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麽?
话到嘴边,我忽然察觉自己没法给出一段台词为刚才找补——不管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是开玩笑,又或者义正辞严地解释前因后果,譬如大言不惭地宣告说本意是挑逗她哄着玩,勒令禁止小题大做,在停摆的对话中僵持了半天,最后喻舟晚先没忍住,委屈地掉下眼泪来。
“姐姐,不生气了,我给你道歉。”
我抬手擦眼泪,碰到她的脸,没有被躲开。
“你每次都这样,轻飘飘地就揭过去。”
“喻可意,你说,我要怎麽办呢?”喻舟晚贴着我的手心,亲昵的动作与言语的疏离的腔调背道而驰,“我不想被你骗,也不想被人背叛,尤其是许诺好的事情。”
“这样讨厌的事情,你重复了好多次。”
“就像之前那样,骗我会保守秘密,还有其他的那些……”语气陡转直下,是要迸发出愤怒的火星子,但神情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担任,至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悵,“你总是对自己做的承诺不当回事。”
连抱怨都是轻描淡写的,连带着其中的情绪全都极其容易被忽略。
“姐姐……我不故意要骗你。”
某句不经意的话是失控的导火索,在没来得及反应时已经烧到尽头一触即发。
坏就坏在被点着的情绪无法凭借理智收住,它推搡着喻舟晚做出行动,一鼓作气、大步流星地下了楼梯,站在我面前,理所当然地指责我刚才过分的言语,在如此不恰当的时机大胆地揭开双方都没敢揭开的面纱,刺破某个被隐藏许久的怨结。
下一秒就能听见血痂和皮肉剥离的滋滋声。
愤怒是被吹到膨大的气球,一瞬间就泄气干瘪,她瑟缩的本质无法支撑尖锐的争执,只够维持在我面前独自表露委屈和沉默。
直到我松手。
喻舟晚抿了抿嘴唇,低头不说话。
而我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预演过无数次被喻舟晚主动揭发心事的场合——
从分离之后,在任何可能的节点,我都会幻想她突然出现。
比如在离开临州的前夕,比如我曾经回去的某一天,在抬头或者回首的某个瞬间恰好碰上,甚至在视线没有辐射到的任何空间,都会有这样虚构的喻舟晚,悄悄地锲而不舍地不断叩问,问我当时背叛她的动机。
所以我可耻地选择当鸵鸟。
直到真正的喻舟晚站在我面前,像失忆那般忽略痛苦盲目地求和,我依然没轻易舍弃掉这样的习惯,虚构任何可能爆发争执的的场景,包括其中可能出现的对话以及走向。
假象过她的和好其实是糖衣炮弹,会被她在亲密时狠狠地踹开报复撒气,在某个沉浸欢爱的时刻被她推入深渊——用当初我对她的方式以牙还牙。
这种直觉过于强烈,出于自保,我无时无刻不绷着最后一根弦,不敢全身心投入,她的每句话都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在数着一分一秒等待被指责和审判的场合出现。
当真被说出来,在心慌之余我竟有一丝侥幸,甚至暗中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有被她残忍地从制高点推下,仅仅是在这样充满不安感的时刻向我抛出接二连三的质问。
一对一的交谈是种无价的殊荣。
有种早已承受的坦然,所以在这种极端需要全神贯注的境地裏,我还有心思走神地想到冰箱裏还有没吃的蛋糕,以及在细心呵护下依然不停枯萎的插花。
尽管从未想好最恰到好处的标准答案。
也许曾经在某次自我圆话中有编纂过最完美无缺的一稿,只是后来被丢弃了,更准确地说……在见到喻舟晚之后,那些迂回的辩解都直接被判无效。
就这麽赤裸地等待她的审问。
拉住的手在走神时有滑落的跡象,我条件反射地要捏紧,却使得汗湿的手更快地松脱。
试图为自己解释,又无法为的错误选项填补,好像陷入了做任何选项最后都会指向无济于事,夹在中间要亲手下定论的我的处境变得窘迫不堪。
像是注定无法被记忆挽留、只能眼睁睁等待着被清空的梦境。
明明几分钟前还沉浸在互相无法满足的亲吻裏,现在却要互相撕扯血痂展示最见不得人的伤口,转折荒谬而生硬,宛如强行谢幕舞台剧,而作为始作俑者喻舟晚同样意识到了过分强调那句话引发的蝴蝶效应,牵扯出的旧伤同样属于她自己,她会先痛到蜷缩,然后才会分心去怒。
