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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煦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私人病房环境幽静,光线柔和,却衬得徐清婉靠在床头的身影愈发单薄,瘦削的肩胛骨在病号服下清晰地凸起,皮肤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蜡黄。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何煦攥着纸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纸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刺痛感。他轻轻走到床边,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问候却卡在了喉咙裏,只化作一个干涩的称呼:“教练……”
徐清婉略显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加微弱:“何煦?” 语气裏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又像是一声沉甸甸的嘆息。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久別重逢的震动,有岁月流逝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被刻意尘封的过往悄然翻涌上来的痕跡。“你回来了?”
“对不起,到现在才来看您。”何煦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寧静。
“他呀,一直不敢来见您,说是愧对您的栽培,人是越来越大了,胆子却越来越小。”尚诗淇笑道,试图打破这份凝重。
徐清婉的目光从何煦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他手裏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纸袋上,嘴角牵动了一下。她轻轻咳了两声,才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刻意放得很轻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能看到你们平平安安地在我面前,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微微侧头,示意床边那把空着的椅子,“坐吧,別站着了。”
何煦依言坐下,将纸袋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您……身体怎麽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多此一问。眼前的人瘦得脱了形,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而易见的不好。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你们也不用为我担心,生命的长短不是你我能控制的,我坦然接受命运所有的安排。” 徐清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视线重新落回何煦脸上,“倒是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斟酌过,“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何煦喉头一哽,几乎无法立刻回答。尚诗淇适时地插话,声音轻快却带着暖意:“徐教练,您尝尝这个,何煦特意跑了老远买的,您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点心铺子的。”
徐清婉的目光柔和了一些,看向那个纸袋,像是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时光。“难为你们还记得。” 她微微颔首,又看向何煦,眼神裏是纯粹的、属于长辈的关切,“转眼间,都是大人了,你妈妈还好吗?她的病怎麽样了?”
“刚到新西兰的时候是挺难的,妈妈频繁发病,辗转换了好几个医生,后面适应了新的环境慢慢就平静了下来,现在已经痊愈了,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何煦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从生活到工作,那些或艰难或琐碎的微小片段,混杂着汗水和泪水的咸涩一起倾倒出来。
徐清婉静静听着,时而细微地蹙下眉,随即又舒展开,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花滑和那个名字。何煦说完,病房裏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尚诗淇拿起水壶,给徐清婉的杯子添了些温水。何煦盯着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相框,裏面是徐清婉年轻时在训练场上的照片,英姿飒爽,眼神锐利如鹰,与此刻病床上苍白虚弱的老人判若两人。时光的残酷对比让何煦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教练,” 何煦抬起头,鼓起勇气迎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想知道……”
徐清婉的目光倏地一凝,那裏面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早有所料,甚至还有一丝……了然。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何煦,看着他眼中那份深藏了九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急切和惶恐。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尚诗淇倒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麽久,徐清婉才极轻地嘆息了一声,那嘆息声裏包含着太多何煦此刻无法解读的情绪。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何煦紧绷的心弦上:“这些年,他都世界各地到处跑,偶尔会回来看看我。”何煦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他直直地看向徐清婉,徐清婉所说的这些信息,猝不及防地钉进了他纷乱的心绪。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麽声音都没能发出来。那句盘桓在舌尖的“他……还好吗?”终究被他咽了回去。他不敢问,怕听到任何答案。无论是好是坏,都足以将他此刻脆弱不堪的堤坝彻底冲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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