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男人要么像秃发乌孤那样,赤裸裸想将她作为战利品占有。
要么像王庭那些贵族,既垂涎她的美色与部落,又忌惮她的能力,用毒药来控制她。
要么就是部族中那些自以为是的勇士,将她视为必须征服的巅峰,却无人真正“看见”乌雅塔娜这个人。
可这个林闲……他似乎完全不同。
其其格的描述,今夜这穿越时空的琴声与歌词都指向一个事实:他关注的似乎首先是她的“困境”,她的“抱负”,她的“灵魂”。
这感觉陌生,却又让她心头那丝火苗,燃烧得旺了些。
“首领……”
一声轻呼打破了帐内的寂静。是其其格。
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看到首领对镜自照,眼中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迷茫,有追忆,有触动,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柔和?
其其格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没休息?可是身体又……”
“我没事。”
乌雅塔娜收回抚在脸上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波动。
她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问镜中人,又像是在问其其格:“那林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其其格放下银碗,想到在安远短短数日的经历,想到那个救她出火坑的大周县太爷,眼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首领!林大人他……他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其其格急着组织着语言,试图描绘出那个复杂的形象:“他有通天的手段!安远那个破地方,被他不到两个月就治理得焕然一新,百姓有饭吃有钱赚,人人爱戴他。他文采像是雪山上的圣湖深不见底,那夜他登楼唱的词连草原上最老的萨满都说写不出那种气魄。他还会摆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做出了能打出巨响的‘雷’和射穿铁甲的巨弩!他手下的人对他又敬又怕,忠心耿耿!”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可是……他对我们这些落难的人,却没有一点官老爷的架子。他看人的眼神……很特别,不像有些人那样猥琐,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假慈悲,很……很干净,好像能一下子看到你心里去但又很尊重人。他救我们的时候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气势却比发怒的雪山狮子还吓人,那个钱胖子当场就瘫了!可后来他跟我说话,跟我打听您……的时候,又耐心得像教小羊羔走路的老牧人,不催不逼,句句都在点上。”
其其格最后总结道,眼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奴婢觉得……他就像草原上最神骏的头狼,不,是雄鹰!翱翔在最高处,目光锐利爪子锋利,能让所有敌人胆寒。可他又像……像部落里最有智慧、最会讲故事、最懂星象和草药的老阿嘎(爷爷),肚子里装着无穷的学问和道理,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听从。”
“雄鹰……智者……”
乌雅塔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冰封的唇角,竟不自觉向上弯了弯,仿佛春风吹过冰湖,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个矛盾而又和谐的形象,让她心中那个名为“林闲”的影子愈发清晰,也愈发……引人探究了。
“他在歌里唱……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乌雅塔娜终于转过身,那双足以令星空失色的美眸盯着其其格:“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是在暗示我什么?仅仅是……帮我解毒吗?”
其其格被首领看得有些紧张,但她想起林闲的嘱托,还是鼓起勇气大胆说出自己的理解:“奴婢蠢笨,但……但奴婢觉得,林大人这话意有所指。‘小舟’或许是指首领您,或许也是指他自己,甚至是指我们月雅部。江海那么大,肯定不是指一个小小的安远,或者一片草场。
他是不是在说……他有办法帮首领您还有月雅部摆脱现在这种……这种被人掐着脖子的憋屈日子?
让我们能像那自由的小船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再看王庭的脸色,不用再怕秃发部的欺负?去过一种……更自在、更强大的日子?”
自由!强大!自在!
这三个词,狠狠地敲在乌雅塔娜的心坎上!
其其格的话,朴素却直指核心!
林闲的“江海寄余生”,哪里只是个人解毒那么简单?
那分明是一幅关于部落未来的蓝图,而他似乎自信能提供那艘“小船”,以及驶向“江海”的航道!
这野心气魄,还有隐藏在风雅诗词下的锋芒……
让乌雅塔娜在震惊之余,竟感到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被强大同类所吸引的悸动。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怀疑与试探,如阳光下的薄冰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她握紧那支碧玉短笛:“其其格!传我密令!”
“从今夜起,月雅部与安远接壤的所有卡哨、游骑,加强戒备,但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动挑衅、越界、或与安远方面发生冲突!违令者,以叛部论处!”
“严密监视秃发部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秃发乌孤本人,以及他们与王庭使者的一切接触!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辣:“让我们在安远城内的耳朵都动起来。不必刻意接触,但林闲在安远的一切公开动向,尤其是与军备外事相关的,我都要知道。”
“是!首领!奴婢这就去办!”
其其格精神大振,首领终于下定决心。她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心中乐开了花!
王帐内,再次只剩下乌雅塔娜一人。
她缓步走回窗边,任由带着青草气息的夜风吹她如云的长发。
乌雅望向南方的黑暗,此刻在她眼中却透进来一缕希望的光。
“林闲……”
她红唇微启,吐出这个在心底反复咀嚼的名字。
乌雅塔娜冰冷绝艳的容颜上,时隔三年重新绽放出令明月羞惭的笑靥。
“你的琴,我听到了。你的局,我看到了。”
“你的江海……我很期待。”
“但愿,你真如其其格所说,是那只能与我并肩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
夜色,愈发浓稠如墨。
但一颗被被枷锁桎梏了太久的心,却因这来自遥远南方的弦音悄然苏醒。
一场始于最冰冷的利益算计,却因琴笛和鸣而悄然掺杂共鸣,已然拉开波澜壮阔的序幕。
北方草原的“玉笛修罗”,与南方边城的“文曲闲官”,两颗同样才华横溢的灵魂,在命运与算计的牵引下越靠越近。
而他们即将碰撞出的火花,必将照亮整个北疆的夜空,甚至……改变天下的格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