无法理直气壮地被情绪架着和我争吵,
“那之前呢?也不是故意的吗?”喻舟晚声音发颤,直白得过分,衬托得我那些道歉的语句既廉价又无用,“明明说要等我回来见你的,为什麽要突然做那种事情?你跟我承诺过的不会把这件事往外说,不会把那些照片……”
此时我不该挣扎争辩,应该顺从地等待审问,然后认错哄好她。
可我始终没办法坦然地低头——因为我从不觉得当年的喻可意做的选择是百分之一百错误的,我替我感受到委屈,理所当然地要讨个说法。
“因为我不能接受,”既然要仔细聊那件血淋淋的旧事,自然是说得越坦诚越好,“我没办法接受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是害死我妈妈凶手,我接受不了她侮辱我妈妈,所以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选择你,我就是要……”
就是要利用你,除此之外,我没有资格中伤她,石云雅唯一的把柄,最完美的投资成果——你,只有当着她的面摧毁你才会让她感受到我千分之一的痛苦。
然而亲眼目睹女儿自甘堕落的一面能让石云雅有几分伤心呢?
我猜,她其实也没有那麽在意,至少我确信,她在意的只是花在喻舟晚身上的成本,而不是喻舟晚这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之前你答应我的,都是假的吗?”
我没资格要求喻舟晚同流合污,所以先动手把沉默的她推到自己的对立面,现在又对没从她那裏得到偏袒而心存怨气。
我就是这麽可耻的人。
“你不能接受的话,那现在我们算什麽?”喻舟晚一字一顿地质问,“喻可意,你既然始终都介意这层关系,为什麽要答应我说要在一起?我以为我可以跟你和好……”
“姐姐觉得算什麽呢?”
“算报复的筹码,”喻舟晚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周身却萦绕着不善的磁场,我被她逼着后推,直至腰撞到桌沿,“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是个可以随意被丢掉的东西,只是我求你的样子可怜,才会同意和我在一起。”
被掐住肩膀,我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我没有做好准备,可是身体和心理都没有退路,被禁锢在原地。
喻舟晚俯身咬在我的肩膀上,不是像之前一样带着调情的意味,而是带有惩罚性质地加重。
因为怕痛,我本能地用指甲去抓她的后背,嵌得不能再深,可压在我身上的人完全识趣地就此退缩的念头,于她而言,指甲抓挠的动作带来兴奋的催化剂。
“我不要你同情我。”
后背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唯一能依靠的是她托在后背上随时会松开的手。
“我讨厌你,喻可意,”喻舟晚眯了眯眼睛,松开对我的钳制,“讨厌你这样的骗子。”
真正讨厌的是对她內心渴望视而不见的我,还有背叛诺言又抛弃她的我。
当然,那都是属于喻可意这个低劣的人的一部分罢了。
“讨厌我?”
心裏有个清晰的声音在尖锐地叫嚣说“不要”,口中却只是机械地重复她说过的话。
不管怎麽预言,我都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喻舟晚的处境,精确模拟她口中说出的每个字。
被捏着肩膀,身后悬空着找不到支撑点,我努力地绷紧身体在无形的对峙裏维持平衡,脚尖踩在地板上无法支撑重量,没来由地开始刺痛。
“讨厌指的是……恨我的意思吗?”
作为倾听方的人敏锐的捕捉到那个刺耳的字,表情一滞,似乎不相信嘴唇一张一合轻而易举地就能把那个踌躇无数遍的语句出口。
她不说“是”或“否”这样明确的答句,刻意地弯下腰贴近,似乎嘴唇贴得够近就能省略建构言语的若干阻力,却不可以像往常那样直截了当地进行亲吻。
我主动凑上前完成最后一步,被那对僵直的手臂硬生生地抵住,她推开微小的差距表示拒绝。
“你这几天去见过你妈妈了?”我忽略被拒绝的酸涩,维持脸上毫不在意的表情,开始擅自揣测她今天如此情绪化的动机,“她和你说了什麽?”
