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左池顿了两秒,突然大笑了出来,他笑得太大声,脸埋在手臂裏一下一下拍着桌子,疯了一样。
左方林让这孩子吓了一跳,心脏直突突,只能喝着茶等他快点消停。
左池垂着头看不清脸,也就没人看见他眼底不清晰的柔软,和决绝。
“我确实很孝顺。”左池用几个字给自己的狂笑收了尾,他按了一下嘴角,都笑破了。
“告诉保姆,我屋子不用收拾。”他叮嘱。
这点小事远不用他这个老爷子操心,但左方林还是认真答应了。
“別想我啊,”左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可能会惹点祸,您多费心。”
“我已经够费心了。”左方林拿他没办法,认命地像老了十岁。
“是啊,”左池忽然看向他,“我那位生理上的父亲已经够让您费心了,您操心都操惯了。”
左方林脸色驀的一变。
左池没管,轻飘飘地继续说:“我妈是不是被他逼疯的啊?哦,我说的是生下我的那个,不是带走我的那个,您应该分得清吧。”
左池从来没主动提起过这些事,这些年左方林也没主动说过。
左方林还在想该怎麽说,才能让左池不恨他的父亲,左池却没深究。
他垂着眼,低声说:“我想我妈了。”
是妈,不是“妈妈”。
“我记得她带我出去玩那天是披着头发的,黑色长头发,没有首饰……但我不记得她长什麽样了,”左池掌心按着桌面,歪头看着左方林,“为什麽家裏没有她的照片?”
这些话题来得太猝不及防,长久以来左池对亲生父母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抵触,左方林每年都要劝他去墓地看看,左池一次都没去过。
现在他突然这麽问,左方林迟疑了两秒,说:“我以为你不愿意见他们,早些年就都收起来了,也不知道放哪了。”
见左池不说话,他又说:“我翻翻,我记性不好了,应该还能找着几张,那时候你妈不愿意拍照片,都是你爸在拍,好看了就给我显摆……”
左方林作势要找,左池把他拦住了。
他说不用了,又问:“我那位父亲,是不是精神病啊?他吃过药麽?”
“左池!”左方林这回当真跟他发火了,脸色沉下来,“那是你爸!你怎麽能这麽说?他是做了些错事,但他是你爸,那些不是你能说的!”
左池把这些话记在心裏,淡淡地笑了,说对不起爷爷,我只是有点好奇。
左方林胸口都在起伏,左池道歉太快,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了,他一直惯着左池,突然这样可能让孙子心裏不舒服。
他语气缓了一些,说:“小池,你爸是我最小的儿子,他从小就身弱,我和你奶奶宠着他,他是有些错,但当年他也是因为爱你妈妈。你妈妈亲口答应了结婚。婚后她生病了,她总把你给吓哭了,也不让你睡觉,我和你奶奶就把你接过来了。”
“那天她骗你爸爸自己好了,把你接回去,结果就发生了……”
“这样啊,”左池点点头,“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左方林一哽,还想说什麽,左池已经摆摆手往外走了。
“走了,別想我啊。”他说。
左池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松垮垮没装多少东西的双肩包,他不喜欢带着很多东西走来走去的感觉。
他对物品也没有什麽归属感,现买现用,他不挑。
地铁站裏,左池胸口抱着一束花,另一只手翻开一个很小的笔记本,裏面满满当当地写了几页。
第一站就在海城,他的计划是坐地铁,倒来倒去,可能要中午才能到。
他不喜欢坐出租车,他的朋友就死在车上。
他小时候有过很多朋友,这个最特別,因为这是第一个“妈妈”允许他交朋友的小孩。
当时还以为真的可以交朋友,他高兴了好久,每天都蹲在小男孩旁边跟他说话。
尽管当时对方大多数时间都在哭,他还是很努力地说话。
“呜呜呜我想回家……我什麽时候能回家?”
“我,我不知道,可能‘妈妈’开心了就能送你回家了。”
“呜呜呜呜呜。”
“你吃不吃糖?这是我偷偷拿的,不告诉‘妈妈’,给你。”
“……我好难受。”
“我抱着你,你別难受。我妈妈就是这麽抱着我的。”
“真的吗?可是她一直在打你,你疼不疼?”
