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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番说动关中诸镇西复陇右,牵制马重英,而自率朔方军猛攻因为新败而混乱、颓丧的凉州蕃军,战前权衡,可有八成胜算,谁成想却被老天爷这一降雪,直接打落到两成不足……只有两成胜算,这险还能够冒吗?
不禁仰天长叹道:“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扭转也。”下令收拾东西,咱们回吧。
唐军陆续拔营,尚未启程,卫兵来报,说本地百姓聚集在辕门前,恳请李帅出而一见。李汲出营看视,只见十数名男子,多半都是老人,躬身迎候于门外,再往远处一瞧,似乎还有数百上千人,远远的扎堆聚集。
那些老人见一紫袍官员出来,无不屈膝,拜伏于雪地之中。
李汲赶紧过去:“诸位父老请起,地上寒冷,莫要染了风寒。”亲手搀扶跪在最前面的一位老者起身,定睛一瞧,耶,高鼻深目、胡须微卷,竟然是个老胡。
老胡被他揪起来后,连声说道:“我等身陷于蕃,久盼王师,奈何将军才到姑臧城下,却要退兵……难道朝廷真要舍弃凉州百姓,再不肯顾了么?”说的倒是一口纯正的唐音,只略略带些西北腔。
李汲问他:“老人家是哪里人?”
老胡忙道:“想是将军见老朽容貌,以为是胡。确实老朽祖上是东安国人,昔随凉、申二公先人迁来姑臧,已历百余岁、整整七世矣——因而老朽是本地土著,是真真正正的唐人,将军切勿以胡人目之。”
李汲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今凉州真蕃,不过数千,余皆依附羌胡……”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但意思很明确:我见你容貌,有所疑虑,很正常吧。
老胡分辩道:“老朽与彼等是不同的。凉州入唐后,唐人十余万,聚居于北到休屠城,南抵昌松县之间,至于游牧羌胡,则散居在大雪山、姑臧南山一带,或者长城外零星草场。蕃贼陷凉,诱引羌胡,以制唐人——今姑臧、赤乌等处顽抗的蕃贼依附,多彼等也,而无老朽一般本地土著。”
李汲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姑臧附近的核心区域,居民一直都是唐人,或者唐化的粟特胡,没什么游牧部落,如今为吐蕃守城的羌胡,则是从南北两方偏远之地调集过来的。
耳听老胡继续说道:“蕃贼颇刻剥羌胡,而杀戮、掳掠唐人更甚,我等无日不引颈东望,渴盼王师重来,解我倒悬。天幸将军率大军到此,凉州百姓无不欢悦,眼看蕃贼退缩进姑臧、赤乌等处,不敢拮抗王师,收复全凉,旦夕事耳。不知将军为何要下令撤兵啊?”
李汲不禁叹息道:“非我不欲战,奈何天时不利——昨夜方降大雪,雪中作战本就艰难,更加粮草不足,恐为大雪遮断运路,无奈才只得下了退兵之令。”
老胡忙道:“我等也已虑及此事,特使老朽来问将军,若是担心粮秣不足,凉州百姓愿意倾家供奉,只求将军杀尽蕃贼,收复全凉,不要再让唐人受蕃贼的欺辱了!”随即一转头,朝后招手道:“粮食呢,都搬过来。”
父老之中几名岁数稍微年轻一些的男子当即快步朝远方那群人奔去。
李汲忙道:“冬日艰难,百姓家中余粮,我怎敢轻取?”
老胡垂泪道:“秋季蕃贼征粮点兵,我等好不容易藏起来一些,未被蕃贼抢走……”
“既然如此,那更……”
“将军容禀,蕃贼占据凉州后,并无额定赋税,但有欠缺,便各乡搜掳,若非将军及时率兵杀来,便这些私藏,也定不能保。与其王师去后,蕃贼再来抢粮,若从了,家人难免饿死,若不从,必为蕃贼所杀,还不如将出来供应王师呢——凉州百姓,便是如此的凄苦,只有逐去蕃贼,我等方有活路啊!”
眼见那群人络绎走近,半数肩挑手扛,半数推着小车,车上也堆满了粮包。老胡说:“这只是左近几村的百姓,存粮不多,老朽等已派人往他乡去了,最多三五日,必有千万运达——恳请将军收下,并救护我凉州百姓。”
李汲不禁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叹息道:“中原百姓,见兵皆惧,凉州百姓,却肯毁家抒国……蕃贼之残躏,百姓之艰难,由此可见,我既来此,又岂能弃而不顾啊?”
