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时而哽咽,时而悲愤,时而充满敬意:
“首领每次毒发前大约三五日,便会变得格外焦躁易怒,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会反复检查暂缓散是否收好……她会提前遣散帐中所有侍从,只留最老的阿嬷和我等在远处听候。她说……她不想让人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
“毒发时……起初是浑身发冷,然后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无力,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接着便是那要命的痒!不是皮肤痒,是从心里钻出来的痒!像有无数只带刺的毒蚂蚁在血管里、骨髓里爬,在啃噬!首领她……她那么骄傲坚强的一个人,也会忍不住抓挠自己,手臂、脖颈……常常抓得鲜血淋漓……有一次,她痛苦得用头撞帐篷的柱子……可过后,她却严厉命令我们,不许透露半个字,抓伤也只说是练箭时不小心……”
“她对王庭……”
其其格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表面恭敬,贡品从不短缺,王庭征调也尽量应承。但每次使者走后,首领都会独自在帐中静坐很久,眼神冷得像雪山上的寒冰。她私下曾说过,王庭用此等手段,非英雄所为,终有一日……”
“对秃发部那是世仇,无需多说。秃发乌孤仗着王庭宠信多次挑衅,首领都隐忍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憋着一把火,就等一个机会……”
“至于大周……”
其其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首领她……似乎并不像其他部落首领那样,将大周视为只需劫掠的肥羊。她帐中有不少当年……当年从边境缴获的大周书籍、字画、甚至一些精巧的器物。她看不懂全部文字,但时常会拿出来看,会问我们其中一些图案的意思。她说,大周能人辈出,文化深远,有其独到之处……尤其是……”
“尤其是?”
林闲轻轻拍了拍她,鼓励继续说。
她看了林闲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尤其是那次,大人您在月夜登楼,弹唱那首气吞山河的词,首领以笛声相和之后……她回到大帐,沉默了足足一夜,第二天,还破例问起身边的老人……大周的状元,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婢子从未见她主动问起过一个……大周的男子。”
听到这里,林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果然如此!
月夜那场琴笛和鸣并非偶然,而是两颗超越疆界产生共鸣的灵魂,一次跨越种族与立场的、奇妙的精神邂逅。
他这位“大周状元”、“文曲星”的名头,恐怕早已随着商队和那夜的笛声,传到那位心高气傲的女首领耳中,并引起了她的好奇,甚至……欣赏。
文采风流的才子形象,是她隐秘的向往与欣赏。
能解绝毒的希望,是她梦寐以求的救命稻草。
对秃发部的共同敌意,是天然的联盟基础;对北凉王庭的深恶痛绝,是潜在的合作契机……
所有的线索,被其其格的诉说串联起来,在林闲脑海中形成了一条可行性极高的路径:
以正在研制的解药为最关键的“钥匙”和诚意,以自身超凡的文采与智慧为吸引与沟通的“桥梁”,以共同打击秃发部、削弱王庭为近期的“共同利益”,逐步接近建立信任,最终将整个对王庭离心离德的月雅部,乃至那位才华绝世、身怀绝技的“玉笛修罗”乌雅塔娜本人,争取过来化为己用!
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治交易,而是一盘足以撬动整个北疆格局、甚至影响大周国运的大棋!
而他林闲已然执棋在手,看清了其中关键的一步。
“其其格。”
林闲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你今日所言至关重要,价值连城。我代乌雅塔娜首领,也代未来可能因此而避免战火、获得安宁的无数百姓,谢谢你。”
其其格连忙摇头,泪光盈盈表态:“大人言重了!婢子只求大人……真的能救救首领!她……她太苦了!”
“我会尽力!放心!”
林闲给出承诺,虽然平淡却重如泰山:“其其格,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好生将养。关于解药和帮助你首领之事,需本官周密筹划,绝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能够理解吗?”
“婢子明白!婢子定当守口如瓶!”
其其格重重磕头,激动得浑身颤抖:“大人!若能救得首领脱离苦海,婢子……婢子愿生生世世,为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林闲扶起她温言安抚几句,随后便唤来侍女,送其回去休息。
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闲轻呼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清冷的夜风吹拂面颊。
他的神识仿佛穿透重重黑暗,直达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落在那座名为“天音湖”畔的华丽大帐上。
“乌雅塔娜……”
他低声念着这个好听的名字,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志在必得的锐芒:“玉笛修罗……身怀绝技心藏锦绣,却困于毒链壮志难酬。这世间能解你毒,能懂你心,能助你腾飞之人……”
林闲顺手咕咚完一杯茶,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微笑。
“看来,非我莫属了。等着吧!很快我就会带着你最需要的东西,去征服你这位……草原上的女传奇。”
而那个胆大包天、竟敢在安远地界继续作恶的钱不多,林闲处理起来更是没有丝毫手软。
师爷很快将查实的罪证呈上:非法买卖、虐待北凉妇孺仅是其一,他还涉嫌巨额偷漏税赋、私下与已被正法的前县尉王彪勾结侵吞军饷物资、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等十数项大罪!铁证如山,罄竹难书!
林闲朱笔一挥,判词森然:抄没全部家产,重罚黄金千两,经上级批准主犯钱不多判斩立决,一应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三千里或罚没苦役。
判决张榜公布,行刑之日万人空巷,百姓拍手称快!安远境内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蠢蠢欲动的宵小,闻此手段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侥幸之心。安远的法纪经此一事,愈发威严清正深入人心。
林闲站在县衙高处,看着刑场上那颗滚落的头颅以及百姓们畅快的神情,目光冰冷。
扫清内部的毒瘤,是为了让躯体更健康成长。
而他的目光悄然投向更北方,那一片蕴含着无尽挑战的机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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