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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末,大哥赏光同我去吃西餐罢。”
“呃……好。”杨璧成本想说不必破费,想想家裏还有一个秦姨,一个刘妈,全是不好相与的狠角色,不免脖颈裏先出了几滴汗。他匆忙用手背擦拭,心裏是真怕了。
拐了一条大路,杨振泽带他下车,两人上楼,原来一早订好座位的。杨璧成不禁又有些受宠若惊,虽然他自来到上海,便一直处在这种暧昧不清又难以自拔的受宠之中,现在不过两日,却已经惊也不惊,反倒自觉受用。他大抵知道杨振泽对他的温存是意有所图,可他生来就不讨父亲喜欢,图来图去没甚用,总之哪怕老头子有一日驾鹤——因为生疏,也不觉得忌讳,都不会给他几分家产。
思及此处,杨璧成看了看杨振泽俊朗的侧顏,小心翼翼吐了一口气,得过且过,有快活日子那便多笑几天罢。他早知道世上有些人癖性如此,遗老遗少中尤其多,但不想新青年杨振泽也有这样的心思。渐渐地想到,自己原已入了早年看不起的那些放任自流之辈中,如今却也是寄人篱下,不顺从便要饿肚子的了。一条路是受人冷眼且饿死,另一套路是受人冷眼且茍活,活着有什麽不好。伯夷、叔齐死在上海,倒要被人耻笑。
何况那衣衫,是真的新式又好看。他在东洋时不敢乱动银钱,生怕家裏的其他堂兄、表兄的媳妇子总在暗处说“书不会读,钱麽难得个会花”。如今一经脱离,杨璧成在缅怀旧日之中,又隐隐藏着说不出口的欢喜。
怎麽在十裏洋场,全中国最繁华的地方,还能饿死?傻子,傻子。
他浑然不觉杨振泽这一步一步,不只是有想法,而已经把他扣在了网裏,捉牢了就要生吞活剥的。
菜很快的来了,还有冰淇淋装在玻璃碗裏。杨振泽柔情款款地替他切,就差叉好了喂进嘴裏。杨璧成闷了头吃,总觉得一片西装革履之中,自己是格格不入的。
“啊……你是,杨壁成!”
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很惊喜地说,杨振泽正将挖了冰淇淋的勺递到杨璧成的手中,闻言顿了一下。来人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容貌颇为秀美,甚至有一两分压不住的艳气,这是风月场裏混惯的高手,红罗帐中常遇的英才。可还远远不止这些,杨振泽看着他,是有几分面熟,想来前些年见到过,但没了清晰印象。
“啊啊,李师兄。”杨璧成很欣喜地看着他,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开心地说:“真是许久不见,许久不见了。”
“如今来上海了?在哪裏高就?”
“这…其实也还没有来几天,前日到的,要去家裏的工厂去做事。”
“极好极好,现在国內是兴实业的,看来璧成也要投身于此,有志青年嘛!咳……许久不见你了,如今一看,倒是觉得我自己老了很多。”这位李师兄似乎还有事,与二人客套了两句,留了号码与地址,欢迎杨璧成来寻他一道玩,随即走了开去。
杨振泽看了看,地址在上海一间旅店,心猛地一荡。
“大哥,你这位师兄姓李?”
“对。留学时认识的,姓李,名祺卿。怎麽?”
“啊啊,无事,想到个人,应当不是同一个。”杨璧成没有追究下去,杨振泽也已经把和善的笑挂起来。他清楚的很,李祺卿,各种意义上军阀李啸辰的人,而李啸辰又是惹不起的河南土皇帝。他十八岁那年的元月初四,与父亲在市长的欢迎酒席上给他敬过酒。李啸辰那时风头很健,却一整个人收敛着气息,已经有了上位者那种威而躁的做派。整个人凶狼饿虎般的威严,旁人在他面前并无一个敢造次,除了李祺卿。那一日,李祺卿就在边上,一副不情不愿油盐不进的样子,用枪托去砸他的腿面,李啸辰却很纵容他。
如今只希望杨璧成真的只是偶遇这位师兄,而不会惹出什麽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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