“不疼……不是‘妈妈’,是我的……妈妈。我记得她这麽抱过我……来,我抱着你。”
“小池,我好难受,我,我生病了。”
“‘妈妈’会救你的!你別生病,你別害怕……”
“小池……救救我……”
“救救我……”
“我想回家……”
“……”
“……”
他求‘妈妈’救救男孩,“妈妈”很生气,狠狠地打了他,边打边咒骂他带来了晦气,好不容易弄了个“成色不错”的,结果是个病秧子,走了两天就喘得不行,要死了。
左池想说他的朋友不是病秧子,只是发烧了一直喘不上气,送去医院就会治好的。“妈妈”之前不舒服就去过医院,医院真的很厉害。
但是“妈妈”不许他说话,打得他嘴巴肿得张不开,像个破娃娃一样缩在车厢裏,疼得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看着那双充满了求救和绝望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不动了。
如果他当时说出来就好了。
从那天起左池就一直想。
如果他当时多说几遍,求“妈妈”带着男孩去医院就好了。
为什麽没说话呢。
他的沉默害死了他的朋友。
他们明明约好了一起去看他真正的妈妈,他还答应男孩,让妈妈也抱着他……
为什麽,没说出口呢。
刚认识的时候,傅晚司在电话裏说自己发烧了,他当时紧张到失去理智。
他好害怕叔叔一个人在家,没有人带他去医院……万一,万一呢?他会不会失去傅晚司?
他不允许自己沉默,他几乎发疯地要傅晚司同意他过去,然后使尽浑身解数努力哄着傅晚司去医院,看病,挂药,吃饭,回家……
现在看,简直是无理取闹莫名其妙,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孩,吵着闹着要带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去医院。
叔叔居然同意了,还任由他安排。
因为爱麽,爱他,所以什麽都由着他。
左池想不通,很多人说他聪明,可他有很多事情只是在“假装知道”。
他要出来再走一遍,在过去裏找找,看看他的答案在不在那儿。
在那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天气很好,天是湛蓝的,有一朵一朵的懂事的云,只负责漂亮,不遮挡太阳。
左池仰着头,伸出手挡住阳光,又分开手指,让阳光透过指缝落进眼裏,把眼眶烤得热乎乎的。
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萧覃和左从风的墓地是左方林单独选的,据说风水很好,能平息“怨气”。
左池一路走到山顶,远远看了眼墓碑,才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抱着花,第一次站在了亲生父母的墓前。
沉默许久,他忽然转过身,手遮在眼睛上方从左向右往远处望了一圈,说出了“家人团聚”的第一句话。
“风景真好啊,适合开个楼盘。”
说着又转回来,弯腰看清楚墓碑上的两个名字。
左边是左从风,右边是萧覃。
他抻长袖子擦了擦萧覃两个字,把怀裏的花放在了靠右侧的位置。
然后蹲在了墓碑前面,从包裏拿出了水果和蛋糕,沉默地一样一样摆上去。
背过去的时候还能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可转过来,看着妈妈,他又什麽都不说了。
他把墓碑擦干净,点燃香,又整了整花束,把康乃馨和百合往外拽了拽……等这些能做的都做完,左池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蹲在坟前,低头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开始勾勾画画。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头发偶尔会挡住眼睛,刺得他眼睛痛,想流眼泪。
脸上的表情褪去了一开始伪装出的好奇乖戾,慢慢变得没有情绪,可嘴角却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往下撇去。
在这裏,脑海裏“妈妈”的声音不知道为什麽消失了,那股强迫他必须笑出来的力量也失去了依靠。
左池瘪着嘴,努力克制着什麽,努力到皱紧眉。
过了很久,他觉得他克制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刚才一直没敢认真去看的,萧覃的照片。
只一眼,嘴唇就瞬间瘪了下去,眼泪顺着眼眶滑了出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但无济于事。
他哽咽着,说出了见到妈妈后的第二句话。
他哭着说:“妈妈,我受了好多苦。”
照片裏的女人披散着黑色的长发,看起来像学生照,她笑得洒脱又开心,她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眼珠黑黝黝的,很有神。
他长得像妈妈。
左池紧紧攥着拳头,蹲在原地,身体蜷缩成一团。
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他紧绷着,咬着牙,开始愤怒地大声说出他的遭遇。
“妈妈,我被人拐走了!那个佣人骗了你,她根本没有好好照顾我,左家所有人都在骗你。”
“拐走我的女人逼我叫她‘妈妈’,她骗我说她和你一样爱我,可是她一直打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听话,我不想听话……”
“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妈妈,我想找你,但是我找不到你,我跑得多远他们都能把我抓回去。”
“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当时太小了,可能记不清楚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过了会儿,冲着萧覃的照片笑了一下,“没什麽可说的,你不要乱想。”
“后来我就被爷爷带回来了,爷爷告诉我我现在回家了,没事了。可是我感觉我还在外面,我记性很好,所有我都记得,我忘不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妈妈。”
