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来跟李倓联络……
李汲一摆手:“齐王静极思动,本是常情,何至于生异志啊,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适低声道:“贼逼潼关,圣人惊惧,有西狝之意,则若齐王趁乱而走,投入叛军之中,或可如其愿矣。”
言下之意,李倓想借用叛军之势,自己身登九五,僭位称帝!但李汲并不关注这一点——他觉得可能性不大——只是惊愕地问道:“圣人欲西狝?是凤翔啊,还是蜀中?”心说一听风吹草动,堂堂天子就打算落跑,这倒是跟你爹、你爷爷很象嘛。
李适答道:“长卫且放心,已为颜清臣等谏阻矣。”
李豫才刚露出些口风,群臣便纷纷上奏苦谏,尤其吏部尚书颜真卿,言辞最为激烈,直接就把皇帝跟他祖父相比了,还说当日潼关已破,禁军也流散不可用,玄宗皇帝这才落跑,如今潼关还在苦守,北衙尚有数万之众,你怎么就要抛弃臣民、宗庙于不顾呢?他不但上书劝说,还当庭指斥,就差把唾沫星子喷皇帝脸上去了。
李豫只好表示,朕无此意,你们都误会了啊,朕是打算让皇太子……不,韩王西去,召集凤翔、陇右等处兵马来援。颜真卿说别扯了,你要说派皇太子或者齐王去集兵我还信,韩王才多大岁数啊?
李汲就不明白啊:“关中数镇之兵,北衙还有三万禁军,难道不敷用么?因何圣人会起惧意?”
这时候关中诸镇,泾原是白志贞、邠宁是侯希逸、鄜坊是白孝德、凤翔是韦元甫,得诏皆砌词不肯遽行。其实因为长年战蕃,关中兵马逐渐西调陇右,邠宁、鄜坊确实已无精锐,而至于泾原、凤翔,则推说因为裁军导致军士日夕鼓噪,这时候要拉出去打仗,非半道跑散不可啊。
李汲估摸着,那几位都有作壁上观的意思——倘若朝廷被李希烈等人所迫,推翻前定兵额,那咱们不也能够跟着沾光吗?
至于北衙禁军,因金商都防御使陈少游报称梁崇义有犯阙之意,于是拨了一部宝应兵、威远兵去协防商州了;此外还有一部神策兵往镇潼关,而今长安城里不足两万兵马。
李汲安慰李适:“长安雄城,百姓也皆向我唐,则两万禁军足够守御了。”李适点点头:“孤也是如此劝慰圣人的,但圣人……只日夕渴盼长卫之来也。”
李汲当即前往大明宫,请谒李豫,并且一见面就跪下山呼万岁,说:“臣特来为陛下贺!”
李豫本来象溺水之人捞住根稻草一般,就待询问李汲如何应对当前的危局——哪怕李汲回来有可能为李适撑腰,如今也都顾不得了——孰料李汲竟然口出贺词,不禁一脸的懵懂:“国家方危急,卿此言何意啊?”
李汲正色道:“关东诸镇,实为疮痈,缓急必破,此前国家忙于逐蕃,无力伐之,只能羁縻耳。然既与蕃和,次必图谋关东,彼等若假做恭顺之态,韬光养晦,以期将来,却又不便征讨矣。今诸镇一时俱反,正好申以天威挞伐,即便不能杀灭之,也使彼等再不敢正眼以觑中朝。若诸镇联兵亦不能胁迫朝廷,则将永不为祸矣。”
李豫一皱眉头,说卿言似有道理,然——“今李希烈逼潼关,田悦、李正己围洛阳,梁崇义或将犯阙;朱泚不能却敌,郭司徒方有奏上,恐李宝臣、朱滔西逾太行,威胁河东……该当如何破局啊?”
