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片渐渐贴了数十枚,伤口大部分都已盖住,透明玉石与周围水蓝鳞片交融在一起,分外和谐。但到底不是真正的鳞片,就算玉质再怎麽细腻,依然有些硌人。
不过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总不能为了他的伤,就去拔来无辜者的鳞片吧?
玉片覆上最后一丝血色缝隙,衡清君旋开药瓶,动作极轻地替他上药。
药膏化进水玉鳞片,融进肌理,在苦涩的草药清香中,贺拂耽突然想起一件事——
开宗牒。
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师尊见他受伤所以无比怜惜,要什麽都满口答应,那还有什麽时候能比现在更适合提出这个请求呢!
“宗牒……”
“嗯?”衡清君手一顿,“什麽宗牒?”
他状似毫不在意般问,“赵空清跟你说了什麽?”
贺拂耽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将心声喃喃出口,现在容不得他退缩,但也更不敢直接道来。
他顺着衡清君的话小心试探道:“师尊觉得师伯会跟我说什麽?”
“他除了想将你要回去,还能做什麽?”
贺拂耽失笑:“可是师尊,在宗牒上,我本来就记在师伯名下。”
似乎被提醒了既不愿承认的某事,衡清君脸色微变,沉声道:
“那他还想做什麽?”
贺拂耽突然很好奇:“若是师伯想将我记在师尊一脉,师尊是会开心,还是会生气呢?”
说完他紧盯着师尊的神色变化,但衡清君不仅没有回答,连神情也格外复杂。
并不是生气,但也绝非是开心,倒像是百般纠结,仿佛无论怎麽选都不满意,都留有遗憾。
贺拂耽反复端详着,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事实——师尊大概还和数十年前他初来乍到时一样,并不想让他做他真正的弟子。
他心中略有遗憾,但很快这一缕遗憾之情就被暗喜盖过。
智者曾说,若想开窗户有人不让,那便提出掀房顶,那人便会同意开窗。
掀房顶的提议已经有了,师尊果然不同意,那麽就该轮到开窗户了。师尊嘴硬心软,说着厌恶魔道不喜魔修,却还是让男主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了这麽久。
贺拂耽手臂上的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双手拉住衡清君的袖口,伏在他腿上,小声请求道:
“师尊既不愿让拂耽归望舒宫一脉,那便允许我在师伯那一脉加一个名字吧。”
“哦?阿拂想收徒了?”
金丹真人的确已有收徒的资格,何况贺拂耽已经是半步元婴,只差伤好后闭关一次就可以彻底碎丹成婴。
衡清君语气中既有“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欣慰,又有一丝微妙的、仿佛什麽即将失控的不虞。
他尽量平和地问:“阿拂看上了哪家的孩子?”
“此人师尊也认识。”
贺拂耽双眼亮晶晶的,“正是独孤明河。”
“他?他可不比你小多少。阿拂是想代你师伯收徒?”
衡清君不屑冷笑,“怎麽?他准备弃暗投明?”
“也不是。”
贺拂耽羞赧一笑,从师尊怀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弟子想和明河结为道侣,请师尊准允。”
一片死寂。
良久,空气中传来一声“咔嚓”脆响。
贺拂耽实在忍不住,悄悄抬头朝座上人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让他呼吸一滞。
整个冰室不知何时已经白雾弥漫,那是已经凝成实体的寒气,冻得连冰室原本的冰层都受不住裂开,却始终停留在贺拂耽一步之遥。
坐上的衡清君瞳孔已经变成银色,袍摆爬上雪白的霜层。
他捏碎那些冰霜,寒霜化成齑粉从指间簌簌落下,他冷冽地微笑着。
“阿拂,你在说什麽?”
贺拂耽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但似乎从平逢秘境裏出来后,师尊就一直挺奇怪的。
他有些语塞,接下来该说什麽全都忘了,只得从男主教他如何做一个十佳好道侣的那些话裏选了一些,顶着师尊威压继续说下去。
“师尊,明河真的很好很好。他生性疏朗,心地善良,又天资卓越,虽是魔修,却与弟子志同道合。在秘境中同生共死后,我们已经……”
颊边已经飞红一片,却还是忍住羞怯继续道,“……已经私定终身。”
私定终身,这四个字,即使当初只是听明河说说,他都羞得不好意思看他,何况现在自己亲口道来。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师尊的脸色。
"私定终身?"
座上人似乎起身,踩着一路霜层走过来,脚下冰霜发出不堪忍受的“咯吱”声。
那声音步步逼近,听来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贺拂耽还不知道为什麽会有这样可怕的错觉,下巴便被一根冰凉修长的手指捏住。
衡清君的脸已经在极冻之下变得有些苍白透明。
他身上素来只有黑白二色,像极浓烈的水墨画。可现在眉毛、睫羽、甚至发丝上都覆了一层冰凌,唯一的墨色尽数被遮挡住后,水墨画便只剩下一片冷漠的空茫。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迫贺拂耽抬头与面前人对视,灵台被强硬地审视了一遍,不加一丝掩藏,也没放过一个角落。
在确定了什麽后,面前的冰雕缓和了滔天怒火。
“还好,元阳未失。”
“什麽?”
贺拂耽一惊。
惊过之后便是窘迫,不知道为什麽身为长辈的衡清君突然提起这种事情。
他扭头想要逃过师尊的禁锢,但衡清君收回捏着他下巴的手后,又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
衡清君探了一缕灵气进小弟子筋脉,语气阴寒至极。
“若他真敢对你做什麽,我便杀了他。扒皮炖汤,给你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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