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明说了吧——“太尉恕罪,若太尉果能沟通西域,重启丝路,凉州市集,利润无可计算。然若不能成功……不能于五年内成功,仅今日之姑臧城,怕是十万亦不足啊。”
李汲正色道:“做生意哪有不冒风险的?要在郁君是否信得过李某。”随即把头一昂:“昔日李某执节而向河北,圣人嘱以五岁练成精兵五万,威压诸藩,而我不过三岁,便定冀州而并武顺,使朝廷再无东顾之忧!
“复来朔方,圣人又云比及五岁,足食足兵,可以谋复陇右、河西矣,而我不过两岁余,便逐蕃寇而得凉州,则于尽收河西不远矣!重启丝路,又何须五年?!”
说得激动了,不由得站起身来,伸手比划:“今蕃贼遁往焉支山西,已成惊弓之鸟,我若得三百万缗,足食整兵,甘州唾手可得。得甘州则断河西通途,蕃贼逾山而来,道险且长,比我艰难百倍,自不敢再图争锋;则我直道而西,出玉门、阳关,乃可接应安西、北庭两镇。有两镇相助,西域半定,丝路可通。
“今黑衣大食已尽得河中、波斯,其境及于西海,国力甚强,之所以仍遣使来长安贡谒者,亦贪丝路之利也。我乃可西连大食,以制吐蕃,行见万里之内,驼马成行,摩肩接踵,来向中原。而西贾欲往两京,必由凉州,由此……”
抬脚在地上重重一顿——“……由此姑臧城。则将中原丝、瓷贩至姑臧,交易殊方异物,最为便宜。到时候正如郁君所说,凉州市集,利润无可计算!”
垂下头来,注目郁泠:“要在郁君是否信我。昔吕不韦倾尽家财,以助秦之质子,曩时质子何所有啊?唯不韦能够洞彻商机,不惮风险,始能拥立人君而身为宰执,名噪天下,富可敌国——要在郁君是否信我。”
郁泠急忙叉手道:“老朽岂敢不信太尉……”
李汲屈膝在他案前坐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意,郁君稍后遍行城中,勘察坊市,以丝路通畅之所值,与今日之值,取中,逐一开列,我命人制成地契,以易粮绢。”
“则太尉这是卖地,不是商借……”
李汲摇头笑笑:“若卖地,即时可用,商借则非然啊。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此契五年后自当归于本镇,以交易时两倍之价收回;若不肯归,则须更付一倍之价,始可有之。如此,我不付每岁之息,等于以凉州集市为质,郁君以为如何?”
郁泠暗中计算了老半天,方才苦笑道:“则若五年之后,凉州不肯收回契券,又如何?”
李汲沉声道:“是以某才反复询问,郁君是否信我?”这个“信”,不仅仅指我的还贷实力,也包括我的守信程度啊。
郁泠还在犹豫,李汲又建议道:“或许计点下来,凉州集市不足三百万,也未可知。或许郁君短时间难以筹措偌大数量,亦可相助游说,转贷于他人——郁君固然从未走过西路,相信两京之内,冀望于丝路利润之贾,不在少数,正可分担风险。或者郁君还有所踯躅,不甚信我,也可以助军为名,我荐君子弟于朝廷,使得寄禄,如何?”
最后那句话才说出口,郁泠的双眼猛然间一亮。
第三十章、孰贵孰贱
在唐朝,商贾的社会地位是很低的,被目为“贱类”、“杂类”,即便腰缠万贯,在政治上也普遍遭受歧视,比方说商人不得身穿绫罗,不得居广厦,甚至于不得骑马……商贾子弟,更加不准出仕。
虽说安史之乱以后,情况略微有所好转——一则地方政府财政窘迫,被迫要向商人告贷,对豪商的态度不免稍稍客气一些;二则大乱之后户籍混乱,也使得很多商贾子弟买通小吏,在档案中变更出身,从而得到科举考试的资格。但后一种情况虽已发生,终属凤毛麟角,而且商贾世家既然遭受士人歧视,也很难得到优良师资,使得考取的希望极其渺茫。
李汲如今说了,我可以表荐你郁家子弟,杂在军功里报上去,实授虽难,得几个中低品寄禄官应该是有希望的——你要不要?
