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的白蚁计划。
他越讲越得意,当讲起酒吧老板一把揪住中情司探员,说老子以前是警察,现在是警察老子的时候,笑得差点没喷饭——真正意义上的喷饭。他把自己呛得一通咳嗽,连喝了好几口谁才缓过这口气。
被迫在笑声中接受一切信息的程宥:……
他大脑宕机了十秒,开始慢慢重启。
——等等,他在说什麽。
——白蚁行动?
——他当着我这个中情司雇员的面,讲述自己怎麽滥用全城警力戏耍中情司的特別行动队。
——这是在坦白,来换取从宽处理?
——但是他笑得气管都进了异物,又不像要坦白的样子。
——异物已经排出,很好。
——所以现在,丢失八年的目标物品已经……
他这边程序还没走完,高尚桢又端起一盒清炒牛肋骨,开始一根一根的嚼了起来,嘴裏还没闲着,“你知道为什麽这个计划会成功?”他笑着看程宥。
程宥的思绪被打乱了。
他看向高尚桢,看着冒着油光的肋骨和同样亮晶晶的手指,突然觉得有那麽一点点的饿。
他很快抬起眼皮,重新望向没有这个人的天花板。
——虽然特別行动队能力很强,但是被高尚桢击败,理论上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全城警察都……
“其实根子不在全城警察有多帮忙。”高尚桢吸溜口汤,“问题出在中情司本身。”
他嗤笑了下,“红驼是我的地盘,他们插了支行动小队在这儿,当我高尚桢是傻子不知道?只是以前没惹我而已。”
他拿着勺子朝外面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他们一共六个人,门外那两位保护你的就是本地行动队的队员,一个才加入半年,另一个在这裏两年半。”
“一共六个,两个守着你;六减二,剩下四个。四对四,人手紧张啊。”
他又在笑,目光闪闪:“你在病床上还帮我,程宥,谢了。”
“你人真好。”
——那两名特工守在门口是因为我受伤。
——这是标准保护程序。
被感谢提供了巨大帮助的中情司高级参事官:……
他扫了一眼高尚桢,很快又把目光投回天花板,完全不看这个企图诬陷他的人。
高尚桢好像没发现,继续开心的从肋骨上撕肉条,“情报司的人行动都一个模式:任务优先。”
“拿跟踪卫其宏的那个探员来说,他要跟上卫其宏,车就得在大街上慢慢开,要不任务就失败;但是他要慢慢开,就甩不掉警察,任务还是失败。”
“他两难了,怎麽办?没法办,只能呼叫支援,结果你看到了。”高尚桢放下吃了几口的骨头和勺子,拿出消毒纸巾擦净手,起身来到床头,蹲下身望着程宥,“任务最终失败。”
“不是他的错。”
他也许在炫耀,程宥想,但是不知道为什麽,话裏有种东西让他心脏一点点的收紧。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务必然失败。谁也没有办法。”
“因为环境就是那样,无论他是谁,能力有多强,决定多正确。”
“我们是人不是神。”
很慢的,很小心,高尚桢握住了程宥在蓝被单之外的手,注视着针头在他手上的各种淤青。
程宥想抽回手,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他又在使用他的肢体语言了。
程宥想。
——他……是在说特別行动队吗?
“程宥。”高尚桢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团在手心,仿佛强行忍耐了什麽似的,低声开口,“上次审过林律奚之后,我查过42年1月恒南雪脊的气候。”
掌心裏的手抽动一下,随即冻住,毫无生气的僵在原地。
高尚桢轻轻搓着它,不停的搓,像要把冻在雪地的小猫捂化似的,“1月6日凌晨,爆发性气旋过境恒南雪脊,比预告提前9个小时。”他一字一字背诵着过去的报道,“气旋引发了连锁反应,雪崩从北坡蔓延至主谷。用于气象监测的红外,雷达和热感设备全线失效。”
“……直到1月14日,雪崩才完全停止。”
猫冻得太久,任凭他的掌心怎麽火热,仍旧一动不动,然而他只是不停不停的搓,将自己的体温不断的送过去。
“换我在那种情况下,就算被人用枪抵住脑袋,我也不会让手下人出动。”
他朝合拢的掌心裏呵了口气,预期肯定。“我不会。我不会送盛苒和老界他们去送死。当然,也许有奇跡呢。”他讽刺的笑了笑,“他们不仅没死,还成功完成任务,延迟行动的决定完全错误。”
“但是。”他顿了顿,一瞬仿佛置身于狂风肆虐的雪脊间,听到连绵不绝的冰层破裂声。
“不管他们最后死还是活,在命令他们出动的时候,我已亲手将他们送上了死刑场。”
“你明白这一点的。”他感到手裏的猫动了一下,不禁微笑起来,“程指挥官。”
程指挥官。
程宥一动不动,这一刻他好像失去了全部的感知。
只剩下右手传来的一丝热度在提醒他,他并没有死去。
“不完全是那样。”隔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慢慢开口,声音又慢又哑,轻轻颤动着,和平时迥然不同。
“朗基努斯之枪必须出动。”
————朗基努斯之枪惹出的乱子,你们必须自己收拾!
“蛇矛的首领阮烈,是朗基努斯之枪的前队员,36年因伤退役。”
“这是我的责任,我们必须行动。”
什麽?
高尚桢一震,突然想起了绝密档案裏那具被涂黑的匪徒尸体,1号匪徒,没有了右腿。
原来是这样。
他的心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程宥亲自下令击毙了他的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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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旋过去了。
雪崩也过去了。
那片铜矿区重新露出轮廓,从望远镜裏望去,它像被削去一层皮,整片斜坡被灰白的冰屑和新雪覆盖了。
冰与雪之间,依稀冒出些小点。
他调整着望远镜的焦点,认真观察那些小点,落在其中一个拄着滑雪杖的黑点时,拧动镜头的手指忽然凝住。
各种通讯自耳机裏传来。
“一号狙击手就位,距离1622米,命中目标把握率:91%。”
“二号狙击手就位,距离1225米,命中目标了把握率:92%。”
“三号狙击手到位,距离1311米,命中目标把握率:92%。”
“第一小组准备就绪。第一轮狙击过后,将自南向发起强攻。”
“指挥官,请下令。”
空气裏只剩下电流的微响。
“指挥官,请下令。”
“指挥官,请下令。”
第三声催促时时,他的手终于从望远镜上垂了下来,然而目光仍停在那一点上。
“发动攻击。”
那之后怎麽样,他有点不记得了。
记忆裏就剩下满地的雪,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站在那残缺的尸体前,发现即使失去了生命,它依旧逐渐在雪地上漫出殷红的顏色。
他长久的静立着,慢慢回过头,去看天边如血残阳。
他又觉得冷了。
他轻轻缩了缩,忽然觉得手被什麽温热的东西拽住,于是他在夕阳中回过头,看到一双映满阳光的,温暖的眼睛。
“有你做指挥官太好了。”高尚桢说,双手收紧,将那只手更加严密的捂住。
“程宥。”
“你保护了你的队员。”
“你没有等到雪崩完全停止,在一切恢复前的两天前就已行动。”
“你知道老界受伤那天,我在路上想什麽?”
“要是被割喉的是我就好了。”
“老界救过我,没有他,我已经死三回了。”
“可如果看到老界在杀人,我会怎麽办?”
“我会击毙他,毫不犹豫。”
“你的决定完全正确,程宥指挥官。”
“遇到你实在是太好了,你的队员这麽想。”
“我们这裏的人这麽想。”
“我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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