当即双膝一屈,就往雪地里跪了下去,口称:“我当拜谢凉州父老之厚德!”
百姓们连称不敢,赶紧还拜。随即李汲下令把军将们都唤出来,且命士卒在辕门内列队,恭接百姓之粮。
他还请那十几位耆老代表入营,大声对部下训话道:“天降大雪,我虑粮道不通,乃命班师。然今凉州百姓深受蕃贼之苦,竟愿倾家供我军粮,我非木石人也,岂敢再言‘退’字?”
伸手朝北方一指:“蕃贼坐困,原本两城一镇呈犄角之势,因为降雪,难以沟通,我可逐一击破。”又朝南方一指:“原本尚虑兰州蕃援来,今既大雪,援必不至。
“则我军既无粮秣之忧,又无遭敌夹击之虞,只须奋力向前,区区赤泉镇、姑臧城,难道能够抵挡我唐健儿的如雪锋刃么?食我者,父也,衣我者,母也,今凉州诸老、百姓食我,等若我父兄,难道还能将父兄抛弃给蕃贼不成?此我辈男儿的奇耻大辱也!
“人受恩惠,须当答报;有耻不雪,等若禽兽!汝等且自摸裤裆,若还有那话儿在,便不可再言退,要当杀尽蕃贼,尽复全凉,才能上报凉州父兄之恩,中释本土妇孺之怀,下不屈我堂堂七尺男儿之志!如何,汝等可愿随我舍死忘生,踏雪杀蕃么?!”
军将们受其鼓舞,上下几乎同声高呼:“杀蕃!杀蕃!杀蕃!”声浪所激,辕门、栅栏上积雪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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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恭送凉州父老百姓离开之后,李汲再次升帐议事,商议进兵之策。贾槐出列劝说道:
“凉州父老之恩,没齿难报,我亦不惮粉身碎骨,要与蕃贼接锋刃,灭此朝食。然而……虽然将兵皆鼓血勇,徒恃血勇却打不赢仗;虽然百姓担来粮谷,适才粗粗点算,不过数百斛,尚不足全军一日之需……恳请节帅谋定而动,切勿浪掷儿郎性命啊。”
李汲笑笑:“多谢贾君提醒,我自然有所谋划。”随即望向诸将,宽慰道:“我适才请父老们绍介些熟悉赤泉镇地理的土著前来,为大军导引。须知赤水军迁走已久,赤泉镇诸般工事业已荒废,虽然蕃贼临时修缮,亦难免疏漏,本地土著,必能察知其罅隙。
“原本还担心两城一镇,先攻一处,会遭另两处的侧击,反倒是天降大雪,使敌行动不便,我可并力猛攻其一——便以赤泉镇为首,明日迫近为阵,先试攻之,再发其破绽,或者一举可破!”
陈利贞请令道:“末将请求先发,去攻赤泉镇!”
李汲摇头:“君将骑兵,未可轻动。”
朔方都虞候常谦光出列请令:“节帅去岁克和戎城,此前破蕃奇兵,及丰安军却敌,末将都未能相从建功,难道节帅独贵新人与白将军,而以我等为无用乎?恳请为前阵,去取赤泉军。”
李汲颔首道:“都虞候为朔方重将,威名素著,是以我不愿轻用也,但用,必为锋锐以当敌之坚强!今既常君请令,当允先发。”
第二十六章、关注细节
常谦光乃国初功臣常何之后,正当壮年,算是目前朔方军中第三代的领军人物——第一代自然是郭子仪的同辈了,存者寥寥;第二代是浑释之、白元光等,都已年过四十——担任都虞候之职,相当于最高军法官。
因为李汲对于朔方军中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和林立的派阀深感头痛,乃利用补足兵员的借口迁往鸣沙城,另起炉灶。起初常谦光等人对于这位空降来的新帅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倒不敢不合作,终究对方既是天子爱将,又得卢庚为佐,等于有了郭子仪的背书——不肯主动贴上前去。但前后两次出征,李汲那些亲信将领也就罢了,竟连白元光都捞到不少的建功机会,常谦光乃觉自己有被边缘化的危险。
由此今番攻打凉州,常谦光主动请令,表态愿意追随,旋自本部兵马中遴选五百精锐,从之于姑臧城下。
李汲打算踏雪直进,先攻赤泉镇,常谦光出列请战,终于被任命为先锋。于是翌日拔寨启行,直薄赤泉镇前,李汲先命陈利贞、韦皋率两营骑兵侧向巡弋,以防别城别垒的蕃军来救,然后亲自擂响战鼓,催促常谦光出阵。
前一日并未继续降雪,但积雪原本积得便不甚厚,如今多处日晒融化,形成冰凌,行走起来只有更为艰难。好在军中马草还有不少,乃用来包裹将卒靴履,以及马足,可以稍稍减弱些脚底下的妨碍。
常谦光并未拼死猛攻,所部士卒口号呼得山响,跑起来却似乎有些疲沓。李汲颇感不满,便在战斗间隙将其召来,问:“都虞候若畏死,或是担心伤损了实力,不妨将先锋之任让与别将,如何啊?”
