母，看到女儿准备和个Beta姑娘结婚之后，就偷偷找到Beta姑娘，跟她说，我女儿其实是Omega，还是有A级精神力那种。她本人虽然不知道，但我们早就暗中找好了合适的结婚对象，对方是特別优秀的Alpha，一定能诞下最优秀的后代。
他父母还告诉对方，“你看，我女儿要是跟了你，她的A级精神力就无法传递了”“她这一辈子，只能靠抑制剂度过发热期，永远无法获得信息素的抚慰”“她要真是个Beta，或者是个没有精神力的Omega，不管你的第一性別是什麽，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我们都不反对。可她是个A级的Omega。”
于是，Beta姑娘留下一封信，说“我还是喜欢真正的Beta”，就这麽不告而別了。
现下，不明所以的自家妹妹正在家裏哭天抢地，认为Beta根本不爱她，完全背叛了她。
听完江奇的讲述，戚应物正想说点儿什麽，突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江奇。
江奇此时哪还有刚才的纠结神色，反倒是一脸的心虚。
戚应物：“江医生，你根本没有Omega妹妹吧。”
江奇：“咳。有倒是有，只是我侄子都已经三岁了。”
听到这裏，戚应物还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嘆口气：“你编这麽一个故事来，想必是知道我到底想问什麽了。”
江奇：“回殿下：顾将军他挺好的。”
“饮食如常，作息规律，头脑清晰。”
戚应物微微垂下眼睛。
是的。
挺好的。
就连上次，他在“圣焰号”上，对自己单膝下跪时，他的精神力听上去也没有什麽波动。
完全不像此前，他一对自己撒谎，精神力会卡嚓卡嚓地不停作响。
戚应物的心中更是黯淡了。
这时，江奇又道：“殿下，顾将军可曾向您提过他的母亲？”
戚应物：“……我只知道，他的母亲是位Omega，所以才找了Alpha的顾维山来入赘。”
结果这位Alpha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您就当臣今天看诊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吧。”
“顾将军的母亲，原先是位Alpha，后来二次分化成为了Omega。”
“他的母亲在还是Alpha的时候，也曾为其他人动心过。”
“但……她分化之后，为了履行‘传递精神力’这项义务，不得已……”
“如此，才有了顾将军。”
戚应物听到这裏，心头一抽一抽的痛。
义务，又是义务……
原来礼然哥哥一直认为，他自己就是“义务”的产物。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
对于礼然哥哥来说，这简直就是烙在他灵魂上的一个印。
江奇顿了一下，继续道：“殿下想必还记得，顾将军说过，对他来说，和Omega结婚，传递顾氏的顶级精神力， ‘是天经地义的，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义务’。”
“当他歷经痛苦，最后跟我说他再没办法接受这个义务时，我……我很为他高兴。”
“即使他编了个理由来骗他自己，说什麽他不愿相亲是因为不想被人监视，我还是为他高兴。”
“可是，殿下……”
“他能接受自己‘背叛’这项义务，也能接受一个普通的Alpha从此与他相守，但他怎麽能接受，继承了先皇血脉的王储，为了和他厮守而丢开这项义务呢？”
“殿下，现下民众对您的爱戴，贵族对您的认可，军部对您的支持，真的与您那顶级的精神力毫无关系吗？”
“倘若您要坚持所爱，不愿去‘传承血脉’，这些爱戴，认可，支持，真的不会瞬间反噬吗？”
说到这裏，江奇烦恼地挠着头：“微臣今日说得实在太多了……”
“大约是最近熬夜太多精神恍惚？我时常出现些幻觉。”
“比如我看顾将军啊，表面上挺好，其实已经是个空心的壳子了。”
“大概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渣渣那种壳子。”
“但等我拿起听诊器一检查，就会发现他确实没啥毛病。所以，殿下，您看，微臣也不知道该怎麽治疗了。”
戚应物怔愣数秒，痛苦地按住了额头。
苦，涩，酸……在他心头混做一团。
他想起来了。
“大捷”那天，顾礼然在全域通讯频道裏，一直称呼自己为戚应物。直到最后关头，直到确认了对面的怪物也有精神力，直到除了使用自己的精神力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方法，他突然毫无预兆地称呼自己为“王子殿下”。
