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艳的血液和浑浊的酒液混着胃酸胆汁之类的人体分泌物在雪白的大理石地砖上糊得很恶心,他看着那一滩滩想着自己绝不能死在这。
赵序的手机只打了这一个电话,没人可叫了。
他这辈子好像只让何哲宇在身旁照顾过他。
人求人耗费的自尊心是有额度的,他在生意场上一路爬来求了那麽多人就没本事在私底下求人,但他不求谁会来照顾他,不,他就算求了,也未必有人不是冲着来看他笑话,哪怕是花钱请个保姆,他也没法暴露自己的不堪。
赵序不演戏了。
他不演戏了,演戏有什麽好的,他成了人人艳羡的资本,赚大钱,还不用保持身材,但他胃垮了,吃不了辣,又因习惯使然依旧恐惧吃甜。
年轻时渴望演戏,渴望尽情吃喝,渴望爱情,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渴望的是钱,原来渴望和须要不是一个意思。
南城本来就不冷,他的愿望很小,很小很小很穷很穷又有点微薄的痛苦记忆,他记得自己想要床厚点的棉花被,冬天能暖和点,长大了他买蚕丝羽绒被,睡在有暖气和新风系统的大房子裏,为什麽他还是惦记那床他没得到的棉花被。
救护车准时到达,赵序因为消化道出血在医院躺了几天,被早睡早起折磨得浑身难受,好不容易能爬起来继续正常生活,正好赶上去凑邱月明的热闹,看对方为了谈恋爱和家裏和舆论彻底闹了个鱼死网破。
公众人物不让出柜,出柜就会被封杀,风光无限的在哪都是视线中心的一个人,他最璀璨的家庭和事业,就这麽一夜之间全都放弃了。
赵序本来是为了看对方笑话,没想到闹得这麽大,看完都有点物伤其类了,邱月明倒跟个没事人一样,乐乐呵呵的,还跟他说小胡出差带回来的蛋糕比他推荐的好吃。
赵序:你他吗有病吧!就知道吃!
邱月明:身材好,偶尔吃点没事,体脂13.5以上的就不好说了。
赵序:少指桑骂槐,槐走了。
有零有整的,看来小胡体脂13.5。
放下手机,赵序站在吊灯底下,突然望着天上那个光点迷路了。
他对邱月明的嫉恨,不,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对邱月明的嫉恨裏,是夹杂着一半看不起的。
不就是有个好出身,坐拥世界上最好的资源,养只猴子不也能学得面面俱到?邱月明不论做得多好多优秀,也胜不过富裕耀眼到令人咂舌的家族光辉,取了个月明的名字,这辈子也只能做一片阴影。
不就是长了一张好脸能当个明星?这辈子也就趁着年轻在聚光灯下靠皮囊吃饭博得喜爱,拍拍戏拍拍照,艺人永远只能是一盘被人凝视的菜,再红再昂贵菜也不会变成人,脱离这一职业,他又能做出什麽不肤浅的事来?
结果他把自己唯二被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东西扔了。
邱月明就这麽从众人臆想中的那麽一轮高高在上的明月,活得像个意境一样的假人,啪嗒一下自甘堕落摔进水裏了,镜花水月一场空,摔完没事人一样拍拍衣服爬了起来,去谈恋爱。
仅仅是为了谈恋爱。
……
他,苦心追求半辈子,最最艳羡最最渴望最最需要的那些东西。
赵序喜欢钱权,邱月明一出生就有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赵序喜欢名利,邱月明那张脸摆在那就会收到无穷无尽的敬仰,更不要说他这人能力也了得,在行业內左右逢源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追随着自己一生最向往的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处心积虑接近邱月明那麽多年,跟上了邱月明就跟上了自己眼界的极限,和邱月明平起平坐就拥有了普罗大众的欲望。
他就这麽随手扔掉了?只是为了谈恋爱?
他们到底有多爱?多相爱?如果血脉相连的认可与期望压根不重要,如果亲自争来的爱才是真正最珍贵最好的物件,那他这辈子拼命追求与轻轻放手的一切,是不是又在做错?
