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奕凡特意为晓镜吟留的梅花酒,“比你这疼多了。”
云皓抬起头,眼睛裏闪着好奇:“为什麽?”
沈毅的目光落在酒坛上的红布上,红得像当年晓镜吟受伤时染血的衣襟:“因为我做错了事,差点害了……害了很重要的人。”
云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在暖手炉上呵出白气:“那他后来原谅你了吗?”
“嗯。”沈毅的喉结滚动着,“他在雪地裏等了我一夜,手裏还拿着我爱吃的糖糕。”
云皓的眼睛亮了:“那我去给师尊做桂花糕,他会不会原谅我?”
沈毅望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晓镜吟当年也是这样,总觉得一块桂花糕就能化解所有矛盾。
他扯出抹笑意:“会的。”
练剑场的考核还在继续,楚寒玉却有些心不在焉。
新弟子林晚的“裂石式”练得极好,剑光凌厉如霜,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麽。
直到看到秦书的“流云式”时,才忽然明白——是少了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秦书的剑招太软,需得再凌厉些。”楚寒玉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林晚则要收三分力道,剑是护具,不是凶器。”
新弟子们纷纷应着,沈毅却在人群中望着楚寒玉。
师尊的指点和当年分毫不差,只是那时听着这些话的,还有个总爱偷懒的身影。
考核结束后,楚寒玉回到幽篁舍,却看到门口放着只食盒。
食盒上贴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是云皓的笔跡:“师尊,桂花糕是热的。”
他打开食盒,蒸腾的热气带着甜香漫出来。
桂花糕的形状不太规整,边缘还有点焦,像极了记忆中某个人第一次做的模样。
楚寒玉的指尖在糕体上轻轻触碰,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他好像……也这样等过谁,在飘着雪的清晨,手裏捧着块热糕,等那个总爱睡懒觉的人。
“师尊!”云皓的声音从竹影后传来,小家伙探出头,眼睛裏满是期待,“好吃吗?”
楚寒玉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放进嘴裏。
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点焦糊的苦味,像极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忆。
“三个月后,回来考核。”他放下食盒,转身走进幽篁舍,声音裏听不出情绪,却没再提罚他去守山门的事。
云皓愣在原地,直到看到食盒裏的桂花糕少了一块,才突然跳起来欢呼。
沈毅站在远处的梅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皇宫的御花园裏,晓镜吟正陪着贵妃赏花。
新栽的牡丹开得正艳,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宫墙外的梅林。
“陛下在看什麽?”贵妃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衣袖上,指尖戴着的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光。
晓镜吟收回目光,望着满园的牡丹:“在想,这花虽艳,却不如梅花有骨。”
贵妃掩唇轻笑:“陛下总说梅花好,臣妾倒想看看,什麽样的梅花能让陛下如此挂心。”
晓镜吟的指尖在袖中握紧了那枚梅花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楚寒玉说过,梅花的骨在蕊裏,看着柔,实则能抗住最烈的风雪。
“等明年梅花开了,朕带你去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寒月山的月色漫过遥川峰时,楚寒玉又站在了观礼台上。
沈毅的“逐月式”练得越来越稳,却还是在收势时顿那麽一下。
“为什麽总改不了?”楚寒玉的剑尖点着沈毅的后背,剑气带着微凉的触感。
沈毅的额头抵着青石地,声音闷闷的:“有些习惯,刻在骨子裏,改不了。”
楚寒玉的剑尖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什麽东西蛰了下。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有人这样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师尊,我改不了,看到你就想回头。”
那个人是谁?穿着什麽顏色的衣服?
“起来。”楚寒玉收回剑,转身走向幽篁舍,月白长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明日继续。”
沈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着月亮轻声说:“师弟,你看,他还记得。”
夜风卷着梅香飘过,像是谁的嘆息。
幽篁舍的灯亮了整夜。
楚寒玉坐在桌前,手裏拿着那半块干硬的桂花糕。
油纸已经泛黄,可他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他试着在纸上画下那个模糊的玄色身影,画到一半却猛地将笔摔在桌上——他画不出那个人的脸,记不起那个人的声音,只知道心裏有个缺口,空得发疼。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起身,走到剑架前,握住了那柄玄色的“尘缚”剑。
剑柄上的“镜”字硌得掌心生疼,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裏翻涌——雪夜的梅林,染血的龙袍,还有那句被风吹散的“师尊,等我回来”。
“镜吟……”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撕开道口子,疼得他弯下了腰。
门外传来云皓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师尊,沈师兄说今日的朝霞特別好看,像您袍角的梅花!”
楚寒玉猛地抬头,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只剩下刻骨的痛楚。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总爱偷懒的少年,那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皇帝,那个让他等了三年的晓镜吟。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指尖在“尘缚”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让他……让沈毅来见我。”
晨光漫进幽篁舍时,沈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
月白长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落寞。
“师尊。”沈毅的声音有些发颤。
楚寒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梅花树:“他……还好吗?”
沈毅的眼眶瞬间红了:“陛下很好,只是……总在夜裏看寒月山的星图。”
楚寒玉的指尖在窗台上划过,留下道浅浅的痕跡:“他为什麽不回来?”
“玄真长老说您因他陷入心魔,陛下怕……怕您记起来会更痛苦。”
沈毅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只要您能安好,记不记得他,都没关系。”
楚寒玉忽然笑了,笑声裏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他想起三年前晓镜吟下山时,也是这样说:“师尊,只要您好好的,我怎样都没关系。”
“傻孩子。”他望着晨光中的梅花树,眼眶微微发红,“他不知道,忘了他,才是最痛苦的事。”
晨光漫过练剑场,新弟子们正在晨练。
云皓的“逐月式”练得有模有样,收势时却也习惯性地顿了下。
沈毅站在观礼台上,看着楚寒玉走下台阶,走向那个正在练剑的小小身影。
楚寒玉的月白长袍在晨光中泛着光,他走到云皓身边,轻轻握住了那只还带着稚气的小手。
“收势时要沉腕。”
他的声音清冽如霜,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像这样。”
云皓抬起头,看着师尊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这晨光中的梅花,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而千裏之外的皇宫裏,晓镜吟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裏摩挲着那枚梅花佩。
晨光落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对着寒月山的方向轻声说:“师尊,我好像感觉到了,你在想我。”
风卷着梅香飘过宫墙,像是谁的回应。
有些等待,不管隔了多少岁月,跨了多少山水,终究会被记起。
有些牵挂,就算刻进骨髓,藏进心底,也总会在某个晨光熹微的时刻,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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