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椅子,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法律大部头,丢上桌面,深深吸了口烟,在精装封面轻轻磕掉烟灰,
“你问吧。”他边抽边笑,“我保证知无不言。”
这一刻,桌对面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俊美无铸,傲慢又犀利的企业律师,也不是白日裏那个脆弱的,试图握住程宥手的青年。
不太对劲。
程宥到底……
……不,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高尚桢深吸一口气,他没有问他为什麽跑上顶楼,也没有问他为什麽忽然转变态度,而是直奔主题。
“之前方楚的录音没有播完,我想不用了,对吗?”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你知道他后来经歷了什麽,但他不知道你,不,是你们的经歷。”
他在“你们”两个字上刻意咬重。
“对,”林律奚缓缓吐出一口烟,笑意没有丝毫温度。
“我,索骁,齐晴,言行诺,李延,还有一个姓云的富商,被那帮匪徒劫持了。”他盯着手中晶亮的烟头,瞳孔深不见底。
“让我猜猜方楚会说什麽,”他支着额头轻笑,“他是不是说自己很幸运?”
……我算是最幸运的那个。……
高尚桢没有说话。
“你想听细节吗?”林律奚忽然抬头,目光平静。“做好准备。”
他放下烟蒂,解开袖口纽扣,开始一点点向上挽起袖子。
他的动作缓慢,像是揭开一道年头太久质地脆弱的封印。
高尚桢的脸色变了。
随着袖子一点点推上,密密交错的伤痕开始逐一:深的浅的,形状不一,顏色各异。
“这只是表面,”林律奚淡淡说道,指尖在皮肤上轻轻点了几下,“还有这裏,这裏,”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向腿侧。
“至于其他地方……”他的动作停下,奇怪的笑容慢慢扩散,“就不方便再展示了,抱歉。”
作为刑警,高尚桢有时候会恨自己这个职业,有时候会恨自己无法控制的同情心。
这一刻,他两者都恨。
他停了很久,好一会,久到心裏的波澜一点点平静,久到林律奚手中的第二支烟也燃尽了。
对方好奇的看着他,直到他脊背的紧绷慢慢松开,才神情平静的开口,“高组长,我不需要任何同情。我很好,”他耸耸肩,似笑非笑,“起码我的心理医生说我很好。”
他再度捡起了烟,用烟头点点门口,“刘律师他们也认为我恢复得不错,”说着从桌上把半包烟推过去,“抽吗?”
高尚桢沉默的抽出一根,并没有点燃,只攥在手裏,直到烟杆变形。
“其他人……”他终于问。
林律奚耸耸肩,“差不多吧。”他点燃了第三根烟,突出一缕细烟,语气平淡,“其实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他笑起来,“所以那天病房裏我说应激,并不是完全骗你,高组长。”
高尚桢嘆口气,虽然他对深挖受害者的伤疤一点兴趣都没有,可还是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问下去,“言行诺也是当时去世的?”
林律奚静了片刻,低声道:“他等到了最后一天,但没有等到最后一刻。”
他又笑了,笑意几多羡慕,几多讽刺。
“最后一天?”高尚桢品味着这四个字,“特种部队到来,但是太迟了?”
林律奚笑容慢慢加深,“高组长,你很厉害。”他衷心赞嘆。
“来的是朗基努斯之枪?”
“你不认得他?”林律奚扑的笑出声,目光失去了焦点,“不就在你身边吗?”
程宥。
高尚桢再度说不出话。
他嗓子很紧,头很疼,程宥的身份他已经猜到了,但亲耳从当年的受害者口中证实,依旧让他身心震动。
难怪,他想。
难怪。
“你认得他?”
林律奚又笑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怎麽可能忘。”他淡淡回答,然后在书籍封皮上掐灭烟蒂,仰入椅背中目视天花板,“不过无所谓了。对了,我猜你还没有问最想问的问题。”
“是的。”高尚桢平复住情绪,“九月二十八,东城旧车回收站,你现身在宫达良凶杀案,什麽原因?”
林律奚的身体在椅背中左右旋转,嘴角带笑,声音含一点戏谑,“去现场观摩匪徒的死刑啊,还有什麽原因。”
他摊摊手,“我可不是废死派的律师。”
高尚桢的神情冷峻下来,“林律奚。”他沉声发问,“当时还有谁在现场?”
“还有谁?当然是审判者。”林律奚神色轻松,“我说过了,我不支持废死。”
……审判者。
……见证死刑。
不对……他在警局看到凶案现场并不是这个反应。
高尚桢压下疑问,继续追问,“索骁?还是李延?或者云姓富商,还是其他什麽人?”
林律奚随意的呃了一声,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将袖口一点点拉下,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高尚桢,目光锋利,“你是警察,审判者的身份应该由你来追查。”
一剎那间,那位犀利,高傲,仿佛对一切游刃有余的律师又回来了。
“那在律所刺伤你的……”
林律奚笑了笑,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手,指甲在书脊那个法字上划出一道浅浅痕跡,声音极低,“凡罪必罚,凡法必依。”
他轻飘飘扔下这句话后,站起身,将法律书封皮上的烟灰抖落在地,对着上面烧出的焦痕缄默片刻,又将其塞回书架中。
灯光下,书脊的烫金标题闪闪发光,依旧簇新。
“再问我要收费了,我的律师收费很贵的。不过多少钱都无所谓。”他耸耸肩,语气温和有礼,“反正我不接刑事案。”
“就到这裏吧。”他转过身,微微一笑,“高警官,谢谢你听得见我。”
卫其宏和界至野在门外等得望眼欲穿,和他们一样化为望夫石的还有刘律师,这位法律界精英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不时用冷冰冰的眼神扫视刑警。
——署长又要打电话了,组长(老大)又得挨骂。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
房门突然打开,一身寒气的高尚桢从室內走出。他拨开众人,大踏步来到稍远处的程宥面前,一把揪住他胳膊,“你给我过来。”也不容分说,将他连拉带拽拖向楼梯口。
——妈呀,组长(老大)好猛,调查官一个人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横扫了好不。
两名刑警浑身汗毛倒竖。
程宥考虑过摆脱,然而高组长的铁钳在冒火。
——他情绪激动,肾上腺素爆发,这种情况下,唯一解决办法是把他打晕。
——不可以。
衡量过后的程宥,任自己被推进二楼的安全屋。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朗-基-努-斯-之-枪!”高尚桢一把将他惯到墙上,咬牙切齿,“你知道这麽多,一个字也不说,任凭我们瞎摸!”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程宥眨了眨眼。
“我……”
“闭嘴!你到底来红驼干什麽?是不是第一天就知道了!”
“我……”
“快点说!谁派你来的!为什麽来!”
“我……”
“闭嘴!”
程宥丢下皱巴巴的西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眨了眨眼睛:“高组长,你现在情绪有些失控,我建议……”
“我X!”高尚桢简直暴怒,一把揪住他衬衫领,“你TMD….”
铃——铃——铃——
一阵电话声打破了剑拔弩张,高尚桢本能的要摔掉电话,程宥突然闪电般出手,将他挡住。
“是你718开头的电话。”他出声提醒。
高尚桢愣了下,什麽718开头,电话怎麽了?我……
红驼晚报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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