郁泠听了,不禁心动。于是前前后后,仔细斟酌李汲的话语,权衡李汲的建议,最终一叉手:“太尉所言,大开老朽茅塞,然还是等老朽先衡量了姑臧城内的集市,价值几许,再做定论吧……”
李汲大喜,便派刘极和洛一平陪伴郁泠,一起去城内四处勘察——总不能老家伙你说这块地价值多少就是多少,随便你定吧。散宴之后,他欲归内宅,高郢却从后面追了上来,叉手说道:
“适才宴席之间,又当着郁某,我不便多言,然心中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还望太尉垂听。”
李汲笑笑:“公楚是我股肱,有话直说便是,不必有何忌讳。”
高郢问道:“我也知近年来国家财计窘困,地方守臣往往有向商贾告贷者,然多不过二三十万,初以为太尉也要向郁泠商借此数,却不料竟口出三百万之言……官而借之于百姓,本无先例,便无奈而为此事,似乎也不宜如此大张旗鼓啊,以免有害太尉声名。”
李汲笑答:“公楚熟读诗书,自然知道何谓‘债台高筑’了。”
东周末代天子周赧王,因为诸侯侵逼,财力窘迫,被迫向老百姓借贷,结果到期还不上,只得逃上高台,关门躲避——那座高台,就是洛阳南宫簃台,周人称之为“逃债台”。
“债台高筑”这一成语,便是由此而得来的。
因此李汲笑对高郢,说前朝天子都曾经向百姓借贷啊,则我等地方官向贾人商借,合乎古事,不算开什么先例,无须太多顾忌。
高郢皱眉问道:“太尉不比前代良臣名将,如何去比一亡国之君?”
李汲正色道:“不过为言本有先例罢了。设使周赧王善殖其所贷,则不必逃上簃台,无损其令名;且若能以所贷抚育百姓,扩大生产,积粮养兵,折冲诸侯,周未必遽亡,是赧王借债之事,反倒会变成一段佳话呢。则公楚以为,我今借贷于商贾,是将来必可还啊,还是也要被逼逃债啊?”
高郢没被李汲说服,但本来他追上李汲,开口劝谏,主要目的便不在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咱们实在没钱,而朝廷又不可能足额划拨,那向商贾借贷,总比刻剥小民百姓要强吧——于是话锋一转:“太尉既已谋定,还则罢了,然卖官鬻爵之事,大有害于国家,切切不可为啊!曩昔后汉桓灵时……”
李汲打断他的话:“桓灵卖官,我知道的,公楚无须多言。然因商贾奉献钱粮,有功于国,而给其官禄,本朝也有先例——长安胡商康谦,贡钱修道路驿所,肃宗皇帝授其试鸿胪卿……”
高郢心说我就知道你会提康谦,这如今在长安进奏院里还圈着一个康廉呢,被迫长年苦读,都已经连续考了三回科举了,始终不中,我在你幕下多年,对于此事能不清楚吗?既然李汲此前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头,他是个有脾气的,也便针锋相对——
“肃宗皇帝此举虽属无奈,当日朝中也多有烦言,实不足为臣下之法。且最终康某也因交结乱匪而下狱论罪,可见……”
李汲面孔一板:“公楚,康谦下狱,实有内情……君可去问严庄,此事暂且不论。在某以为,鬻爵可也,卖官不可行,此两者间自然有所分际。”
高郢闻言一愣,就问:“卖官和鬻爵,有何分别?”
“卖官是实有所授,不审其人德性,不较其人才学,但输财货,便使牧人,则德不配而才不具,必然侵剥百姓而害国事,由此不可为;至于鬻爵,不过假名位以尊之罢了,无实职之授,亦不使理人,则于国家之害也轻。其实卖官之事,前汉即有,然所授不过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营士、五大夫等,乃不为大害;至于后汉桓灵时,便三公亦明码标价,给钱便售,国家因此败坏——不可一概而论。”
高郢先是点头,复又摇头:“两汉虽然卖官鬻爵,所授也都是士大夫,而商为贱业,贾为杂类,岂可假之以名位,使跨骏马,拥大牙,翩然行于都邑街头?此于尘间秩序,代道人心,为害甚大啊——还望太尉详审之。”
李汲皱皱眉头,问他:“为何商为贱业,贾为杂类,绝不能出仕做官哪?我知道时论如此,但问公楚真实想法,以为合乎天理人情否?为何会如此?”
“因唯耕织才是国家之本,商贾其末矣,本不固则国恒亡……”
“未闻一木只有本而无末,枝叶不繁,而能得活者。”
“是以国家并未严禁商贾,只是分别本末之异罢了。”
“则既唯耕织是本,当重本轻末,上耕织而下商贾,则士人又在何处?缘何士人独可以跨骏马,拥大牙,翩然行于都邑街头?为何不将锦绣丝绸、豪屋广厦,乃至名位,全都授于农人呢?”
