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查到了,我父亲出面和她家裏人商量,把她送到了第三病院修养,毕竟那裏条件最好。”
“对不起。”
“你提到的言行诺……听说他的尸体被抛到悬崖下面去了,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很遗憾。”
——沉默。
“其他人呢?”
“李延我没再见过,他出国了,我们再没联系过。”
“林律奚……我们两家是亲戚,不过这些年见过他也就两三次,每次都只打个招呼,我也不知道他经歷了什麽……不想知道,就这样。”
“索骁呢?”
“不太清楚,我和他其实不太熟,他不是我们这个圈子裏的。林律奚跟他关系不错。我猜应该是林家在照顾他,其他的不太清楚。”
“好的,谢谢你,议员,你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宝贵,我还要再问几个问题。”
“你问吧。”
“当时除了你们,劫匪还带走其他客人了吗?”
“我清醒已经是差不多十天以后的事,具体情况不太了解。”
“劫匪要求赎金了吗?”
“不知道。可能我父亲那边知道一些內情,不过除了齐晴的治疗,我们从来没有正式谈过这些事。”
“你刚才提到他们被救回来了,被谁,警方吗?”
“……我其实不太清楚內情。只是很偶尔一次听远房小堂叔,就是林律奚亲舅舅提起过,说是一支特种部队,名字很特別,好像叫朗基努斯之枪。”
“朗基努斯之枪?你确定吗?”
“不太确定,当时小堂叔和我父亲在聊天,被我无意中听见,他马上就把话岔过去了,后来没再提过。当然也可能是我搞错了,我们当时还是学生,怎麽也不至于出动用一支特种部队。”
“我知道了。你好像对这这些劫匪情况不太熟悉。”
“是的,不熟悉。”
“你没想过调查吗?”
“怎麽没想过?我真恨不得……我查了很久,每次都是死胡同。哪怕拼命当上议员,一打开当年卷宗还是绝密,什麽都看不了。”
“绝密级別?对议员也是?”
“议员算个屁。”
“给档案加密的是中央情报司?”
“……你们红驼警方知道的真不少,对,是他们。真他妈的见鬼了,劫个赌场还能惊动到最高情报机构。”
“最后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坦率回答我,这将对有我们很大帮助。”
——沉默。
“方议员。”
——啪,火机扔在桌子上的声音。
“行,你想问什麽都行。”
“还是上次那个问题,如果林律师在牵涉到凶案的情况下,仍要袒护凶手,那麽你觉得最大可能性是谁?”
“又是这个问题。”
“怎麽说……林律奚那个人心思深得很,无底洞,我们认识很多年没错,可除了知道他画画好之外什麽也不知道。呵,以前还以为他会叛逆一把,去当画家……”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会是索骁吗?”
“……差不多吧。”
“据说他们两个人关系非常好,甚至有点不一般?”
“据说?据谁说?別听他们系的人胡说八道。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林律奚怎麽可能看得上他。”
“不过你要说袒护,林律奚倒是真的会袒护他,就像我对齐晴……別人理不理解都无所谓,我们自己明白就行了。”
“他们是普通人,本来应该很平顺的过完一生。”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们……”
“所以你现在问林律奚不惜一切保护谁?那一定是索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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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议员,我们又见面了。”
红驼城刑事组的办公室裏,今日就剩下了高组长一个光杆司令,还有位临时调查官。
盛苒在机场发了音频给高尚桢,反正办公室空荡荡的,高尚桢索性点开了公放。这段对方楚的访问,这已经是他第二遍听。
他两只脚架在办公桌上,一面倾听音频一面观察着正襟危坐的调查官。对方安静的坐在自己座位上,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上,矿泉水规规矩矩的放在手中。
录音播放的三十四分钟三十六秒裏,他始终固定在座位裏,连最细微的抖动也没有。无论是方楚长时间的沉默,还是最后的几近哽咽,都不曾触动他面部神经的毫与厘。
他只是坐在那裏,默默倾听,直到录音结束。
……一定是索骁。
在回响的余音裏,高尚桢按下关闭键。
仿佛突然活过来一样,棕色镜片后,程宥凝结的眼神开始流动,“安刑警分析得很有道理。”他平静的开口,“受害者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反应,的确是因为有过不同经歷。”
“最好不要用‘经歷’这个中性词,程宥。”高尚桢严肃的纠正他,“是遭遇,把一个女孩子逼疯的遭遇。”
“遭遇。”程宥模仿他的语调,认真重复一次,“受害者有不同的遭遇。”
高尚桢点头,“除了这条,你有什麽其他感想?你觉得他们为什麽会劫持人质?他们大可以抢完赌场就走,没有必要劫持学生当人质。”
“他们当时可能遇到了威胁。”程宥慢慢的说。
“可能在我这裏不算数。”高尚桢盯入他的眼睛,“你对特种部队出动怎麽想?会为几个学生出动吗?他们为什麽会碰巧在那裏?”