李汲微微一笑,语气反倒变得轻松起来:“曩昔天宝十五载,形势比今日如何?若非杨国忠勒逼哥舒翰出潼关,安禄山已谋退返范阳去矣,哪有玄宗皇帝西逃……西狩之事?今关东诸镇虽盟,却无盟主,各行其是,官军只须稍稍立定脚跟,必可逐一破除。潼关险隘,闻已遣北衙禁军往守,非昔日哥舒翰只将数万战败丧志之卒也,必可坚守,以待时局之变。
“梁崇义,莽夫尔,不足为虑。且便关中兵马不肯来援,陇右还有李良器麾下百战御蕃的精锐,臣来时经过河西,段秀实也肯发兵勤王。臣意不出三月,李希烈必退,不退必死!陛下无忧。”
大概是他的自信感染了李豫吧,皇帝也终于镇静下来了,这才想到把李汲搀扶起来,说:“朕就知道,便群臣、诸将皆不可恃,也有你李长卫仗键立门,卫护于朕。有长卫在京,朕心自安——若贼破潼关而近长安,便命长卫总统北衙,专司守御。”
李汲心说啥,你要等叛军杀到城下才肯把北衙禁军交给我掌管,这疑心病未免太重了……嗯,其实你的意思是要我到时候领着禁军,保你杀透重围去吧……
于是笑笑:“叛贼尚远,臣请先往潼关觇望形势,才好为陛下拟定御贼方略。”
李汲也不在长安城里耽搁,连夜出京,率领牙兵驰向潼关。同时他还派人去通知后面的部队,要高崇文将大食使者安排在凤翔暂住——可别让他见到人心慌乱的长安城——自率兵马,前来潼关会合。
至于朱邪尽忠,你也一起来吧,先杀贼立功,再入京朝觐,岂不更好?
到了潼关,一部神策禁军开门出迎,当先一将,额头侧面老大一片刺青,仿佛老鸦之状——李汲自然认得,这不是当年让老荆拐走了的李子义么?
他朝李子义颔首为礼,随即问道:“今潼关是谁主事?”
潼关本属同华节度使(又称关西节度使)统领,最后一任节度使是周智光,被李汲一锏给捅了个透心凉。朝廷就此废罢同华镇,但考虑到潼关仍须命将守备,便设潼关都防御使一职,所部八千,称为“镇国军”。
这时候镇国军主将是尚可孤——本乃安史降将出身,是首批被吸纳进北衙系统的外将,曾因党附鱼朝恩而改名为鱼智德。鱼朝恩死后,尚可孤望风转向,紧着巴结王驾鹤,这才保住了禄位,且被授予镇守潼关的要任。
但此番朱泚征淮西,也调动了部分的潼关守军,尚可孤久疏战阵,渴盼功勋,请命同往,如今也被包围在东都洛阳城中。他本命副将骆元光主持潼关守御事,但李汲离开长安前就听说了,骆元光方受重创,不能理事……
骆元光是内迁的粟特人,本姓安,后入北衙禁军,并拜李豫宠信的宦官骆奉先为养父,改名骆元光。他本来也是唐朝有名的骁将,奈何战阵上刀枪无眼,一个不慎,心口中箭,差点儿就去见了阉王。若非李汲请求到潼关来查看战况,李豫本打算再派别将前来主事的。
故此李汲一来就问,如今骆元光负伤,那么潼关的守御大计,究竟是听谁的哪?你李子义是神策军将,听说已晋为五营都兵马使,不会是你小子吧?
谁成想很简单的一个问题,李子义听了,却急忙低下头去,嘴里嗫嚅道:“是聂氏……”
李汲心说谁?聂锋?
聂锋本是魏博军将,颜真卿转为凤翔节度使的时候,他请求追从,由此相随西来。但实际上聂锋并没能进潼关,他在陕州就被李泌给留下了。当时李泌担任陕虢观察使,麾下无将可用,因而在给颜真卿接风之时提出请求,颜真卿便举荐了聂锋。
如今的陕虢观察使是李国清,李希烈绕过洛阳长驱直进,李国清不能御,遂率残部遁入潼关。但李国清终究是文人,没敢在潼关呆着,直接跑回长安去请罪了——陕虢兵的主将多半就是聂锋啊,对于这些老部下的去处,李汲自然是关心的,每常遣人打探。
李汲策马而入潼关,李子义跟从于后。李汲随口问道:“汝是神策五营都兵马使,缘何屈于聂某之下?”
李子义面孔一红:“末将打不过他……”
李汲心说不会吧,据我的了解,聂锋为人精细,性格敦厚,确为可用之才,但若说起刀马之技来,不可能强得过你啊——他也就占个数岁比你略小的优势罢了。
忍不住笑问:“难道聂锋有何奇遇,竟能杀得过你红旗老五不成么?”
李子义急奔几步,蹿到李汲坐骑的侧前方,深深一揖:“太尉误会了,末将说的不是聂锋,是聂氏……乃是聂锋之女,倒确实有奇遇……”
李汲方在诧异,忽见一骑疾驰而来,到面前一把勒住坐骑,马上骑士盔甲鲜明,极其利落地翻身而下,单膝拜倒一叉手:“小女子聂隐娘,迎接太尉来迟,恕罪!”
