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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章(第2页/共2页)

看不清座上人的身形,但贺拂耽知道,那便是帝王仪仗。

    另一半传承自妖族的血脉开始翻腾,在逐渐逼近的浓郁龙气下狂躁不休。

    贺拂耽有心留下来见见帝王的模样,又担心自己在这种状态下举止失仪,露出破绽。

    两相权衡下,还是决定先从侧门离开。

    但妖力盖住神龙血脉后,龙气对他的克制让他几乎寸步难移。还未走到侧门边上,宫门便已被推开,门外传来大太监尖利的声音:

    “陛下驾到——”

    贺拂耽只得跟着东宫一众宫侍跪下。

    藏在袖中的手用力在大腿上拧了一把,凭借疼痛在龙气的压制下保持清醒。即使这样,脑海中还是一片恍惚,连周遭的声音都有些听不清楚。

    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这对天家父子应该是在嘘寒问暖。

    少年人的声音温润,带着久病的沙哑,依然能听出濡慕之情,应是对父亲深夜探病十分感动。

    而帝王的声音淡漠,充满上位者的威严。

    贺拂耽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但精神恍惚之下一时想不起究竟像谁。

    直到听见少年人用带笑感激的声音念了一句他的名字,大概是在为他向帝王邀功。

    “是麽?”

    帝王轻淡道,“阿拂?”

    这一声如穿云破雾,盖过所有迷蒙和疼痛,无比清晰地落入贺拂耽耳中——

    他想起来了,这是师尊的声音。

    “既然钟离公主侍疾有功,朕理当嘉奖。”

    帝王看向角落一众低头跪坐的宫侍,“公主何在?”

    太子笑道:“阿拂,快过来。”

    贺拂耽只得提着袍摆膝行过去。

    越靠近这对父子,龙气对他的影响便越大。皮肉骨髓间都泛起绵密的刺痛,但他现在却要感谢这疼痛。

    能让他保持清醒,忍住疑惑,谨记宫规森严,不去直视天顏。

    面前人却道:“抬起头来。”

    贺拂耽迟疑片刻,依言抬头。

    看清帝王面容的一瞬,身形轻轻一晃,险险稳住才没有跌倒。

    果然是师尊的脸。

    他心中无比惊诧,却也因为时隔多日在猝不及防之下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容,鼻尖微微发酸,身体比他的心灵更先一步体会到久別重逢的思念。

    帝王不甚在意地朝地上人看去,正要开口随意奖赏什麽,却突然顿住,喉间话语顷刻消散。

    宽松兜帽垂下大片阴影,长发散落颊边,一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眼瞳中不知为何浮起轻薄水光,细碎滟潋,清澈见底的同时又无端妖异。

    一种极致贪婪的美——

    而上天竟也应允这样的贪婪,才将英气与柔美、清纯与艳丽,矛盾而和谐地同时赐予这一张脸。

    帝王长时间的沉默无声,让殿中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床上太子已经免了行礼,这时候却强撑着下床,在帝王脚边跪下,顺便挡住身后人大半身形。

    长时间的卧床让他腿脚有些僵硬,跪下时稍微踉跄,被贺拂耽及时扶住。

    扶好后贺拂耽也不敢松手,就这样以极亲昵的姿势陪在他身边。

    他全幅心思都放在病刚有好转的太子身上,没再抬头去看面前的帝王。

    良久,才终于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淡漠的声音:

    “是个好孩子,做个侧妃可惜了。择日册封为太子妃吧。”

    *

    赏赐如流水,连夜送进贺拂耽的侧妃寝殿。

    帝王恩赐,宫侍不敢怠慢,扛着大箱小箱健步如飞,比贺拂耽走得还快。

    所以等他抱着白狗回房后,看见的就是一个充满怨念的独孤明河。

    刚推门进房,独孤明河便已大步走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就知道,能得到这样的重赏,你今晚必定失血不少。”

    他越说越气,也越说越委屈,“阿拂,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我着想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会因此而难过吗?”

    贺拂耽乖乖认错:“今晚的确是我心急,下次不会了。”

    随即又开心道:“但今天的血流得很值!我看见师尊了!我就知道修真界众人皆不敢插手皇家纷争,但师尊一定会出手!”

    他顾不上面前男主听见这番话是何反应,转身去寻莲月尊,将太子寝宫中的所见一一道来。

    “师尊似乎是将当朝皇帝取而代之,不知用的是什麽法术,他好像不记得我。尊者,这莫非便是夺舍?可真龙天子怎麽可能被夺舍?”

    “照拂耽小友所说,帝王变作骆衡清的面容,却没有骆衡清的记忆,听来似乎不像是夺舍,倒像是寄生。”

    “寄生?”

    “古籍中曾记载一种水虫,名叫笄蛭,民间又叫线虫、铜丝虫。此虫细长如发,能寄生于螳螂、蝗虫体內,吃尽宿主血肉后,还能操控宿主投水而死。”

    决真子微笑,“若我猜得不错,骆衡清便是效仿此虫,以客邪凭灵之法寄居帝王体內,待时机成熟,操纵帝王主动寻死。此等刁钻邪术,他却如此精通,在下实在佩服。”

    嘴上说着佩服,声音却一如既往平静,毫无起伏。

    贺拂耽从中莫名听出一种微妙的蔑视和厌恶。

    又是客邪凭灵又是刁钻邪术的,但就算是邪术,师尊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心中有点替师尊不服气,但见白衣僧人神情淡漠,又怀疑只是自己多心。

    便只是小声出言提醒道:“尊者久居莲月空,或许有所不知,师尊已经封君了。”

    修真界的规矩,封了尊号之后便不可直呼其名,即使长辈也如此。否则便是不敬,可以被视作挑衅。

    决真子轻笑一声,从善如流:“也对,是该称一声衡清君。拂耽小友如此维护衡清君,看来很敬重他啊。”

    贺拂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尊者可知这种寄生术对师尊有什麽影响?毕竟是对真龙天子下手,会遭到反噬吗?会染上因果吗?”