常谦光叉手道:“因节帅云今日只是试攻,末将才未下严命,未出死力,但寻贼之破绽耳。”
“可寻出什么破绽来了么?”
常谦光摇头道:“不曾。”不等李汲光火,赶紧解释说:“然已觇知敌我之势也。赤乌镇墙原本多处缺口,蕃贼虽然修缮,不能得全,本不难攻,奈何地上既有冰凌,垣上又有积雪,攀援为难,而蕃贼复守御得颇为严密。因而末将以为,蚁附强登,徒自损耗士卒,却未必能建功,欲破此镇,还当以撞车为先。”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我已命人赶制撞车,但非一两日所能成功,都虞候当知,今军中存粮不足,后路又有被断之虞,只能不计损失,而求速胜。”
常谦光道:“也不急在一两日。”随即朝南方一指:“如今北风正劲,末将看前日雪云,已渐南下也,想必姑臧南山、琵琶山一带,也即将落雪,则只要白将军护守严谨,粮秣虽运送不易,却也不会为兰州蕃贼所断——彼等于雪中妄图翻山,将更艰难。既然后路无虞,则无须太过损伤士卒性命,待撞车成了,再猛攻赤乌镇不迟也;赤乌若下,蕃贼首尾难顾,姑臧、嘉麟,易下耳。”
李汲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常谦光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不敢请问节帅,军粮还可支撑几日啊?”
李汲瞥了他一眼,随口答道:“不过五日。”
常谦光眼角左右一瞥:“今日又有不少百姓赢粮而来,数虽不多,或可多支撑一两日。倘若撞车造就,末将敢保最多两日,便可攻陷赤乌镇。”
“倘若不成,又如何?”
“甘当军法!”
由此这首攻之日,并无什么突破。常谦光既然表了决心,李汲也就不再关注前线战事,回帐去忙着与当地父老遣来的几名向导研究地理、军情——他们多半在这凉州腹心之地世代居住,比起才刚入州两三年的吐蕃人、南北羌胡来,于情势自然熟悉得多了。而李汲要的,是细节,是可能被敌人忽略了的细节!
第一个被他揪到的漏洞,是赤乌泉。
赤乌泉位于赤乌镇外,或者倒过来说,赤乌镇本是傍泉而建,镇内只有一口很小的水井,日常吃用,都须汲取赤乌泉水。原本断水是一条破敌的妙策,奈何前日降雪,尚有多处未化,则镇内蕃军烧雪为炊,都能多支撑个三五天,而唐军却等不了那么久……
但随即通过赤乌泉,又被李汲在询问中发现了一个细节。
原来昨日率同父老百姓们前来的那个老胡姓安——他本出昭武九姓所建的东安国,入唐之后,便与其主安兴贵、安修仁兄弟一般,也以安为姓——本居赤乌镇中,接引丝路商贾,财雄势大。
凉州未陷之前,丝路畅通,商贾辐辏,往往所带百驼千马,不便入于姑臧城,便圈在赤乌泉旁,方便取水,安老胡霸其地而收水费,赚了个钵满盆满。但蕃军来后,将赤乌泉旁用做放马之地,安老胡不但断了财路,抑且前去请命时,还被蕃将抽了数鞭,更由此引火烧身,蕃卒抄了他的家,夺了他的财,奸淫了他的儿媳……
安老胡多年经营赤乌泉,对周边地理颇为熟稔,而遣来的向导,其中一个就正是他的亲信奴仆。李汲反复盘问,还用笔墨详细描画赤乌泉周边之状,终于被他找到了防守上的一处漏洞。
原来最靠近泉水的一段镇墙,或许是遭受长年浸润所致,根基不固,时常倾圮,往往每隔五六年便要修葺一回。但自赤水军迁往姑臧以后,因为附近也少盗贼,乃无人在意墙垣如何,一连三十多年都未再整修过了。此番蕃军大股入驻,临时填以木石,夯土垒墙,是否足够坚固,真是谁都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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