“没。”
喻舟晚下意识地否认,说完简单的一个字才反应过来不该接我的话——在此时接话意味着还有要倾诉的欲望残留着,谁先倾诉谁就注定屈居下位,作为始终委曲求全的人,她不愿意做先放低姿态的那个,尽管她早在斤斤计较的嫌疑和无法消解的低落情绪裏来回周旋好多次,脸上一会儿是小心翼翼地凝视,一会儿又赌气不给我碰。
“我没答应她见面。”她补充道。
“她有主动提出过要来找你,对吧?”
“嗯。”
诚实得可爱,让人忍不住产生恶意冒犯的冲动。
“那你为什麽不愿意?”我挑起藏在衣领下的那根纤细的项鏈,顺着它向上摸到下颌的线条与柔软的脸颊,“是害怕吗?”
在问她的同时,也是在问我自己:为什麽那麽久都不愿意见她呢?是害怕吗?
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鼓点,怕面前的人被触怒,突然火山爆发似的宣泄也怕她抓狂似的地甩开我的手躲到房间裏逃避对峙。
如果永远不能破局的话,最好永远都和现在一样,不要强硬或柔和地打破死寂,安安静静地停留在我面前,哪裏都不要去。
虽然那对面前的人来说不公平,毫不夸张地说,我这样从未收敛过的自私念头怎麽不算导致她情绪爆发的原因之一呢?
喻舟晚沉默,拨开我的手,在它垂落在桌边时视线又频频停留,透露微妙的留恋意味。
“我还没做好准备,现在不行。”她自言自语。
“你来见我的那天就做好准备了?”我胡搅蛮缠。
“那不一样。”喻舟晚不喜欢我在关键节点故意岔开话题,衬得她展露出的生气态度如玩笑般不够格,低头失神地停留了一会儿,才不满地反问:“你就这麽希望我去找她见面吗?”
“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起手,不厌其烦阻拦我触摸脸颊的肌肤,双方都知道这种动作不是安慰,甚至有刻意在赌气的节点上惹恼的嫌疑,最后她先拗不过,半推半就地默认我可以继续做这种动作。
“喻舟晚,我想知道你今天为什麽会生气?只是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话?还是你一直都觉得很委屈从没告诉过我?”
她没有挣脱攥住腕部的手,反而是把它压在桌沿。
不是疑问句,答案就明明白白地写在那裏。
可我抓不住她。
“说讨厌我?是讨厌到要分手的那种程度吗?”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将身体的重量压上来,炙热的呼吸扫在脸上,在顷刻间冷却,我感觉大腿都有些痛,却要在说完某句话的权利上逞强,“不要委屈自己,姐姐,真那麽讨厌,就这样结束都没关系,不需要我的话……唔……”
比起接吻更像是发泄,一手托着后脑勺不给我后退躲避的机会,另一只手抚摸着腰侧,逐渐慢下动作品尝不适时的亲昵。
“想和我分开吗?”
纤细的项鏈收紧,她又是靠着咬住肩膀的动作拒绝回应,犹豫不决到让人分分秒秒惶恐不安,掐在脖颈间的手指伴随着金属项鏈一起深入嵌进皮肤裏,命令的意味明目张胆:“不要这样,不许逃避,回答我,姐姐。”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流出来的透明液体蹭到我脸上。
“不要。”
“我也不要。”我亲吻她的脸颊表示安抚,她没推开,慌乱的心跳逐渐平息,“那你告诉我,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不开心?”
“没有,怎麽会……”喻舟晚胡乱地擦眼泪,“我是因为……”
抿嘴唇,这是她在犹豫时惯用的动作。
“嗯,你说。”我诱导她继续深入挖掘,尽管她的手从未离开敏感的后背,隔着一层衣服勾画腰窝,每个位置都在发痒发热。
“不喜欢你说我‘好骗’……”她缓缓地开口,宛如恳求我包容一个被娇惯出的坏脾气,“可以吗?”
“可以,”我贴了贴她的唇尖,“还有其他原因,对吗?”
问题仍然是未解的状态,不过比起那个跑下楼梯时独自流眼泪的人,至少我试探着敲开了微小的裂缝,从一串碰倒的多米诺裏顺利抽出一张不起眼的牌,倒塌的节奏就此停住。
在放松之余,我再次感到庆幸。
是在解一道没有标答的大题,担惊受怕地算出每步结果,虔诚祈祷不要出现意料之外的无解:如果她再选择躲进房间裏逃避问题,我或许已经没有足够的胆量继续留在空房间裏等,此时再摔门离去,她不会像之前那样主动挽留,或许要宣告彻底结束了。
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喻舟晚还愿意留在我这裏,下巴枕在我的肩膀上,等着我把她拼起来。
“讨厌我骗你多一点,还是讨厌我抛弃你多一点?”
