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传来窸窣的声响。“梁爷,睡不着吗?”夏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寂静。
梁亦铭没应声,但微微侧头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清醒。
夏桑摸索着起身,“那我们去出去坐坐,散散心总比干躺着好。”
夏桑本来以为梁亦铭不会应答,结果听到“嗯”的一声。
两人摸索着来到院中,坐着很安静。
夏桑带着梁亦铭坐在外面,一起聊天。
最终还是夏桑先开了口,声音小心翼翼的:“梁爷……眼睛看不见以后,是什麽感觉?”
梁亦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从未向任何人详细聊过。
或许是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裏,或许是因为夏桑今天的关切,他竟然开口了。
“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黑夜都是黑色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漫长,时间却越过越慢。”他抬起手,无意识地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尽管什麽也看不见。“有时候,我会觉得有东西在黑暗裏,身上总有什麽东西在爬,却什麽也没有……就像个神经病。”
他说到这裏,停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极力在克制某种生理性的不适。他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似还看得见满天繁星。“折磨人……”辛苦。
梁亦铭说完,场面安静了几秒。
夏桑的心被这些话狠狠揪住了。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梁爷,你就当……就当是放个长假,强制休息。你以前太拼了,身体也吃不消的。”
“休息?”梁亦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用这种方式?”
梁亦铭轻笑,接着他听见夏桑继续说,“因为梁爷你一定会站起来。”
那语气坚定得梁亦铭发愣。
在他瞎了这段时间不是没有人和他说过一样的话,你一定会好的,会站起来的。
但是他知道那些人都是为了安慰他,话语裏带着可怜、可惜、幸灾乐祸,夹着各种。
“为什麽?你甚至不清楚我的伤势到底有多重。为什麽这麽肯定?”
为什麽那麽坚定,比我还坚定。
夏桑奇怪地看着梁爷,“梁爷,你以前好像不会问我‘为什麽’?”
梁亦铭感受到夏桑的鼻息碰到他的脸颊,他转过头和夏桑面对面,“现在想知道了。”
夏桑有些脸红看着梁爷近在咫尺的脸,安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天空,慢吞吞说道,“因为你是很强很强的人,就算一时跌倒了,你一定会爬起来。”
“如果还是爬不起来呢?”梁亦铭好奇地问。
“不会的,你会死要面子爬起来。”说着,夏桑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要你像小孩那样躺在地上不起来,还不如把你杀了。”
夏桑设想了一下,“你应该先暗自神伤,然后再遇贵人眼睛治好后,龙王归位,按拍摄手法,镜头从你脚上拉到正脸,你邪魅一笑,把现在看不起你的人一个个打败……”
梁亦铭听了,不知怎麽也笑了,像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换成以前他大概只觉得好笑,现在却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呢?”
“然后肯定是你的命定姻缘女主,不对,男主出现,然后你们强强联合,或者他是你的心爱之人,你再帮他打脸一波他那边的极品反派,最后甜甜美美在一起。”
“命定姻缘?”
“对。”夏桑撇撇嘴。
“你呢?”
“我顶多就是炮灰前任,以后我要是找你事,会被你‘来人,把他拉去出,永远不准出现在X市’的角色。”
“嗤。”梁亦铭终于忍不住低笑了,夏桑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在这寂静的山夜裏,笑得肩膀微颤,树叶哗啦啦得响。
气氛变得寧静起来,两个人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梁亦铭突然问,“夏桑,你怪我吗?”
“哪件事?”
“很多。”
夏桑深吸一口气,过去的回忆一幕一幕快速过去,却没有抓住任何一个片段,夏桑的声音很平静,他顺从着自己的情绪,慢慢说道,“怪啊,怎麽不怪。”夏桑手往后撑,微微抬起头,“谁被这样赶走心裏怎麽也不会很愉快吧,何况奶奶那个时候刚走,但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梁亦铭沉默着,将脸转向夏桑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他能感觉到夏桑的呼吸,“对不起。”
夏桑摇了摇头,才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开口道:“都过去了。其实……我更应该谢谢你。那时候,我和奶奶真的很需要帮助。你给我的,远比我付出的多。”他顿了顿,声音很轻,“除了……你不喜欢我这一点,其他方面,你对我其实挺好的。”
他是感激他的。
“我对你好吗?”梁亦铭喃喃道,像在问自己。他给的物质,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夏桑付出的,是青春和真心。
这交易公平吗?
“挺好的。”夏桑语气裏带着释然,“已经比很多人好的多的多的多。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他和奶奶一个小屁孩一个老人,尤其是小时候奶奶受过多少委屈,偷偷摸过多少次泪,夏桑都记不清了。选择做情人是自己选的,都是自己选的。他没办法,那时候来钱最快就是这个。
又是一阵沉默。山风似乎变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梁亦铭又问,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既然……你这麽想。那为什麽当初我出事,躺在医院裏,你没来?”
夏桑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夏桑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缓缓说道:
“我去了。”
“只是……你没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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