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季柏青问要去做什麽,田光照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快两个小时,抵达了郊区的福利院。
他们的车才停下,就有护工推着小朋友过来打招呼。
田光照应了声,他蹲下去,握了握轮椅上小孩的手:“小溪,下午好。”
轮椅上的小孩费力地想回应,挣扎着身体,想坐起来,可他努力半天仅仅做到的只是从喉咙裏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田光照鼓励地笑着说:“小溪好乖,待会奖励你个大苹果。”
小溪歪斜着嘴笑着,口水从嘴边流淌出。
护工说:“田老师,我先带他过去晒会太阳。”
“好,你去忙。”
田光照站起来,招呼季柏青道:“走吧,搬东西。”
他们把车裏的东西一件件往下搬,东西不贵重,都是些吃的穿的。
九月的天,还没有完全入秋,还处在盛夏的尾巴上,全部搬完,两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们坐在活动室门口的台阶上,季柏青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田光照递过来一瓶水,笑着说:“累吧。”
“还好。”
田光照坐下来,喝了口水,他的目光柔软地朝着前方院子一角,集体晒太阳的小孩看过去。
季柏青也看着,是问题,也像是确认,他的语气小心又抱歉,生怕冒犯般:“他们是……脑瘫儿吗?”
“嗯,是。” 田光照又说,“所有在这裏的孩子都是重度脑瘫,他们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了。”
遗弃?季柏青偏过脸看向田光照。
田光照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孩子们的身上:“他们这一生,好一点的可以自行行走,能勉强照顾自己。但剩下的那部分,从出生到死亡,大部分时间只能坐在轮椅或者躺在床上,去哪都不能由自己控制。”
“他们没办法阅读,也不会欣赏音乐,可能我们觉得很简单的东西,他们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做到。”
田光照轻声问:“你觉得他们像什麽?”
季柏青不知如何回答。
“觉不觉得他们……像是被禁锢的容器。”
季柏青想到那些被安放在玻璃罩子裏的植物标本,与空气隔绝,不接触阳光,二十四小时无氧无菌。
它们的叶片依旧是嫩绿的,但观赏的人却感受不到茂盛的生命力。有的只是奄奄一息,甚至是死亡无处不在的颓靡气息。
田光照怔怔地看着远处,讲起了自己的经歷:“我小的时候,不知道哪天家附近来了一个脑瘫儿。我还记得他每天站在村口,看着我们上学放学。”
“村子裏有淘气的孩子朝他身上扔石子,有次我刚好看见,制止了他们。后来,他每次见到我,都会给我递一些他翻找出来的食物。那时候小,他给我东西,我总嫌弃是从垃圾桶裏拿出来的,脏,不肯要。”
“后来,有一天,我在小河边游泳,脚抽筋了。和我一起下水的小伙伴吓傻了,忙着回家叫人。我记得那天的水好大,我怎麽都游不上岸,水流朝着我的鼻腔疯狂地涌进。我以为我会死在那条河裏。”
“后来,迷迷糊糊间,他抓住了我,把我举高,一个劲地往岸边推。”
田光照手拿着水瓶,握紧了。
“我被赶到的大人救上岸,他长时间缺氧,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这几个字又轻又烫,安静下来的空气一下变得滞缓又沉闷。
他们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的,不约而同地看着远处。
半晌后,田光照从自己的口袋裏拿出一张折叠过的纸,抚平了,递过去给季柏青。
季柏青接过来,眉眼间写满惊讶,这是他在家写过之后,揉掉扔在垃圾桶裏的文理分科表。
“这是你爷爷前天来学校找我带着来的,” 田光照笑了笑,“老爷子满脸的忧心忡忡,把纸掏给我看,他看不懂,一个劲地让我帮帮忙。”
“我看不懂手语,他听不见我说话,还好有个学生进来,他帮的忙。”
田光照又说:“之前找你聊选文理的事,不是觉得你在理科上没有天赋,你要是选理科,你也可以走得很好,老师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我只是想和你讲,人能找到自己的热爱,找到激情所在,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幸运了,珍惜它。”
他起身去车裏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给季柏青。
“这是这个假期,我拿你写的作文投的稿,这裏面是稿费和出版社寄过来的样刊。”
季柏青不敢置信地接过,他的心情像是逐渐升高的沸点,从平缓到激烈。
原来他没有办法做出的那个决定,也有人在陪他一同煎熬、为他远谋。
季柏青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滚动着喉结,说:“谢谢。”
田光照坐到他旁边,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你再想想,自己想要什麽。”
他垂着眼皮和蔼地看向季柏青:“人这一辈子,没想象中的长,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不容易。最好的,不一定是喜欢的。”
田光照说完,朝着孩子们走了过去。
季柏青坐在台阶上,他看着自己的老师一步步走远,走得沉稳又有力。
分班前的最后一节课,田光照站在讲台上念着分班后的人员名单。
他们班的人基本选的都是理科,只有少数几个人需要去文一。
田光照沉稳地念着名字,念到最后一个时,他顿了顿,笑着用很骄傲的语气大声地说:“季柏青。”
田光照的话像是在平静的湖泊中投掷下一颗石子,震荡出涟漪。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去看季柏青,季柏青依旧像往常一样挺直脊梁,目视前方。
但这次有所不同的是,他发自內心地笑了。
田光照鼓着掌,大声说:“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送文一的同学。”
坐季柏青前面的女生转过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双手举着大拇指:“学神,你可太酷了,我好崇拜你。”
这个女生是个活泼的姑娘,平时会给周围的同学分好吃的,季柏青得到她诸多照料。他笑笑,诚恳地说:“谢谢,你也很棒。”
季柏青拿了东西往外走,田光照站在台上笑着看大家,每一位同学经过讲台时,他都笑着说:“要加油呀。”
大家互相开着玩笑:江湖再见,有缘再会。
也有同学站起来,耍宝般学着话剧裏的姿势,一只手划拉到肚皮,弯着腰鞠躬表示再见。
从前的事如今再记起,再讲述,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后的眷恋味道。
季柏青说:“当时没有大家,可能我……会去走另外一条路吧。”
祝与淮若有所思地说:“但我觉得无论你去走哪一条,你都会走得很好的。”
祝与淮想起来一件事,他接着说:“我那时候去老师办公室帮忙拿东西,好几个老师围着你班主任问,都在替你惋惜。他们说,你是全市理科第一的苗子,就这样去读文,简直是浪费。”
季柏青笑了笑,他都不知道还有这麽一出,他只记得学校领导私底下轮番找他,和他讲大学专业的选择,就业形势的艰难。
“那时候真是自大,校长和我讲,我读理科很有希望拿全市第一。我回答他,我也可以拿文科全市第一。”季柏青边笑边摇头,替多年前自己的狂妄感到羞赧。
祝与淮没想到季柏青还有这样的时候,笑着说:“最后你也做到了,没说大话。”
季柏青没揽这个夸奖,谦卑地说:“我只是比较好运罢了。”
细数走过来的这一路,季柏青由衷地感谢着,家裏人的支持,良师的提点,让他有勇气去做出选择。
当然,还有祝与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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