    “若换做旁人,別说寄生帝王,便是稍有靠近,都会被龙气反噬。一旦为龙气所伤,必然沾染因果。但衡清君与常人不同。拂耽小友可知,你师尊于哪一道上最为精通?”

    “自然是剑道。”

    “不是。”

    “咦?那是……傀儡术?”

    “也不是。”

    “……”

    “是神魂之术。”

    贺拂耽一怔,听见面前人继续道:

    “衡清君精通神魂分离聚合之术,旁人最多分离神识,他却能分离元神。分离出的魂丝可以独自成人,从此生死两不相干,自然受反噬、染因果也与他再无关系。”

    贺拂耽惊嘆:“这麽厉害!”

    修士到了分神期都可以分离神识,但很少有修士会这样做。就是一缕微小的神识在外受损,对本体来说都是巨大的损伤。甚至都不必说神识,就是签了魂契的傀儡受损,主人也难免遭到反噬。

    师尊竟然可以做到两不相干!

    也难怪这个被分离出来的师尊不认识他。

    “最厉害的还不在于此。分离出的元神虽说独立为人,所受的伤不会牵连本体。但本体若想要操控分神,却是易如反掌。就是让他去死……”

    决真子视线状若无意扫过房间裏另一人身上,片刻后又淡淡收回,续道,

    “那分神也绝无二话。”

    贺拂耽双眸睁圆,几乎想要隔空给师尊鼓掌。

    “太厉害了!”

    一旁独孤明河嗤笑一声。

    “切,不过如此。”

    贺拂耽瞟他:“你会吗?”

    独孤明河:“……”

    独孤明河:“我不会又怎样?这种邪术,白教我我也不学!”

    “想得美。这是师尊自创的法术,才不会教你,要教也是教给我。”

    “你!你又这样!每次你都护着他!到底他是你师尊还是你是他师尊啊!”

    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莲月尊静静听着。

    目光在某个毫无所觉的魔头身上轻轻滑过,随后低头把弄手中佛珠,掩下眸中冷笑。

    贺拂耽先一步从这菜鸡互啄一般的争吵中挣脱出,回到正题。

    他看向白衣僧人:“看来师尊对此事已有打算,我等前来,会不会扰乱师尊计划?”

    “拂耽小友不必妄自菲薄,你来得恰到好处。寄生术用时颇久,衡清君想必还不能完全操纵帝王生死。今晚太子病危,若非你及时出手相救,他想要挽回败局,便不得不施法让元神提前横死。”

    “寄生未完成而元神横死,不仅本体会被重创,还会惹得天道侧目。”

    贺拂耽若有所思。

    “那尊者可知师尊何时才能寄生完成?”

    “快则三两日,慢则十天半月。”

    贺拂耽垂眸。

    要等寄生完成之后,师尊才能操纵帝王寻死。那麽在此之前,帝王一日活着,太子就会一日被父亲吸食生命——

    那他就得一日为太子供给龙血,替太子延寿。

    贺拂耽下意识抬头看向男主,却发现明河一直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说什麽。

    视线相撞,贺拂耽心虚地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其他。

    他抱起跑到脚边的小狗。

    “是尊者让它到太子寝宫来叫我回去的吗?”

    “是。”决真子微笑,“否则明公公救主心切,就要大闹东宫了。”

    贺拂耽被“明公公”三个字逗得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

    一旁正欲发火的独孤明河便因这一笑顿时哑火,对着白衣僧人怒目直视好半天,却也没能说出什麽来。

    最后只是扭头冷哼一声,眼不见心不烦。

    小狗哼哼唧唧地往他怀裏钻,贺拂耽费力把它挖出来,抱起来直视它的眼睛。

    “尊者之前说,来皇城之前先去了一趟昆仑山?”

    “是。”

    “昆仑山中暗藏龙脉,决定王朝气数,古往今来无数人妄图一见而不能如愿。尊者神通广大,能找到龙脉,不知是否也能见到別的?”

    “拂耽小友的意思是?”

    “我听闻西昆仑山有神兽,名曰白泽,能言语。王者有德,明照幽远则至。”

    贺拂耽轻轻抚摸白狗的小脑袋,烛光下一身皮毛洁白似雪,墨绿瞳孔剔透如碧玉。

    “也曾见过记载,说白泽雪躯,青瞳洞九幽。”

    话音刚落,怀间的白狗身躯立刻膨胀数倍,狮子一般强壮的身体和利爪,头颅却近似羊首,顶着一对巨大的、向后卷曲的蟠羊角。

    但不过一瞬,这异兽消失不见,躺在贺拂耽怀中的依然是能被一只手抱起来的娇小白狗。

    嘤嘤叫着舔他的脸,没一会儿就湿漉漉的一脸口水。

    贺拂耽提着它的后颈皮:“果然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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