高郢自份善辩,但听了李汲这句话,也不由得先愣一下神儿,方才回复道:“士人本自农人而出,唯有耕读之家,始可读书进学……”
“公楚扪心自问,是唯耕读才可出官宦,商贾则天分太浅,由是无缘国家名器呢,还是因为朝廷的禁令,不准商人子弟出仕之故?且商贾得利后,如郁泠等,往往广置田产,则他算农人,还是商贾?难道必须其子弟数代躬耕,始可有望得授官职?便公楚出仕前,难道亲自下地务过农么?”
“我渤海高氏,也是耕读之家,我虽未曾亲近农事,科举得中,旋为太尉招揽于幕下,乃是十年寒窗,穷经劳形,奋斗的结果;而商贾子弟,因进奉钱财便平白得官……哪怕仅仅是得名爵,得寄禄,岂非不公?”
李汲笑了——“公楚祖宗数代积累,始能容君不必亲近农事,可以安心读书;为何商贾数代积累,不能容其子弟一朝因进奉而得官哪?若云十年寒窗之苦,然比之农夫日日‘汗滴禾下土’,却犹不能免于冻馁,又如何?为何士大夫虽言以农为重,却往往不肯怜悯耕者,尚自诩胸怀锦绣,与小人不同,合该锦衣玉食,捧笏而踞于上位哪?”
“士大夫之中,自然也有败类……”
“则商贾之中,未必无遗贤!”
“若荐遗贤,我无二言;今止稍稍供输些财货,便可得寄禄……”
李汲轻轻叹了口气,一脸“你怎么还不明白呢”的表情——“则王孙公子,官宦蒙荫,其中也无多少贤达在啊,且往往未经十年寒窗,便可有寄禄,甚或得实授。实话说,彼等先人于国家的功劳,未必比得过世……数代商贾,年年缴纳商税所积。”
高郢有点蒙圈儿。他自诩口舌锋利,若在春秋战国时,可折冲于诸侯之间,甚至于仿效苏秦、张仪,以言辞得列卿相;谁成想自从跟随了李汲,却发现这位节帅平常话不多,可一旦认真起来,舌灿莲花,往往会驳得自己找不着北。
其实过后仔细想想,自己未必无理,当然李汲也不是无理搅三分,纯属对方论辩如用兵,惯出奇谋,从自己从前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的方向骤然杀出,几句话就被他彻底打乱了思路。好比今日,商贾为贱类,卖官是恶政,本乃自古相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这是他高公楚进言的基础;谁成想李汲一锏就捅在这基础上,瞪俩大眼问他:为何如此?
李汲承认这是时论,甚至于是古来常理,但公楚啊,你不是一个人云亦云没自己想法的庸人吧,则你有仔细思考过其中的道理吗?
基础既遭重创,栋梁自然难撑,偏偏对于这基础么,高郢此前确乎没有仔细研究过,则哪怕李汲纯是歪理,也肯定会把自己杀得溃不成军。高郢跟李汲辩论非止一次,他也学乖了,当下不再纠缠,只是叉着手一躬身:“其中缘故,恳请太尉垂教。”
李汲微微一笑,伸过手来,一揽高郢的肩膀,凑近了问道:“昔萧子良对范缜说因果,范缜云:‘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则人之贵贱,本非天定,而是偶然托生于不同人家所致——公楚以为然否?”
高郢低垂着头,却不回答。其实儒家敬天法祖,但对于命运是否天定,始终模棱两可,并无确言,只不过近年来释道大行,即便高郢并不信佛,也难免会受其影响。因而李汲问他“然否”,他心里话说范缜所言有其道理啊,但是否真理,我说不大准……干脆就不回答了。
李汲见状,也不再掰开揉碎了解释,只是顺着话头继续说下去:“因此生于官宦之家,有望蒙荫;生于士人之家,可以科举;生于耕作之家,不免亲执耒耜;生于商贾之家,哪怕天赋异禀,志向宏远,也终身与禄位无缘——君言不公,这才是天下最大的不公哪!
“自然,天下不公之事正多,律法如此,时论如此,也不必捶胸顿足,怨天尤人。但才杰之士不能只凭出身来待人,于高官子弟,敬而揖之,于商贾之家,鄙而欺之,谄上而傲下,此岂君子所为哉?”
这几句话高郢倒是认同的,当即颔首:“太尉所言甚是。然而不幸托生于商家,时乖命舛,我固不傲之、欺之,甚或还怜悯之,终不宜不论德性、才能,便授以名位啊。”
李汲笑道:“人之德性,不处囊中,其颖无由得见,至于才能——商家子弟,未必无才。如今国用匮乏,非但中朝,便我幕下亦缺财计之士——杨公南又志不在此,行将辞我而去矣——商贾之子,受其家学,或者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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