李汲一扬马鞭:“抬起头来。”
他仔细打量此女,只见正在青春妙龄,不算是绝色,五官却也颇为俊秀,且又颇含英风飒气。恍惚记得,聂锋有个闺女儿,永泰二年被谢自然带走去学暗器、轻身之术,当时貌似才刚六岁,则如今……大概二十上下吧。
“汝是谢师自然之徒?”
“正是。”
“何时放归自家的?”
“大历六年。”
事后听说,聂隐娘被带走五年有余,终在十二岁的时候学成出师,返回自家,旋即跟随聂锋迁到了虢州居住。她本学轻身功夫和暗器之术,性格散漫,喜动厌静,在闺房里呆不住,时常偷跑出去游逛,聂锋遣部下追寻甚至于捕拿,却从来没人敌得过这闺女儿。不仅如此,聂隐娘反倒又从那些将校处学习战阵上弓马之技,竟能触类旁通,不过短短数年,就连老爹聂锋都不是她的对手了……
聂锋想为女儿说门亲事,奈何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吧,聂隐娘压根儿瞧不上,军中的少年英才吧,又没人打得过她……就此耽搁下来,年已二十,尚且待字闺中。
不久前淮西叛军攻打陕州,聂锋还想凭城固守,奈何李国清畏怯先逃,他这才被迫放弃陕州,并且亲自断后,就此身陷乱军之中,生死不明。陕虢败兵逃入潼关,上下皆服聂隐娘之能,又感聂锋往日照拂,就此拥她为主。
此前骆元光还活蹦乱跳的时候,初始不信一女子能将兵,旋被聂隐娘以言辞逼住,被迫上马较量,竟然打了个平手。骆元光因此起了爱慕之心,想要勾搭聂隐娘,聂隐娘回复说:“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骆元光说我可以离婚啊,娶你为大,如何?聂隐娘却又回复道:“不出长蓬蒿,无忧走风雨。”
这骆元光就不明白了,便问幕下书记,得到回答是:“此乃截取杜子美《秋雨叹》中诗句也,本为‘老夫不出长蓬蒿,稚子无忧走风雨。’她是自比‘秩子’,而以将军为‘老夫’么?”
骆元光心说啥,嫌我老?我还没到五十哪!再者说了,你又算什么“稚子”?二十岁这都算是老女人了!
其后骆元光重伤不能理事,诸将皆求代掌兵权,呼声最高的就是李子义和聂隐娘,自须较量一场,以定高下,结果李子义惜败……
第六章、镇西老鸦
唐朝的女性都很剽悍,因为社会地位相对较高。
对此,很多传统士大夫是瞧不惯的,认为这是沾染了胡风,但事实上北朝对女性的压迫和禁锢相当严重,从出行须戴遮蔽全身的羃便可得见一斑——哪有把女人包裹严实的时代或者国家,女性地位会高的道理啊?
这一来是唐朝律令从某种程度而言“复古”,承袭汉制,允许女子继承家产,甚至于执掌门户、受赐爵位,婚姻限制也相对宽松些;另方面安史之乱以前,整体社会风气都很开放、大气,女子尤其是贵族女性的社会地位一定程度上得以提高——所以羃也越来越短了,最终变成帷帽,然后天宝时的帷帽连耳朵都不遮,且常有女性着男装出游。
唐初即有平阳公主募兵助父,与其驸马柴绍“各置幕府”;其后武则天临朝,设置女官,“内舍人”上官婉儿掌管宫中制诰多年;再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等,私德不论,也都算是女强人,中宗韦后、肃宗张后,插手朝政……
就说李汲所熟悉的李豫之妹和政公主吧,便常入禁中与其兄商谈政务,甚至于御蕃之军计,这在从前朝代是基本上见不到的。
由此唐朝官僚士大夫怕老婆也是常事,有房玄龄妻“宁妒而死”,阮嵩妻“拔刀至席”,杨弘武畏妻“恐有后患”,裴谈被讥“怕妇大好”……所以吧,传言当朝李太尉也惧其妻崔氏,终究李太尉是有妾的,崔氏也没提刀杀出堂来,那真不叫什么事儿,中朝内外,镇西上下,还不至于当成笑谈。
然而李汲也发现,安史之乱以后,随着唐朝统治力的陡降,社会风气逐渐走向保守、内敛,反映在妇女身上,胸衣的上缘日益提高,帷帽的下垂倒日益拖长……他在镇西数载,终究胡汉混杂,感受不深,一旦返回长安,对比就很鲜明了。
结果在这个时代,还能出来位女将军,李汲不由得精神一振——这样才对嘛,女子中自有良才,岂能局限于庖厨之中啊?好比我在敦煌,于军政事务就经常咨询崔措和红线的意见,颇多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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