程宥沉默下去,他将矿泉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瓶身扁进去几分,又缓缓回复了原本的形状。
高尚桢以为他不会回答,可他最终还是开了口,“特种部队出动,并不是为了解救人质。”他顿了顿,“只是为了执行任务。”
高尚桢将腿放下来,“是吗?”他摇摇头,“和我们警察还真是不一样。”
他看看再度静默下去的程宥,起身活动下肩膀,“看来是白板上又要多出几条线索了。”说着向前走去,没走两步,仿佛想起什麽,站住回头,“对了,你上次说五百七十米的距离,合格的狙击手可以做到命中目标。”
他玩味的望着对方,“如果是这支朗基努斯之枪的狙击手,他的射击距离能有多远?一千米?还是一千五?”
程宥抬起眼睛,与他对视片刻,“在最优装备与天气的加持下,狙击极限可以达到三千米,不过那不是实战。”他缄默少许,接了下去,“真正实战中,一千五百米是可以重复的最大杀伤距离。”
对面人得到了答案,没有吭声,盯着他玩命的看。
程宥抬腕看了看表,从椅子裏站起来,“卫其宏去修理厂取车,我去莞荟苑接替他5个小时。”
他正要走,高尚桢突然叫住他,神情略复杂,“你刚听过方楚的证词。如果有机会面对林律奚,知道该怎麽做吧。”
程宥立刻回答:“对证人保密。”
高尚桢气得想打人,心想真神了我,他都不用张嘴我就知道得这麽说。
“当然不是!这是他的弱点,別忘了危机心理学你都读了两本你!要活学活用!借方楚的证词把他的情绪调动起来,趁机撬开他的嘴。”
“我要证词,证词!程宥!”
程宥沉默几秒,果断摇头,“这个技巧的活学活用我目前还没有掌握。”
……技巧你个大头鬼。
高尚桢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他勉强压下脾气,“那你总审过犯人……就算犯人吧?你的方法是什麽?”
“单独禁闭。”程宥反应极其迅速,“切断外界节律,使其丧失对时间和环境的辨识度……”
高组长不等说完赶紧把他截住,“別,別,这个肯定不行!你赶紧忘了你那套!”
程宥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是说,就是趁他你对有这个斯德哥尔摩,总之类似的感情,差不多就这个,你努力一把。”高尚桢绝望的嘆着气,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你懂我的意思没?啊?”
“理解,但是不可以。”第一次,程宥明确拒绝案件主官的命令,“危机心理学上说,不能扩大这种情感依附,警察职责是保护和取证,而不是成为个人情感的寄托。必须保持适度界限,才能保证司法环节裏证人的可靠性。”
高尚桢:……
高尚桢真想爆粗口,自己杵在那儿磨了半天牙,不知怎麽的,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泄了。
他站在原地笑了起来。
“行了,从明天你在那边每周呆一天就够了。”他摇头,“反正结果都一样。”
——想干的干不了。
——能干的不肯干。
——结果都一样!
——啊啊啊啊啊这个程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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