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桢已经睁开眼睛,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松开手,打开了外卖,给他展示了一下,是烤鸡胸和西兰花。
在程宥提醒他自己目前不被允许吃外食前,高尚桢已经拿起了叉子,朝外卖重重叉了下去,“別看你的最爱了,”他叉起一条鸡胸送进嘴裏,“我的,不给你。”
程宥觉得自己对高组长的饮食有些了解。即使鸡胸这样的健康食品,若想进其尊口,也必然要被糖和酱油狠狠煎熬一番,最不济也要撕成细条,与各种辣椒狠狠爆炒才行;像盒子裏这样雪白的,严格遵守每日糖钠标准的原生态鸡胸,竟然能被高某人津津有味的吃了下去,简直是……
他程序裏暂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眼下的状况。
高尚桢又吃了两块,插了块西兰花,看程宥的眼神,不由笑了,“我就是想试试你的生活,”他轻描淡写的说,“每天吃这些会是什麽感觉。”
他扒拉口米饭,“挺好吃的呃,嗯,我能吃一辈子。”
程宥又有点不高兴,他想这个人也太武断了。其实我并不是每顿都吃鸡胸的,还有各种牛肉,三文鱼,虾,羊肉的次数稍微少一些,偶尔吃猪肉,也不必让你一辈子都吃这个。
他这个想法就这麽自然而然的产生了,同时感到高尚桢确实越来越奇怪了。
高尚桢吉一边吃一边给他讲了关于尾随者的发现,无论如何,即使在病床上,程宥还是本案的调查官。
不过他掠过校车那段没提,然后来了一句总结,“看不清脸,不过从身材判断,不是牙。”不等程宥深入思考是谁在三个月內,就发展出强烈到要炸飞自己的感情,他已将最后一块鸡肉囫囵咽下,嘆口气,“不管是谁,总之我老婆没了。”
……
……
程宥的大脑宕机了。
“我的车。”高尚桢起身,很快就收拾好外卖盒,“跟了我十年了,警校没毕业就买了。”
他重新坐回去,再次握住程宥的手摇了摇,“我妈看到新闻,有人跟他自行车结婚,就总觉得我总有一天要跟我的车结婚。我有时候回家没开车,我姐就说,你老婆跟人跑了?”
“你看吧。”他无辜的看着程宥,“我老婆没了,把你赔给我吧。”
程宥的理性齿轮又开始慢慢的转动了,不过和宕机区別并不大,总之陷入了各种互相冲突的运行之中。
一部分零件在说:高尚桢说得对,我应该赔给他的车,毕竟敌人的目标是我。但是作为协助他查案的调查官,按照条例一切损失都应该由刑事组承担,不应该由我来赔偿。
一部分零件在说:最高警署下了通告,接近年底经费紧张,要限制报销,虽然他的车属于工伤,然而他可能在财务流程上遇到困难,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联系情报司单独走账?
还有一部分则开始了计算:那台雪佛兰本身十分老旧,裏程已逼近20万迈大关,本身价值所剩无几,但是引擎经过改造,剎车系统也更换过。我可以自己给他买,这样的话,是买一台原装的呢?还是单独购买每个部件然后组装?
除此之外,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裏,有个本来停转的部位开始缓缓运行,它得出了和三种主流分析截然不同的结论。
——他说是把我赔给他,不是让我赔偿他的车,他是说……
四个部件各自独立运转,互不统属,导致程宥脑子裏一团乱。
虽然他气管没有完全好,但也能勉强说话,不过这几天他和高尚桢说的话委实少之又少,主要原因是以上这种情况出现得太多。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试着往外抽。
高尚桢笑着松开,从桌下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看着程宥眼神木然的接过,一本正经的接了下去,“对了,刚才虽然我没提我爸,可他老人家还健在啊,我还有个弟弟,今年刚毕业。”他又补上一句,“我们爷仨很像,你一眼就能认得出。”
程宥眼前仿佛出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高尚桢。
他:……
——一个就够了。
——不对,我不需要了解他的家庭情况。我们是同事,还是临时的同事,没有必要……
“你家裏呢?”高尚桢又拿起另外一瓶矿泉水,当着程宥的面打开,看着他略显奇怪的眼神,咳嗽了一声,“我放弃可乐了,从今天开始培养健康习惯。”
程宥:……
——可乐是对身体不太好,能放弃很好。
——不过为什麽问我这个问题……
“我来猜。”高尚桢回到座位上,打开矿泉水。
“我猜你是军人世家。对不对?”他看到悄然一怔的程宥,篤定的笑了。
——程宥还很年轻,八年前的银脊案中,只能更加年轻。
——但是林律奚在审讯室裏称呼他程指挥官,即使他再怎麽厉害,这样的年纪成为朗基努斯之枪的指挥官,还是不可思议。
——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必然参军很早,资歷够深。
——十六岁,十七岁?
