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创伤性应激反应,左池自己却没意识到。
他只觉得冷,傅晚司的沉静在他眼裏就是冷,没情绪、不在乎、看着一个“物品”似的冷。
他寧愿傅晚司愤怒地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至少那样还能让他感受到情感。
“以前骗你的时候你不也很高兴麽?”左池忽然说。
他不想陷入被动,故意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怎麽,现在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啊叔叔,你要不要猜猜我哪句话没有骗你。”
傅晚司没被他激怒,只是在心裏默默地重复“只有伤害和被伤害的状态才觉得正常和安全”。
“我没不舒服,你可以不告诉我,然后现在就出去。”傅晚司说的不急不慢,说完看向门口的方向。
左池手猛地落在茶几上,唇角还在笑,只是声音绷的很紧:“是,你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想起‘妈妈’,她对我也很‘好’……只要我有用,她就对我好,对我跟別的孩子不一样。”
他轻轻抽了口气,“我一直在找你们的区別,叔叔,我总是产生幻觉,觉得你们太像了……你看,你不也是因为我可以照顾你,可以听你的话,才把我留下来的麽……”
“我努力表现得让你喜欢,可你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需要,你只看着我一天比一天提心吊胆,每天都在猜你是不是想等到哪天我犯了大错,再理由充分地把我丢了?叔叔,你为什麽什麽都不要求我呢,你为什麽一直,一直什麽都不说……”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呢喃的话语早已听不清晰,充斥着孩子似的茫然和恐惧。
左池的攻击性被傅晚司接住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乖戾,强撑出的冷静也只是色厉內荏的应激反应。
壳子下的人只有傅晚司能看见,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其实一直在期待傅晚司看见,期待着叔叔能托住他,让他別再往下沉。
只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傅晚司再也不可能托住他了。
他心知肚明,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好,我知道了,”视线从左池的脸挪到那些照片上,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有几秒,傅晚司说:“你可以走了,茶几上的东西也带走吧。”
戒指、玉坠子、书……物品离开了感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左池坐着没动,傅晚司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你不问麽?”左池低头吸了下鼻子,再抬头已经看不出刚才的失态了。
“我没有要问的了,”傅晚司往后靠了靠,看他似乎很不甘心,顿了顿,继续说:“我一直在被这个问题折磨,你离开了,没给我任何体面的理由,只是玩够了。尽管我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策划的骗局,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自责,我认为是我的责任,无论是我没教好你,还是我没感动你,又或是我一开始就该看穿你,就该不理你……总之,我一直觉得我没做好我该做的。”
左池睫毛颤了颤,想说什麽,还是没能开口。
“现在我释怀了。”傅晚司的声音很平缓,很像以前他在椅子上搂着左池时轻声哄他的语气,卸去了冷漠锋利的外壳,袒露出的只一个温润的,有耐心的男人。
“你的经歷很痛苦,它造成的问题很大,很严重,我不会因为跟你有过一段糟糕的感情就否认你的经歷。但它引发的问题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和我的爱在它们面前一文不值,买不来你的安全感。”
“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能承认很好,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因为我不需要你提供什麽。大人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会拿你的创伤刺痛你,也不会指望你有一天来向我道歉,来治愈我的伤口。”
“希望你也可以慢慢长大。”
左池的过分言语没换来半句责骂,傅晚司始终冷静,平和地给了他一个最不伤人,也最伤人的回答。
他释怀了。
不是不爱了,也不是开始恨了,只是释怀了,不在乎了,无所谓了,甚至可以翻过之前破烂不堪的一页,祝福他“慢慢长大”了。
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左池慢慢低下头,视线也低垂着,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傅晚司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给他反应的时间,但现在他不打算陪他一起等了。
他站起身,脸上浮现些许疲倦,什麽也没说地走向卧室。
左池忽然站起来挡在他前面,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绷得很紧,低着头问:“叔叔,你释怀了?你说你释怀了?”
傅晚司说是。
左池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泛着水光的红,唇角扯出违和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怎麽可能释怀啊叔叔,你如果这麽容易释怀,当初就不可能因为我卖卖可怜就心软把我带回家!”
他一点点靠近傅晚司,明明他是犯错的那个,言语的狠毒裏却埋着藏不住的委屈和愤怒,让他更加拼命地刺伤傅晚司,求证自己是被在乎的,是被恨着的。
“我对你心软是因为我爱你。”傅晚司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一句话把左池狠狠钉在了原地。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傅晚司,眼裏的泪颤了颤,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今晚傅晚司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话,也因为是真心的,所以格外杀人。
傅晚司看着他,说:“换成另一个跟我更像的人出现,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因为你是左池,然后才是心疼你吃了太多苦。”
“我一直都把你当个孩子,到现在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今天我依旧当你是个孩子,你想问我为什麽释怀了,我到底释怀了什麽,我可以最后一次跟你解释清楚。”
“不要,”左池飞快地打断,抓住他的手也松了松,又握上去,连声音也在颤,“我不想听。”
傅晚司依旧跟他对视着,看着他的挣扎和恐惧,那麽残忍的一个人,现在却无助地对着他流泪,哀求他不要继续说了。
傅晚司轻轻闭了闭眼,把话说完:“我不后悔爱过你,左池,能认真爱一场,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自己。”
“我爱得起,希望你也是。”
说完这句,傅晚司拿开左池的手,越过他走向卧室的方向。
左池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红着眼睛,紧紧抿着唇,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流了很多眼泪,像一只输了全部的败犬,在最后拼命也要咬上主人一口。
“叔叔,我也不后悔。”
傅晚司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左池突然笑了,眼底却溢满了悲哀的留恋,慢慢走向傅晚司,在他身后站住,伸出手轻轻抱住傅晚司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轻轻闭上眼睛,眼泪挂在鼻尖,像在撒娇:“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骗你,我会做的更完美,把我们死死钉在一起,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裏。”
傅晚司感受着身后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指尖不受控地颤动,半晌,问:“真的不后悔吗?”
左池沉默了很久,像靠着傅晚司睡着了,直到傅晚司动了一下,他才轻声说。
“后悔,不是后悔我骗了你,就算重来一万次我还会用这种方法抓住你。叔叔,我只是后悔,我曾经让你很难过。”
傅晚司慢慢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叔叔,你喜欢春天还是冬天?”左池没头没尾地问,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要飘去哪裏了。
傅晚司说春天。
左池歪头轻轻蹭了蹭他脖颈,笑着说:“我就在春天。”
这句话说完,左池松开抱着傅晚司的手,转身没有一丝停顿地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扭过头说:“不用担心,叔叔,我不会再来了。”
傅晚司也回头看着他,“嗯”了声。
门被很轻地关上,正如左池来的时候一样,他离开的时候也没留下什麽痕跡。
轻的像飘过去的,却在傅晚司心裏留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痕。
在黑暗裏站了许久,傅晚司没有走进卧室,他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仰头躺了下去。
从心裏到感官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安静,整个人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自嘲的轻笑。
释怀了。
释怀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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