“其实我一直都,非常想你。”
“我知道我小的时候,你来看过我很多次,每次我都记得很清楚。”
“但是爷爷骗我,说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说到这裏,左池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又慢慢放下,变得低落,“但我确实一直没来看你,我觉得看了你,那个拐走我的‘妈妈’会不高兴,会来惩罚我。”
“妈妈,你不要怪我。”
左池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说这麽多话,他蹲得腿都没有知觉了,就站起来,绕着墓转了几圈,边转边说:“爷爷一直在骗我,说是你丢下了我,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很多人的话不能信。”
“我问了当年家裏的佣人,她把你的话都告诉我了。”
“小池还太小了,左从风彻底疯了,他觉得我还是不够爱他,是因为我太在乎小池了……”
“他疯了,他想害死小池。”
“上次我去看孩子,他竟然想掐死孩子!我疯狂地求他他才罢休。”
“陶姨,可是我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我没法儿一直求他,我现在清醒了,求你帮我说说话,你就说我这几个月一直都是好的,我想带小池出去,我不能让他伤害我的孩子。”
“您不要劝我了,左方林夫妇管不住他们的儿子,如果能管,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毁了我的人生,害死了我妈,现在还要害死我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他……”
“继续活着。”
“妈妈,死了都要和他埋在一起,这些人真恶心。”
左池走到墓碑前面,定定地看着左从风的照片,眼底露出明显的厌恶。
“爷爷说要把左家都给我,因为我是他的孙子,他儿子的儿子。他说他爱我,但是却不允许我问起你,还要我尊敬左从风。”
“他以为我还是个孩子麽,分不清黑白。如果没有左从风,我就不会出生,你也不会经歷那麽多痛苦,不会走得那麽早……”
左池抿了抿嘴唇,想到什麽,有些无措地垂下头。
半晌,他低声说:“妈妈,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对他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为了绑住他,做了和左从风一样的坏事。”
“我失去了他。”
“爷爷让我认错,说认错就好,可是光是嘴上认错有什麽用……我心裏依旧是个坏胚子,依旧想把他关起来,想让他只爱我。”
他再次蹲下,抱起那束花,闻了闻香味:“我是个坏孩子。我得付出代价。”
下午,天气变得更好了,吹得人脸发紧的风也变得柔和许多。
左池垂着头,小声地絮絮叨叨,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医院”,“第二次是在包厢外面”,“第三次在公园裏”。
“但是我不叫他傅晚司,我叫他叔叔,他大我十二岁,他是……一个大人。”
“他脾气不太好,但是长得很好,我看过他妈妈的照片,他也长得像妈妈。和我一样。”
左池说完停顿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照片,拿出来对着萧覃的照片说:“这个,是他陪我出去过七夕拍的,他从来不过,这是他第一次陪我过七夕,也是我第一次过七夕。”
“妈妈,他是不是很帅?他真的很好看……我喜欢他的眼睛。”
“这个,是他写的书,他是作家,作家!很了不起吧?陶婆婆说你以前也喜欢看书,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书。这裏,这一段我特別喜欢。”
“妈妈,我给你读吧。”
“……”
“这个是他送我的礼物,连盒子都很贵,这是他帮我求的观音,保佑我健康平安……”
说到这,左池沉默了很久。
“他很大方,经常给別人送礼物,但是我的礼物是他唯一一个认真挑的。他是个非常怕麻烦的男人。但是他愿意为了我麻烦。”
“他有时候会很心软,总替我考虑很多,我觉得我远没有他想的那麽脆弱,我能活到现在,我不可能脆弱,我只是在装。因为我喜欢他为我着想的样子。”
“有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看出来我的情绪并不是在难过了,他知道我在假装伤心……但是他觉得我是个小孩,不想戳穿我。”
“他怕我难堪,他觉得……我很脆弱,连难堪的情绪都不想带给我。”
“或者,”左池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只是觉得我应该被保护好。”
“妈妈,他想保护我,別的什麽都不要。我一事无成也好,我想做什麽事也好,这些都没关系,他只是,爱我。”
“他爱我。”
“他很爱我。”
他想到傅晚司第一次说喜欢他的时候,被他压在沙发上,缠着耍赖非要听,两个人闹了很久。
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有些无奈也有些害臊,更多是对他的纵容,眼神坦然也温柔,认真地说出了“喜欢你”。
左池爱惨了傅晚司的坦然。
让他很踏实。
他几乎从来没踏实过,只有傅晚司能让他感觉到踏实,什麽都不用担心,因为叔叔会保护他。
可他以前没有意识到,他太害怕了,因为害怕他没能认清傅晚司的感情,也看不清自己的。
“妈妈,我还是没办法放手,我答应叔叔再也不跟着他了,可是我做不到。他说我身上的问题太严重,他的爱不值一提,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我要变成这样。”
“我已经不会变好了,妈妈,”左池轻声重复,“对不起,我已经没办法变好了。”
“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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