趁着喻舟晚在认真思索,我从她的手心裏挣脱开,她察觉我的意图立即从倚靠的姿势中弹起,在察觉是要被主动环抱住,没抑制住情绪的变化,警惕的神情转为温顺。
“都不要,”她说话时捻着垂落在肩膀处的发丝,语气轻飘飘的,做出的选择却比刚才虚假的逞强要坚定许多,“都不喜欢,都不想要,选不出来。”
“那就不要它们,以后都不会有这些,”我拉着她的手放在滚烫的大腿上,“之前的那些……让我现在补偿姐姐,好不好?”
“那个……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喻舟晚忽然停下动作,一双无辜的眼睛逃避对视,“要不……”
我皱了皱鼻子,嗅到了这句话故意寸止的意味——明明已经将手放在夹紧的双腿之间,处处是稠密的燥动,我可以感觉到晕开的一团热流,然而仅仅只是感觉,她有没有真的摸到,我没胆大到开口问她,瞥见扔在旁边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找借口暂时逃离:“我接个电话,你自己吃点。”
“我不饿。”喻舟晚小声地自说自话。
搂在腰上的手被转身的动作扯开,直觉地感受到旁边人顿时随着体温的分离蔫了下去。
不习惯突如其来的电话,架不住实验组裏的人有急事时最在乎效率,按了免提键之后顺势后退两步靠在喻舟晚身上,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不过光是听衣服的沙沙声就能知道她心情转好了。
“那吃蛋糕好了,我买了蛋糕,在冰箱裏。”
我挂断这通突兀传来的语音,一边低头飞快地打字给组裏人描述磁卡钥匙的位置和ddl前要提交的文件,一边和喻舟晚说话。
“我去收拾一下厨房。”她松开手臂,留给我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
我点头说好,原地草草地翻阅手机上未读信息,上楼去拿干净的衣服打算洗澡,手刚放在浴室的门框上,转头和走到喻舟晚对视。
“要一起吗?”我问她
“嗯,不用,没事,我等一会儿自己洗。”
喻舟晚朝我走过来,忽然在半路停住,独自走神。
被我拉着手拽到身边,她依旧坚持自己拉开距离的选项。
我有些挫败,不知道怎麽才算是“哄好”別人,又不知道该如何重启话题,面对那张神色如常的脸短暂陷入焦虑——面前是一个需要我现在立刻马上解决的问题,可我就是头脑空空,找不到某个解决的方式。
“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喻舟晚突然对我笑,说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好看穿了一天也弄脏了。”我假装不在意委婉的拒绝,随口应和。
倒是她这身衣服……我记得没看过喻舟晚回家不换衣服,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嗅了嗅,果然和睡衣舒适的气味不同,感觉混合着尘土的陌生疲惫气息。
“怎麽了?是有什麽?”她对我的凑近顿时感到紧张。
“你出去了这麽多天,身上有很多陌生的味道,我刚才就闻到了,”我拉了拉她的衣领,“现在就洗澡,不然床单都要弄脏了。”
喻舟晚有些惊讶,俯身嗅闻袖子,检查我说的异样“气味”。
“去洗澡。”催她,用命令的语气。
“嗯。”她当然闻不到我说的气味,不过依然乖乖照做了,“我去楼上洗。”
“一起,”我拉住她,“我拿了你的衣服。”
长久积攒隔阂不是外在伤口,看不见摸不着,我无法知道自己的行动具体能给喻舟晚多少安抚,或者现在只是表面不在意,压根没有半分相信,依然在闷声不吭地隐藏情绪——她的习惯,情绪和语言共通的部分生长发育得过分迟缓,导致面前的人永远都学不会表达那句“我不开心”。
“不要一起洗澡吗?”我回头。
喻舟晚嗯了声,没有行动。
打开淋浴喷头,站在原地的人半个肩膀被水溅湿,才恍然醒过来,喃喃自语地说了什麽,可惜我在水声裏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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