那个时候，整个宇宙，整个帝国，或许只有自己，听出了顾礼然那沉稳的声音裏，带着无法察觉的幽咽。
自己没有听错。
在出声的那一刻，顾礼然就预判了高元帅的动向，预判了贵族和议会的选择。
自此，他只会是帝国的将军，而不会是皇帝的Alpha伴侣。
*
距离加冕典礼还有十天。
这一日，远在一颗边境五等星的顾礼然，收到了高贺鸣的电话。
高贺鸣开门见山：“小顾，你能回一趟首都星吗？”
顾礼然心中一紧：“怎麽？”
出了什麽大事？伪王旧部闹事？贵族抗议？
顾礼然：“他不参加？！”
不，不应该，戚应物不是那种人。他绝不会丢开职责，绝不会弃臣民于不顾。
高贺鸣：“他参加，参加。但是，他提了一个古怪至极的要求。我发给你看看……”
顾礼然看着老师发来的视频，不禁瞳孔一缩，声音都有些发颤：“这……”
高贺鸣：“是啊！小顾，你看这像话吗！”
“殿下还说，‘这很酷’‘这没什麽不好’。”
“我，还有筹备组的几位老人家，不管怎麽和王子殿下解释，都无法说服他。”
“想来想去，小顾，你和他关系最亲了，还是你来劝劝他吧。”
*
距离加冕典礼还有五天。
匆匆返回首都星的顾礼然，来不及换下周身制服，便直接去了皇宫。
他在书房见到了戚应物。
此时的戚应物，正在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古籍。
知道是顾礼然来了，原本埋首于字裏行间的戚应物，缓缓抬起头。
阳光从拱形落地窗外照了进来。
阳光照在戚应物那身白色的常礼服上，照在他金色的肩章上，让这原本就清隽大方的青年，更显得耀眼夺目。
然而，那张本应线条晴朗、目光温润，永远带着温软笑意的脸上，如今，隐去了五官，没有了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冷的、泛着金属寒光的面具。
尽管顾礼然此前已看过高元帅发过来的视频，但真的看到这张面具，顾礼然还是心头一痛。
这是在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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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个月以前，若是自己知道他的身份之前，自己一定会斥责他：幼稚！胡闹！还不赶紧把面具收起来！
然而现下……
现下，顾礼然只能行了个礼：“殿下。”
*
籍着面具的遮挡，戚应物默不作声地盯着顾礼然。
在五天前的典礼彩排式上，戚应物告诉筹备组，以及众多的贵族：
他不善隐藏表情，太容易被人猜中心思。为此，他将日夜戴着这张面具，将自己的嬉笑哀怒都遮掩起来，做一位最合格的帝王。
不光筹备组的伯爵和伯爵夫人们被吓得差点当场晕倒，高元帅他们也大惊失色：使不得使不得！哪有帝国皇帝终日以面具示人的！在古地球，只有犯下大罪的王室，才要受此刑罚啊！
戚应物置若罔闻。
他知道，奈何不了自己的高元帅，一定会找到顾礼然。
果然。
礼然哥哥，来了。
不但如此，他还满意地发现，当顾礼然迈进书房、看到自己那冰冷面具的一瞬间，尽管这人的表情无甚变化，可他寂寥如冰原的精神力，传来了轻微的“咔嚓”一声。
戚应物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缓步走向顾礼然：“顾将军急着见我，是有什麽要事？”
顾礼然十分符合礼数地双眼微垂：“殿下，恕臣直言，您的这幅面具有失妥当，容易招人非议。”
戚应物隔着面具冷笑一声：“哦？那，当年某人给我戴上眼罩时，似乎也没考虑妥当不妥当啊。”
这话一出来，戚应物再次惊喜地发现：顾礼然的精神力又是“咔嚓”一声。
有用的！有用的！
自己的礼然哥哥，要是跟他坐下来“讲道理”，只怕讲到黑洞坍缩都没用。
非常时刻，还就得这麽不着边际，让他心慌，让他气短，让他忍不住要说实话。
顾礼然似是咬了下牙，声音略微放低：“当年，是臣失礼。”
“但……”
戚应物打断了顾礼然：“但怎样？”
“就算现在，顾将军不也戴着面具吗？”
“怎麽，只许将军戴，反倒不许我戴？”
顾礼然：“……殿下，微臣并未……”
戚应物再次打断对方：“顾将军！你现在脸上那四平八稳的表情，不就是你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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