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中李陵之败,就是发生在天汉二年以李广利为主将的北征过程之中,是役,据说三万汉军出塞,前后折损超过五成。
卢纶终究是个书生,而且年纪轻,手无缚鸡之力,与前辈诗人高适、岑参等不可同日而语。这般书生怕难畏险,忧死乐生,在经历艰苦的征战过程,见过凄惨的战场景象之后,往往会无原则的滑入和平主义的泥潭,本是情理中事。他做成此诗后,自己也知道不大妥当,不敢呈献给李汲;但实话说,即便献上来了,李汲读过之后,应该不会翻脸恼怒,不过付之一笑罢了。
因此李端要将此诗当场吟出,卢纶不让,这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李端此举,却有给卢纶上眼药的嫌疑啊,从未听闻二人间有何嫌隙,应该不至于吧。则李端冒着开罪卢纶的风险,定要吟诵此诗,他究竟是何用意呢?
不要说李端想不到,他既是成名诗人,又在长安城内到处干谒权贵,连混了好几年,不至于这点文学理解力和政治敏感性都欠奉吧?
唯一的解释,李端要借用卢纶之诗,向李汲表达自己的意思——朝廷困窘,更加西北苦寒,则兵危战凶,这仗最好别再打下去啦,否则李汲怕会变成李陵甚至于李广利,而朝中公卿,也只有黯然惆怅罢了……
关键是,这是他李正已自己的意思呢,还是背后有人指使?他是不是代别人来传话的?
倘若是杜甫,一则政治敏感性比较差——从他当年上书帮房琯求情就能见其一斑了——二来惯以诗作讥刺时事,有此作为,李汲肯定相信是他自己的想法;即便韩翃,在京闲居已久,也不可能奉了谁的指使,借此机会拐弯抹角地规劝李汲。
至于李端,他才中进士,正在守选,一门心思往上爬呢,往日又多清新明丽的赠酬送别之作可见性格,他就不大可能冒着得罪卢纶,更主要得罪李汲的风险,特意过来借诗讽谏啊。除非其目的是为了博得另一条大粗腿的欢心——难道是李栖筠吗?
李汲已经投递过名刺,打算明日正式前往政事堂,拜会几位宰相——为了避嫌,即便跟杨绾、李栖筠关系再好,私下也不便相见——是不是李栖筠打算在见面之前,先让李端来探探自己的口风呢?
其实李汲一开始没想这么深,只是近乎本能地斜眼望望卢杞,但见卢子良轻轻摇头,随即朝李端一努嘴——李汲知道,这家伙的政治敏感性强到暴表,则特意做这个小动作,用意肯定不会是:这都是李正已一人干的,无人指使。
是不是朝中对于我反对与吐蕃言和,执意继续征战,有什么不满啊?
李汲心说我知道,宰相们也很难做啊……但仗既然打起来了,就不可能轻易叫停,若不能竟其全功,行百里半九十九,必定遗患无穷。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望向卢纶:“允言此诗甚佳,如何不早早使我拜读?”
卢纶满头是汗,赶紧伏身下去:“太尉恕罪!”
杜甫急忙劝解道:“前文确乎颇佳,奈何结句不慎妥当,或许允言寄之于正已,是请为修改、润色,再呈长卫诵览……”
李汲摇摇头:“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其实结句之意,与子美兄《前出塞第六》所云‘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是同一个意思。只是既知列国有疆,则旧疆未复,谁敢言罢战啊?允言的见识,不如子美兄远矣。”
嘴里这么说,却伸手将卢纶拉扯起来,继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并不会怪罪。但李汲正在酒意上涌,心潮澎湃之际,干脆端着酒杯起身,朝众人环揖道:“今日宴乐,诸君都有佳作,汲虽不学,怕也逃不掉——且临阵而逃,非我本色。卢允言所做六首《塞下曲》,君等都曾拜读过吧?乃请效颦,也随口诌上这么几句……”
李老彭笑道:“自从‘锄禾日当午’后,便不闻长卫有诗作,不想今日能得恭聆,大好,大好!”
旁人为了缓解前两首诗的尴尬气氛,也皆拍手起哄。李汲心说我其实不会作诗啊,但这年月文言其实跟白话相去不远,无论“床前明月光”还是“锄禾日当午”,都仿佛只是日常口语而已,也象是后世的顺口溜;则拼凑几个五言句,合辙押韵,我还是能够办得到的。
关键是要借诗咏志,堵某些人的嘴,也释某些人的疑。
于是离开几案,从卢杞开始,一边向众人逐一敬酒,一边开动脑筋,基本上走三五步,敬上一个人,便能得着一句,首先是——
“弱水三千里,祁连十万鸦,河西烽火起,铁骑拥霜牙。”
五言四句就是他的极限了,至于七言,或者律诗,还需要考虑对仗啥的,他自然拿不起来——除非是“弱水三千”、“祁连十万”这种简单的对子。
又走十数步,第二首诗徐徐出笼——
“西海冻云昏,提兵出玉门。十年磨一剑,吾志在平蕃。”
此诗所要表达的意思是:我的志向就是驱逐吐蕃,恢复故土,这事儿没完,谁都别想拦着!
