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温热,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跡。
“以后……”林知韞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不许再这样了。”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既柔软又严厉,“否则我真的会生气,后果……”
话未说完,陶念突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知道了。”陶念笑得眉眼弯弯,“我保证。”
林知韞怔了怔,随即无奈地摇头。她抽出手,轻轻弹了下陶念的额头:“回教室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学生抱着作业本走来。林知韞迅速恢复了往常的严肃表情,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回到办公室,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林知韞的心底晕染开来。
她没想到陶念会如此细心地揣摩她的喜好。
那块青灰色的石料,正是她偏爱的素雅色调;篆书的“韞”字古朴端庄,恰是她在班级教室挂着那幅字画的风格。
这孩子是什麽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更让她心头颤动的是这份礼物的分量。
不是商店裏随手可买的精致礼品,而是陶念亲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心意。
那些被磨破又结茧的指尖,那些被废弃的石料,那些独自练习的日日夜夜,全都凝结在这方寸之间。
林知韞轻轻摩挲着口袋裏的石料,光滑的表面还残留着少女掌心的温度。
这份“礼轻情意重”的礼物,让她既感动又心疼,像是有人在她心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
站在讲台上的这些年,林知韞始终觉得,老师对学生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的事。
批改作业到深夜,为迷途的学生点亮一盏灯,在成长的岔路口为他们指明方向——这本就是教育者的本分。
就像园丁照料幼苗,就像灯塔守望归舟,无需回报,亦不必言谢。
可当那个装着石章的绒布袋落入掌心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原来被学生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多年过去,每当林知韞需要取用办公桌最下层抽屉裏的旧资料时,总会看见那枚青灰色的石章。它一直放在抽屉靠裏的位置,底下垫着那块顏色已有些发旧的深蓝色绒布。石料表面能看出常年使用的痕跡,边角处已被磨得十分光滑。
她有时会拿起来端详片刻,指腹能感受到石料微凉的触感和刻字的凹痕。
她才恍然明白,不是所有老师都能遇到这样的学生。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陶念一样,将老师的喜好默默记在心底;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暑假的烈日下,一遍遍练习篆刻直到手指起茧;更不是所有人,会把那份纯粹的心意,藏在一块小小的石料裏,穿越时光的长河,依然温热如初。
***
十月的月考又一次如期而至。
答完最后一道大题,陶念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数学试卷上的字跡工整清晰,解题步骤条理分明,连最后一道压轴题都写得满满当当。
假期的补课没有白费。
那些在闷热的补习班裏挥汗如雨的日子,那些深夜伏案演算的时光,那些反复订正的错题本,如今都化作了笔下流畅的公式与答案。
当月考成绩公布时,陶念看着近乎满分的数学试卷,很是欣慰。二十一中这次出的基础题目,她已经能轻松应对了。
抬起头,她望向讲台上正在批改作业的林知韞,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温柔。
林知韞,我可以成为你的骄傲吗?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心裏,像一颗种子悄然生根。陶念轻轻攥紧了手中的试卷,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不只是“可以”。
她想站在领奖台上,看着林知韞眼裏的欣慰;她想在成绩单的最顶端,让林知韞的手指在那名字上多停留一秒;她更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对所有人说——“我是林知韞的学生。”
而最近的林知韞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为了准备“槐花杯”教学技能大赛,而片刻不得停歇。
办公桌上的资料堆成了小山,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深夜的办公室常常只剩她一人,咖啡杯裏的液体从热到凉,再到被重新加热。
陶念好几次路过时,都看见她撑着额头小憩的样子,眼镜也歪到了一边。
比赛前的最后一晚,林知韞甚至通宵未归。
清晨的时候,陶念来学校取落下的作业本,发现她又一次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裏还攥着翻到一半的参考资料。
中午的时候,林知韞取得“市级特等奖”的消息传来,陶念正在操场上体育课。
看见林知韞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衬衫领口別着枚小小的银质槐花胸针。
阳光在她疲惫却明亮的笑容上跳跃。
那是熬过无数个深夜后,终于破云而出的光彩。
“陶念!”李仕超从队伍前面挤过来,用力拍她的肩膀,“林老师太厉害了!听说决赛那天,她把所有评委都震住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特等奖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推翻重来的教学设计,是多少回对着空教室的反复演练。
那一刻,陶念的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甚至比她自己考了年级第一还要强烈百倍。
林知韞,你看,我早就说过的,你不要否定自己。
月亮一定要高高悬在天上,被诗人写进诗裏,被旅人当作路标,被每一个仰望夜空的人珍藏。
而你,就该这样耀眼。
陶念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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