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暖流并非清泉,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淡金色的浓浆。
它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那是被封存万年的地底生机,浓缩到了极致的“营养液”。
泥浆漫过之处,原本比钢铁还硬的冻土层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声。
不是裂开,是种子破壳的暴鸣。
就在云知夏的眼皮子底下,一株幼苗极其蛮横地顶破了坚冰。
七片叶轮状展开,正中托起一朵单瓣金花。
七叶一枝花。
云知夏瞳孔微震。
这东西在现代并不稀奇,但在大胤的古籍里,这是上古药祖亲手种下的“初草”,专治陈年热毒,更有生肌续骨的奇效。
原来它没绝种,只是被这该死的冰封阵法冻住了生长的时钟。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去拿工具,直接双膝跪地,双手捧起那一汪金色的地脉浓浆。
掌心的伤口还未愈合,鲜红的血顺势混入金汤之中。
“喝吧。”
她低喃一声,将这混着自己鲜血的液体,用力泼洒向四周荒芜的冰壁。
就像是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
刹那间,整个冰窟沸腾了。
那些原本嵌在冰层里、看起来像是杂质的黑点,疯狂地汲取着这份迟到了千年的滋养。
绿意像是瘟疫——不,像是燎原的火,顺着冰壁、地面、石柱疯狂攀爬。
墨四十七原本正紧握刀柄警惕着四周,此刻却突然松开了手。
他那双毫无焦距的灰白眼球剧烈颤动,整个人像是触电般仰起头。
“主子……”
他的声音发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我听见了。”
云知夏回头看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听见什么?”
“心跳。”墨四十七缓缓蹲下身,粗糙的指腹贴上地面那层刚刚冒头的嫩苔,“成千上万个心跳……在土里挤,在冰里钻……咚、咚、咚……”
对于失明之人,世界本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可在此刻,那些植物生长的声音——根须撑开泥土的摩擦声、茎叶舒展的脆响、浆液在脉络里流动的细微动静,在他脑海里汇聚成了一幅比眼睛所见更为浩瀚的图景。
他不再是个只能听声辨位的瞎子杀手。
这双手,这一刻起,能听懂万物的脉搏。
角落里,雪烬婆倚着那具早已炸开的空棺,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
她快不行了。体内的油尽灯枯,不是医术能救回来的。
“丫头。”
老太婆颤巍巍地抬手。
云知夏几步跨过去,握住了那只枯如树皮的手。
一串沉甸甸的骨珠被塞进了云知夏的掌心。
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光滑,上面刻着细如蚊讷的小字。
“九十九年,我替她们活。这一百零八个名字,我背不动了。”雪烬婆浑浊的眼珠子渐渐定格,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似哭似笑的弧度,“你……替她们说。”
云知夏低头。指腹摩挲过骨珠表面。
李氏三娘、王家阿秀、赵门小翠……
这些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药神尊号,这是一个个曾被当作“祭品”、被当作“药引”活生生抽干血肉的普通女子。
云知夏感觉掌心的骨珠烫得吓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徒手在新生出的药田中央挖了一个坑。
骨珠入土。
她搬来一块碎裂的冰岩压在上面,并指如刀,内力灌注指尖,在岩石上刻下一行字。
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从此,无姓无替,药归众生。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冰语童忽然捧着一样东西跑了过来。
那是从石髓裂缝深处掉出来的一枚玉简,上面隐约浮动着古老的文字——《初典》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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