——这麽年轻参军的人,无非有三种,要麽对军事十分狂热;要麽家境极其贫寒需要搏一把;最后一种则是军人世家。
——程宥怎麽看也不像对打仗特別狂热的样子,从他昂贵的品味来看,肯定也不是底层出身。
——只剩下军人世家一个解释了。
“我考取了父亲毕业的军校。一年级的时候,特种部队来试训,我报了名,被选上了。”
程宥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有着沙哑。
高尚桢一怔,他没有期盼程宥能回答,但是他回答了。
“很多人去参选吧。”他好奇的问。
“四十七所军校,五万两千四百二十七名申请者,”程宥目视天花板,眼睛亮晶晶的,唇边露出点笑意,“他们只招一个人。”
高尚桢看着他的微笑,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高尚桢起身,为程宥掖好被子,“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一会就回来。”
他走出病房,反手带上门,看到不远处有人抱着手站着,正冷冷打量着他。他留着寸头,一身黑色西装,一侧耳內塞着无线耳机,正是中央情报司的官员罗SIR。
“你找我做什麽?”罗SIR冷笑,眼睛越过他的肩,懒得瞧这条红驼土狗。
失落八年的目标物品前日就达到了苍都总部,他也已经从特別行动队那裏了解到当日详情,对高某人和他的小组,连同红驼这个鬼地方,厌恶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希望情报司帮我个忙。”高尚桢从口袋裏掏出拷贝有校车录像的U盘,“这裏面的司机面容不清楚。”
罗SIR觉得自己简直在听天方夜谭,“你在开什麽玩笑?”他牙根有点痒,“我可不是案件调查官,没空听你废话。”
他转身想走,又似乎想起什麽似的停下脚步,“对了。我忘了说。”他回过头,“程长官会很快转院,回苍都。”他嘲笑的向病房內投了一眼,“你也不用天天睡沙发了。”
高尚桢有一瞬没有说话,就在他再度转身的时候,重新开口,“別人都叫他参事官,你是唯一一个叫他程长官的人。”
“你们之前就认识。”
“谢谢你立刻赶来,谢谢你为他做的一切。”
罗SIR的身形凝固了,这一刻他的愤怒冲破峰顶。
他的手指又开始跳。
缓缓的,他回过头,“你有什麽立场说这种话?高尚桢?”
——你凭什麽让长官在刚睁开眼,意识尚在模糊,就问你有没有安全?
在他冒着寒气的目光中,高尚桢抬高手臂,将U盘递了过去,“就是这个司机放了炸弹,请帮我……帮程宥查清楚。”
罗SIR看了他数秒,就在高尚桢以为自己肯定免不了一顿痛揍的时候,手上忽然一空,U盘已经被夺走。
“不是为了你,高尚桢。”如果条例允许,罗SIR确定自己已将眼前这个人杀掉一百回。
“右肺贯通,六根肋骨骨折,气胸并出血性休克。”他一个字一个字开始复述,随着每个医学名词的吐出,对面男人脸上就褪却一层血意,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
然而他一点也不觉得快意。
“爆炸造成的右肺穿透和多肋骨骨折会使肺活量永久下降。”罗SIR咬着牙,强行抑制住胸中不停翻腾的杀机,“他即使康复,也永远不会……”
——不会是爆炸之前的那个人了。
——朗基努斯之枪的指挥官。
——我的长官。
还有情报司那边……
尽管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无意的游离于体系之外,程宥依然是情报司的一部分,是他们十分看重的资产。
然而这场爆炸改变了一切。
——长官在中情司不会有未来了。
罗SIR咽下酸痛的喉咙,他一眼也没有看高尚桢,“他很快就会回到苍都。”
“跟你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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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宥睡着了。
梦裏他又踏入那片深蓝的海。
这一回,天上多了大大的太阳。
阳光好亮。
海豚们从海裏一只接一只跳出来,围着他打着转,翻腾,欢跃。
他被溅了满身水。
连手心也被温暖的,湿漉漉的海水打湿了。
“高尚桢,不要闹。”
他在梦中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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