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他想要质问,想要咆哮,想要呼唤帐外的亲兵,但被那股无形劲力彻底摧毁的喉骨与气管,却让他连最简单的发音都做不到。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地向外冒着,很快便染红了他胸前华贵的衣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被飞快地抽离身体。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旋转。
可直到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那双圆睁的眼睛里,所倒映出的,依旧是金轮法王那张古井无波的,不带一丝一毫人类情感的,冰冷的脸。
以及,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困惑的——“为什么?”
金轮法王缓缓收回了手,看都未看脚下那具尚有余温且正在抽搐的尸体。
他那张如同古铜浇筑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不屑与残忍的冷笑。
为什么?
一群只懂冲锋陷阵,头脑简单的莽夫,也配质疑本国师的决定?
那个黄毛丫头终究是妇人之仁,被区区南人牵着鼻子走,竟将这数十万大军的赫赫军威,当成了她个人博弈的筹码,白白在此地空耗了数月光阴。
她不懂,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靠阴谋诡计得来的。
而是靠绝对的,无可匹敌的力量,将一切敌人,连同他们那可笑的城墙与骨气,一同碾得粉碎!
现在,那个碍事的丫头走了。
这支所向披靡的铁军,也该迎来它真正的主人了。
他猛地一甩僧袍,大步流星地掀开帐帘,迎着帐外刺眼的阳光和无数亲兵惊愕的目光,走了出去。
“万户长帖木儿,临阵退缩,意图动摇军心,已被本国师就地正法!”
雄浑的声音,灌注了他那深不可测的龙象般若功内力,如同滚滚天雷般,瞬间传遍了整个中军大营。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骚动。
金轮法王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光芒的,如同垂死巨兽般沉默的襄阳城。
“传我将令!”
“全军听令!”
“击鼓!
攻城!”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怒吼而出。
那声音里,蕴含着压抑了数月的,属于一代武学宗师的无尽野心与狂傲。
“咚!咚咚!咚咚咚!”
回应他的,是那面自开战以来,便始终沉寂的,需要数名赤膊壮汉才能擂动的巨大牛皮战鼓!
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号角声,从大营的四面八方接连响起,汇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钢铁洪流。
无数营帐的门帘被掀开,成千上万名头戴皮帽,身披重甲的蒙古士兵,带着被压抑了许久的,嗜血的兴奋,从各自的营帐中蜂拥而出。
马车的车轮,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无情地碾过,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车厢内每个人的心上。
进入荆襄之地的第三天,连日不休的奔波,终于开始在这支队伍最脆弱的一环上,显露出了它的残酷。
黄蓉的俏脸,早已是一片煞白,再无半分血色。
即便王猛早已命人在她身下铺了厚厚的好几层顶级皮毛软垫,但这持续不断的,令人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的剧烈晃动,对于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而言,依旧是一种近乎酷刑的折磨。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将一声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呻吟强行咽回肚里,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护着自己尚不明显的小腹,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那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灵动狡黠的美目,此刻也黯淡了下来,被一层无法掩饰的痛苦与疲惫所笼罩。
“娘,你……你没事吧?”
郭芙最先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她焦急地凑了过来,看着母亲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心疼得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都怪这破路!
我们……我们停下歇歇好不好?”
黄蓉勉强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一句“我没事”,一阵更加剧烈的颠簸传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句逞强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停车。”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两个字,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厚重的车厢,清晰地传到了外面车夫的耳中。
“吁!”
整个车队,令行禁止般地,瞬间停了下来。
那恼人的颠簸感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黄蓉的痛苦显得更加清晰。
王猛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只是伸出手,不由分说地,一把将黄蓉那因为痛苦而微微蜷缩的柔软身子,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别动。”
他不等黄蓉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充满了力量的大手,便已经贴在了她那冰冷的后心之上。
一股醇厚而又温暖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一般,平稳地,源源不绝地,从他的掌心渡了过来,瞬间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股盘踞在她小腹中的,冰冷绞痛的感觉,在这股霸道而又温暖的内力安抚之下,竟是奇迹般地,缓缓地,平复了下去。
黄蓉的身体,僵了一下。
而,郭芙更是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那个……是她的娘亲啊!
是那个永远足智多谋,永远优雅从容,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黄蓉啊!
可此刻,她却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猫,那般柔弱无骨地,毫无反抗地,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躺在王猛的怀里。
一种极其强烈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郭芙的理智。
她的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股被背叛的感觉。这不仅仅是为她的爹爹,更是为她过去十几年所认知的一切,为那个以她父母为中心的,牢不可破的世界。
紧接着,在这股荒谬与愤怒之下,又有一丝丝莫名的酸楚,从她那颗少女之心的最深处,悄悄地,顽固地,钻了出来。
她也说不清,这股酸楚,究竟是源于嫉妒,还是源于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羡慕。
然而,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母亲那张因为痛苦而毫无血色,却又因为那股暖流的渡入而缓缓舒展开来的憔悴脸庞上时……
所有的荒谬,所有的背叛感,所有的酸楚……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爹爹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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