赵序挤出见朋友的笑脸去见其他人,看着沐浴在众人祝福之下的俩人说说笑笑,他知道这俩人就算失业了也有花不完的钱,但对于——起码对于邱月明这样家世显赫的社会金字塔尖人物,有钱和只有钱也算得上天壤之別,更何况他的存款和家族资产比起来九牛一毛,按理来说,他总该崩溃的。
完全没有。
露出迄今为止最开心一面的邱月明,笑容比他被金钱权力浸润泡发的人生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真诚。
他贏了,他这个文化课第一的优等生又一次知道了正确答案却不告诉任何人,只留自己一个最高分。
天塌下来有家底罩着没砸死他,视死如归脱身而出也没摔死,他被接住了,被真爱接住了。
全世界命最好的人,前半生拥有俗世的物欲,后半生拥有真爱之吻,他怎麽就失心疯选了这样一个人去逐帧模仿。
像赵序总自嘲的,公主是公主那是因为她爹或妈是国王,人的一生好不好命从出生就奠定了,他做不了公主,自然也拥有不了真爱之吻,童话故事从来就没骗过他,是他自己在骗自己。
出身他没得选,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逃不开回忆裏最熟悉的东西,在代际传承的诅咒裏一步错步步错。
亲情、友情、爱情。
充斥着暴力与压迫的家是家吗?因为利益巴结来的朋友是朋友吗?因为性而包养的爱人是爱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后来他有得选,那些有得选的关系,他还是全都做错了。
所有的东西赵序都没见过真的,人不能判断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能创造的利益越多,身边的人就越多,他因此而保证自己永远无可替代,永远能被有利可图。
如果他以前的感情全都是假的,那现在这裏的东西又能比之前要真吗?如果邱月明和郑观雪和他不是真朋友,他功成名就再去结交的人就是吗?如果何哲宇和他不是真爱情,那他以后再和其他人睡就能是吗?
赵序觉得自己更恨邱月明,更嫉妒他了。
像恨他自己一样恨。
几个人就这麽莫名其妙地和好了,好像那会的声嘶力竭从未发生,反正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咸不淡的,中途发个疯尖叫互相伤害也能当成没事,人呢,心理上被伤害的前提本来就是在乎。
郑观雪又约他们去吃日料,说是再不吃的话沙丁鱼的季节要过了,她的语气很轻快。
到了店裏,郑观雪一直记得他们的口味,主动替人说了忌口,她要少米饭,赵序要多多山葵,不吃亮皮鱼,邱月明不喜欢鮟鱇鱼肝,胡知川不挑食,都吃。
赵序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只要多点山葵就行,亮皮鱼我吃。”
“诶?”郑观雪愣了,但还是点点头,转述给主厨,“那改一下。”
吃完酒肴,寿司一枚枚开始上了,赵序看着眼前那枚沙丁鱼手握,斟酌了许久,还是把它塞进了嘴裏。
熟悉的腥味瞬间袭满口腔,五官是通的,他的嗓子眼被恶心得有点哽,连带着眼睛也开始发酸。
好难吃。
好腥啊。
他的牙齿费力地咀嚼着,好在鱼肉油润,囫囵咽下即可,不折磨他太久。
胡知川在惊讶地和邱月明念叨:“沙丁鱼居然还能生吃!我只知道有罐头。”那头又传来邱月明和郑观雪的轻声笑。
邱月明跟小胡出门大概不怎麽带他去吃日料,他今天才发出这种感慨,而此类稀奇何哲宇早在他们在一起不久就通通说与他听,他们的进程分明早先另外两人那麽那麽多。
耳朵裏传来的闲聊声越来越小,小到只剩胡知川拖长了尾音跟邱月明说“谢谢”,说“你不带我来我都不知道这些呢”,柔软的语调和一些熟悉的烙在心底快要长成一层雾拢在他身边的东西重合了,赵序觉得自己刚刚咽下去的那块鱼肉调味过重,师傅刷上的酱油其实和了一半是他的眼泪。
亮皮鱼又给他们做成矶边卷,鱼肉裹着碧绿的小葱被海苔滚成一卷,连米饭都没有,像他和何哲宇玩闹的时候被对方把自己连着玩偶一起卷进被子裏。
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推给了一旁的的几人:“后悔了,下次还是不吃了。”
赵序不懂为什麽郑观雪和邱月明会点评这些熟成调味,他只觉得好腥好腥,泡了醋还是一股动物死了的腥味,不懂,他不懂何哲宇为什麽这麽爱吃,为什麽不喜欢昂贵的海胆金枪反而喜欢亮皮鱼,为什麽最爱吃沙丁鱼,每到夏秋之际,赵序都会主动给他追加两贯,那个时候何哲宇就会眼睛亮亮,幸福地跟他说“谢谢”。
这麽难吃又便宜的东西有什麽好谢谢的。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