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潮看得想忍不住笑,低头继续奋斗,在书页上滴水抹银粉。如果不是怕毁掉孤本,甚至想用火烧一下试试。
正愁眉苦脸,突然感到一阵风将书页吹起——书页没有落下,静止在半空,因为风静止在半空。树上的叶子保持着一个奇怪的角度,齐齐朝东边偏移,飘落到一半的树叶停滞不动。而昆兰,半血真的像一尊石膏像,凝固在树的阴影裏。
姜潮急了,咻地站起,呼唤昆兰的名字。
半血静止如一副黑白素描,高挺的鼻梁在苍白的皮肤上投出阴影。
“昆兰!”姜潮晃了晃他,又换了个角度,捧着昆兰的脸,端详着他的表情。
然后,姜潮感到一阵惊悚。他已经站在昆兰正前方,但是昆兰银蓝色的眼睛倒映的竟然还是之前的树!
姜潮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手机还是息屏状态,按不亮。只能当成镜子照了照,反光的屏幕上没有姜潮的脸。
时间暂停了,全世界都停留在这一刻,姜潮却被遗忘了。
街角远远传来引擎轰鸣,这在时间停止的世界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声音也应该凝固。但是有一个人就是有这种能力,一辆黑色的复古雪佛兰稳稳停在旁边。车上,红发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黄色的竖瞳。
“中午好。”他打招呼。
姜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麦克、杰克或者其他,今天我应该叫你什麽?”
男人似乎心情大好:“今天,我想想……拉斐尔怎麽样?”
那麽多名字,他偏偏要选这个,摆明了姜潮做了什麽他都一清二楚。姜潮看着他眼裏的促狭,没有觉得亲近,只感到被窥视的恐惧。
“拉斐尔,”姜潮望着他,“我知道你每次出现都是有目的的,你是来和我做交易的。”
他看着昆兰:“你能把他恢复原样吗?”
拉斐尔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裏空荡荡的,他不习惯地把手放下:“你准备用什麽来换?”
姜潮语塞:“你觉得我身上什麽可以值这个价?”
拉斐尔摸了摸下巴,打量姜潮半天,又看了看昆兰,露出一口雪白尖利的牙齿:“我想你的价值已经榨干了。”
姜潮很难控制自己不露出失落的表情:“你简直像一个葛朗台。”
“你知道吗?作为一个魔鬼,你这句话简直是一个赞美。”他微笑。
姜潮沉默,很想问他是真的魔鬼还是个比喻句,但是总觉得对方不会告诉自己。
“那昆兰自己呢?”姜潮灵机一动,“他身上没有什麽可以换的吗?比如,味觉,财运或者子女,他可以用他的第一个儿子和你换。”
拉斐尔简直无语:“你在开什麽玩笑?他能有什麽子女?”血族连**器都没有,半血有器官却没有生育能力。
“收养的也不行吗?”姜潮实在想不到其他了。
拉斐尔围着昆兰转圈:“不过他可以和你一起为我打工,打三百年。”他转过身,红色的风衣嚣张地扫过姜潮的小腿。“可是,问题来了。交易得他自己答应。”
姜潮愣了一下,昆兰没有神智,根本不知道好坏,怎麽答应?
拉斐尔拍拍手,几行红色的字浮现在半空,不过姜潮一个字也不认识。
拉斐尔打了个响指,昆兰瞬间活了过来,姜潮眼前一闪,已经被他拖着躲到了树后。
姜潮一到安全地方,昆兰没有了后顾之忧,立刻对拉斐尔发起攻击,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离他一米的危险距离,对于本能大于理智的动物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拉斐尔满脸无奈,又打了个响指,昆兰的动作瞬间停止,不过时间没有停止,还能做出愤怒又不解的表情。
“这就是问题所在。”拉斐尔说,“他不可能同意,就像东非大草原上的狮子不可能梦想开飞机,因为他理解不了什麽是飞机。”
“我不能绕过世界意志帮助你,”他严肃地说,“我的交易,必须本人同意。”
“我走了。”拉斐尔耸耸肩,示意爱莫能助。
姜潮拦住他:“再等一等,我不能代替他同意吗?”
拉斐尔看他的表情像看一个活体木乃伊:“你有什麽权利带替他答应?”
姜潮呆了一下:“我是他的朋友……”
“这不是朋友不朋友的问题,需要他信任你,百分百信任你,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会不假思索照做。”拉斐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姜潮,“这种情况很罕见,目前我只遇到过两次,第一次是一对姓温的兄弟,第二次是一个叫帕克的教授和他的狗。”
姜潮心怦怦跳:“我想试一试。”
他咬破了指尖,血没有滴下去,反而飞入了契约中,像一滴水撞入涟漪中消失。
“我以昆图斯的名义,答应这个交易。”他一字一顿说,生怕说快了会检测不到。
契约没有反应,拉斐尔都有些不忍心看这个倒霉蛋的表情了,天哪,他活像刚刚失恋了一样。
“我都说了,得百分百信任。”
姜潮扯了扯嘴角:“还有其他东西可以交易吧?你再看看我,不然我再给你打三百年工?”
拉斐尔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用你的一种感官来换。”
姜潮沉默:“什麽感官?”
“随机的,抽出哪种就哪种。”
姜潮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拉斐尔就开始动手。
他修长的食指慢慢从姜潮的额头伸了进去,像探入一块果冻,姜潮没有感觉到疼。拔出的时候,指尖勾着一根七彩的发亮的线。
“就是这个,”拉斐尔笑了笑,“你还挺幸运,抽出的感官是味觉,恭喜,如果是视觉的话你就有大麻烦了。”
姜潮的嘴角僵硬,根本笑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那缕七彩的丝线被拉斐尔吞下肚。半天了,姜潮还反应不过来,斯蒂文被摘除前额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对了,提醒你一下,即使你复活,也没有味觉,这种失去是永久式的。”
拉斐尔吊儿郎当地将手搭在姜潮肩膀上,另一只手指向天空,又缓缓移动到一旁的昆兰身上:“好运的家伙。”
“恶魔的契约可是价值不菲,遇见你,我可一直在做亏本买卖。”
姜潮可没觉得,他只感觉再交易两次,他就要变成一具空壳子了。
拉斐尔的指甲和昆兰有点像,非常苍白,指尖呈现黑紫色,那只手在天空做了个摘取的动作,白日裏,一道流星凭空划过。他两只一捏,像捏着一只萤火虫一样捏住流星,轻轻一弹。
姜潮看见那颗流光溢彩的小光团咻地飞进了昆兰的右眼。
“就这样?”姜潮问。
“就这样。”拉斐尔点点头。
他吹着口哨,根本不给姜潮反应时间,像来时一样,座驾燃烧轰鸣载着他再一次消失。
落叶飘舞,蝴蝶翩飞,一切恢复如常。
姜潮连忙走到昆兰身边,半血的表情还凝固着,一动不动,姜潮试探性地摇了摇他。
昆兰的右眼突然流出白色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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