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跑出去时心里憋着的那点火气和羞恼,在这一刻,如同被暖风吹过的薄雪,悄然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有时是有些恶劣,总爱逗弄她,看她炸毛羞恼的样子……但他待她,是真的好。
这份沉甸甸的好,让她连生气都觉得是自己小性子。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刻意放轻了本就轻盈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案另一侧。
她知道他觉浅,这样伏案的姿势更是睡不沉。
若是贸然给他盖毯子,细微的动作很可能会惊醒他。
而他这样责任心极重的人,一旦醒来,是绝不可能再放任自己继续休息的,定然又会强撑着处理公务。
就让他好好歇一会儿吧。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的绣篮上。那是她前两日心血来潮拿来的。
前世她女红技艺生疏,即便是萧景珩生辰,她费心为他绣的那条海棠花发带,也只能远观,近看之下针脚疏密不均,实在谈不上精巧美观。
这曾是她心中一处小小的遗憾。
因为那是她陪他度过的唯一一个生辰,而此后不久,便是天人永隔。
此刻,看着眼前这张沉睡中难掩疲惫的侧颜,那份想要弥补的心情再次涌了上来。
明知道眼前的萧景珩并非前世那个与她错失的夫君。
明知道这份补偿在时空的交错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还是忍不住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想为他做一件贴身的里衣。
想做那离他肌肤最近的人和物,想用这种方式,短暂地、隐秘地,占据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她知晓前世的亏欠无法弥补,更清楚今生这看似亲密的关系,终将走向分离的结局。
她终究要回到现实中去。
可那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前世残留的愧疚?是今生萌动的情愫?
是贪恋这片刻虚幻的温暖?
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让她无法自控地想要对他更好一点,再多一点。
沈青霓轻轻拿起绣篮,在书案另一端悄然坐下。
柔软的素白细棉布在指间铺开,她拈起一根银针,穿上与记忆中发带极为相似的、娇艳欲滴的海棠色丝线。
针尖微凉,刺入温软的布料。
每一针落下,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
她不敢去想那太过遥远的未来。
即便此刻她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这片由他织就的温柔乡,纵情投入这场燃烧着爱的烈火之中。
她心底深处始终悬挂着一面冰冷的警钟。
这只是一场游戏。
一场再真实、再美好,也终究要醒来的梦。
梦醒之后,她要回归现实。
她不只是沈青霓,她身上缠绕着名为亲情、责任与现实联结的丝线,坚韧无比。
她不能那么任性。
不能一直沉沦在这虚幻的慰藉里,逃避现实世界的重担与期许。
沈青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萧景珩沉睡中青隽柔和的眉目上,心底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惶然。
他哪里都好。
温存,体贴,包容,甚至带着点让她气恼又心动的坏。
可正是这份好,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愧疚与沉重。
他若对她再恶劣些……再冷漠些……
或许她也不至于,对这场注定虚幻的游戏,生出如此难以割舍的眷恋与负罪感。
…………
两人的婚事最终敲定在五月五,立夏之日。
立夏,天地始交,万物并秀。
这是萧景珩精心挑选的日子,象征着生机勃发,万物生长,寓意着他们对新生的期许。
然而,当满府绣娘捧着鲜艳的料子、精巧的软尺,围绕着沈青霓忙碌地丈量臂展、腰围、肩宽时。
眼前这看似喜庆热闹的景象,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萧景珩记忆深处最血腥、最绝望的闸门。
前世……
那场婚礼,彻头彻尾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怀着秘不可宣、几乎要涨破胸腔的狂喜与忐忑,暗中筹备着一切。
为她量制独一无二的吉服,却要小心翼翼地对病弱敏感的嫂嫂谎称是订制夏衫。
他一个人抱着那灼热的、甜蜜的、近乎卑微的幻想。
幻想着与她拜堂成亲,执手偕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他像一个独自沉醉的痴人,在婚礼这场本该属于两个人的盛大前奏里,无声地编织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美梦。
而她呢?
那时的沈青霓,早已心怀死志。
她眼中是灰败的死寂,是对他深不见底的厌恶与恐惧,是对萧景琰那点微薄情意的绝望死守。
他所有的精心准备,所有的隐秘期待,在她视死如归的冰冷目光下,都化作了最可悲的浮光幻影。
她死在了婚礼的前夕。
死在了他即将名正言顺拥有她的前夜。
将他一个人,彻底、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由他亲手编织、却瞬间被血染灰白、了无生机的噩梦里。
“夫人,劳烦抬手。”绣娘温和的声音将萧景珩从冰冷的漩涡中拽回。
他猛地抬眸。
眼前,沈青霓正盈盈立在众人之间。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柔婉白皙的颈项,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文弱娴静。
那姿态、那轮廓……几乎与前世重叠!
萧景珩的心骤然一缩,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身侧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太久了。
寻觅得太久,忏悔得太深。
纵使此刻已确认了她的心意,纵使她就在眼前,即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那一种源自前世、早已纠缠入骨的无力与疏离感,却像跗骨之蛆,从未真正消失。
有时只是一个晃神,一个沉默的对视,或像此刻这般熟悉的场景重现……
他便会被那张巨大的、由愧疚、绝望和无法逆转的悲剧编织成的网,瞬间拖回冰冷的深渊。
他努力地、近乎是催眠般地告诉自己:不一样了!一切都不同了!
她活着,她在这里,她爱他,她正带着些许羞涩与期待,量着属于他们的嫁衣!
可越是这般强调,越是这般对比。
眼前这张娇妍鲜活的脸,就越是与记忆中那张临死前充满恨意、不屑与彻底解脱的苍白容颜重叠、交错!
“就是你害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尖锐地嘶鸣。
“若非你强求,她本该活着!哪怕跟着萧景琰那样的废物,庸碌一生,也好过死在你的偏执之下,带着对你刻骨的恨意!”
萧景珩脸上原本望着她量衣时,自然流露的、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如同被无形的寒潮瞬间冻结。
阴影无声无息地弥漫上来,覆盖了他眼底的光亮,只余下深不见底的落寞与痛楚。
那痛楚是如此深沉,几乎让他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沈青霓正巧抬眼,盈盈笑意尚未绽放,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这双骤然失温、盛满破碎与寂寥的眼眸里。
那眼神,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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