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暗青色锦袍的官吏。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只是那双本该显得儒雅的丹凤眼,此刻却半眯着,流露出一种根深蒂固的倨傲与不耐烦。
马蹄踏在坚实的土路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如同敲在人心头的丧钟。
在他两侧,是足足五十多名手持长矛、腰挎钢刀的官兵,他们身上的铁甲早已失去了本来的光泽,沾满了泥土与暗沉的、不知是铁锈还是血迹的斑点。
这些官兵的眼神,早已没了人该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如同饿狼般的、贪婪而又麻木的凶光。
他们一边前行,一边警惕地四下扫视,仿佛这片黑暗中随时会冲出什么敢于反抗的猎物。
火把,就握在这些官兵的手中。
照亮了队伍的中央,是六辆吱呀作响、不堪重负的板车。
这便是他们此行的“收获”。
前两辆车上,堆满了小山般的、用粗麻布袋装着的粮食。
有些袋口扎得不紧,随着车身的颠簸,金黄的小米和暗红的高粱簌簌地漏了出来,在地上洒下了一条充满讽刺的、绝望的轨迹。
这并非什么上缴国库的皇粮,而是从乡民的陶瓮里、从床板下的地窖里、从他们赖以活命的最后一点存粮中,强行搜刮而来的“欠税”。
第三辆车上,装载的则是各色杂物。
有一摞摞粗糙的、颜色灰暗的土布,也有几匹稍微体面些的、染着蓝色印花的棉布,甚至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损的棉被。
在这些布匹的缝隙里,塞满了各种坛坛罐罐。大多是些粗笨的陶碗、瓦罐,但在火光一闪之下,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件质地细腻、闪着温润光泽的青瓷盘子。
那或许是某贫苦户人家珍藏了几代的传家宝。
一个角落里,一个精巧的瓷碗已经碎裂,锋利的碎片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过的粗暴与掠夺。
而最后三辆车上,没有货物,只有人
那是十几个从前一个村子里被强行掳来的、被官府认定为“抗税”的乡民。
他们男女老少皆有,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像牲口一样被扔在车板上。
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声,正是从他们的口中发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脸上布满了被生活刻下的深深沟壑,他挣扎着抬起头,冲着最前方的锦衣官吏,用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道:“官爷……官大爷啊!
求求您发发慈悲!
那……那是我家明年开春要种的谷种啊!
您把谷种都拉走了,我们一家老小……明年……明年就得活活饿死啊!求您了!
给条活路吧!”
他的哀求,换来的只是旁边一个官兵嫌恶的一瞥,和一记毫不留情的枪托重击。
“闭嘴!
老东西!
再嚎丧,爷爷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另一辆车上,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吓得不敢出声的孩子。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她没有求饶,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名官吏,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咒骂道:“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狗官!我咒你们……咒你们断子绝孙!
生了孩子没屁屁!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咒骂尖利而又恶毒,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压抑的氛围。
马上的锦衣官吏终于有了反应。他厌烦地皱了皱眉头,仿佛被一只恼人的苍蝇打扰了清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聒噪。
找块破布,把她的嘴堵上。”
立刻便有两名官兵狞笑着上前,粗暴地撕下一块不知从哪里抢来的脏布,不顾那妇人剧烈的挣扎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死死地将布团塞进了她的嘴里。
世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妇人“呜呜”的、被堵在喉咙里的、仇恨的悲鸣。
火光,照在那些被绑着的乡民们绝望的脸上,也照亮了小镇入口那块刻着镇名的、饱经风霜的石碑。
这支满载着民脂民膏和血泪的队伍,如同一头贪婪的巨兽,终于来到了新的猎场前,准备张开它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邓州府的收税队伍,到了。
那名骑在马上的锦衣官吏,正被那妇人的咒骂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就在他准备开口呵斥,让手下进镇抓人时。
他的马,忽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官吏眉头一皱,这才发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中央,竟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是两个女人。
一个身着一身刺目的大红宫装,身形高挑,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火光下,依旧能看出其人风华绝代,只是那张艳丽无双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能将人冻成冰渣的寒霜。
另一个,则笼罩在一袭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连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看不真切,唯有那斗篷下逸散出的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阴冷诡谲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她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中间,像是两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专门索命的雕像。
“哪里来的贱妇!
竟敢挡大爷的路!
滚开!”
一名官兵见长官脸色不善,立刻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长矛,色厉内荏地吼道。
红衣女子的眼皮,甚至都没有抬一下。
反倒是她身旁那个黑斗篷里,传出了一声轻飘飘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嗤笑,那声音像是夜枭的啼叫,尖锐而又刺耳。
“呵……连这些蝼蚁,也敢冲着你我吠叫了。”
黑斗篷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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