继而是第三首——
“明月照天山,横戈抱晓寒。能安黎庶业,谁惜一身完。”
首先说明,我的目标是天山南北,是广袤的西域大地;继而吐露心声,但愿中国百姓能够不遭战火之侵,得以安居乐业,为了达此目的,我是绝对不会顾惜自身安危的。
最后第四首——
“生怀家国志,死亦重鸿毛。补完金瓯日,归来洗战袍。”
只要金瓯得补,疆域可完,我便卸甲释兵,绝不会无谋地继续深入,行那穷兵黩武之事。
四首诗吟完,李汲也敬了整整两圈儿的酒,当即乘兴将空酒杯朝地上一抛,“哈哈”大笑道:“今日乐极,我亦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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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的四首五言,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内,因为文辞并不古雅,颇为顺嘴,因而连文盲和稚童都能背诵。并且民间还给了个极为简洁和常见的总标题,就叫《出塞》。
这自然不是卢纶、李端等人的功劳,而是经李汲授意后,那位传奇和变文“大师”吕希倩所为。
老百姓的想法向来质朴,不会考虑太多枝节问题——尤其是跟自身利益距离较远的枝节——因为吐蕃大军曾经深入到凤翔附近,距离长安咫尺之遥,且关中亦多陇右、河西逃来的百姓,由此人皆恨蕃,遂对于李汲抒发御蕃之情的诗作,颇乐于传诵。
且若前线屡屡败绩,日见羽檄交驰,百姓可能还会畏战,偏偏这几年在西陲连打了好几个大胜仗,而李汲又是其中半数以上胜仗的主角。因为前者,百姓们不惮言战——反正李太尉也不会征调长安子弟从军;因为后者,且李汲素有爱民之称——主要不是两救洛阳百姓的实例,而是吕希倩的虚假宣传所致——其外表也颇青壮英伟,遂使百姓人人敬慕,无形中将李汲之志引为己志。
衣食相对宽裕些,且多少还算有点儿文化娱乐活动的长安市民,总体而言,还是挺看重外表的,倘若换了白发萧骚的郭子仪做这么四首诗,估计没那么大的热情到处传诵。
受此影响,再无人当面劝谏李汲,或敢轻言与吐蕃言和;李汲宴请朝官,以及拜访宰相之时,大家伙儿也只会就战役本身提出具体质询:你打算打多远?有多大把握?是否需要朝廷的资助和他镇的协力?
李汲此番回京,遍访友朋,唯独没去见李适和李倓。他知道自己终究身处嫌疑之地,则再跟藩王甚至于皇太子走得太近,就不大合适了。本以为李适还会偷偷摸摸地夤夜来访,谁料来的只有卢杞——嗯,以卢杞过去跟李汲的交情,如今受李适的信重程度,由他来传话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卢杞没谈国事,而只论家事,希望李汲能够在离京前再次陛见的时候,帮忙皇太子说几句好话——话不必多,只要让皇帝意识到你仍然愿意扶保李适就成啊。
李汲问卢杞:“圣人仍信重郑王么?”
卢杞点点头:“时常使居禁中,带在身边训导。”
李汲摇头道:“郑王年长,不宜长留禁中——宰相们为何不劝谏圣人?”
卢杞苦笑道:“宰相每常有言,奈何圣人不听……”
李汲笑笑:“宰相们有言便好。我终究不日便归河西,千里之外,说话哪有宰相管用啊?”
卢杞提醒他:“太尉身将重兵,又直面强敌,便圣人也不敢轻罢。宰相则不同,一旦去位,其言何益?”顿了一顿,又说:“且杨相、王相已老,怕不能久淹中书门下,不知道将来递补进去的,会站在哪一边……”
李汲斜眼望着他:“子良可有登堂之望啊?”
卢杞干笑一声:“总须五六年,甚至于十年之后,且常夷甫(常衮)当在我先。”
李汲点点头:“若能以常夷甫和子良接替杨相、王相,皇太子无忧矣——这比我进几句闲言,可要有用得多。”顿了一顿,又说:“皇太子也当谨慎言行,但无缺失处,圣人岂敢轻言易储?”李豫比他爹胆子小多了,而连他爹都不敢,或者没来得及易储,遑论李豫呢?说实话,李汲本人并不怎么担心。
但也可能身处局外,就没有李适那般感同身受的压力吧。
又数日,李汲觉得我回京也小半个月了,今秋还要西征,必须赶紧回去处理军务。正打算上奏,请求陛辞返镇,突然间得报,说李泌奉诏返回长安来了。
李汲大喜,急忙命人前去打探李泌的所在——据说才归长安,不及还家,便被召入延英问对。一直等到当日黄昏时分,李泌方才出宫,李汲赶紧亲自跑去街口等着,远远望见李泌独骑而来,便疾驱而前作揖,随即伸出手去,要为李泌牵马。
李泌忙道“不敢当”,翻身下马,还礼后负手揽着缰绳,与李汲并肩而行。李汲笑道:“兄弟之间,有什么不敢当的。进奏院内已设下酒宴,专等阿兄回来,我兄弟好细述别情。”
李泌摇摇头:“我又不吃酒,又少食,摆什么酒宴?不过确乎有些话,要好好问问你。”
李汲会意——皇帝特意召你还京,就是有些话不便当面对我说——以李豫的性格,说不定还不敢当面对我说——由此找你做个中人,帮忙转述吧。
阿兄啊,你简直是牵连我跟李唐王室……不,中朝的一根红线呢!
李泌的住家就在河西进奏院隔壁,本为李豫所赐,李泌外镇后直接还给了天家。等到他从浙西转任陕虢,距离长安不过四百里地,快马三五日可至,李豫便复将其宅赐还,说朕可能可能会时常召长源入觐,有所垂询,你在京里置个家比较方便一些。
只不过到今天为止,李泌还是头回受诏而归。
李泌老婆孩子都跟随赴任,京中并无家眷,所以那宅子他也懒得住,直接与李汲并肩进了河西进奏院,旋即转向后宅,迈入书斋。李汲命人烹了清茶奉上,同时整治晚膳——“阿兄愈发清减了,一日三餐,最好还是不要减免。”
等到仆役尽皆退下,书斋中只有他二人之时,李泌突然间起身,朝着李汲深深一揖,随即屈膝跪下:“请先受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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