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也包括了迁都。好比说商朝自仲丁以来,“比九世乱”,导致王权衰微,贵族坐大,于是盘庚继位后,乃强迫官民迁都于殷,就此稳定了局势,再传至于武丁,终于大兴。
虽说李汲穿越前,貌似新发掘出些上古材料,经过专家考证,盘庚迁殷纯粹是为黄河水患所迫,其实没啥政治原因……那都不重要啊。总而言之,草木葱茏,拔之则死,人畏死而必乱;倘若只是移植,同样可以起到加以削弱的作用,所遭遇的阻力却可能小得多了。
由此他才瞄上了皋兰州鸣沙城。
于是对浑释之解释说:“诸将各拥其军,难以如臂使指,不如以编练新军为名,迁治于鸣沙,乃可遂我之志——副使前此坐镇灵州,难道就没有芒刺在背,或者束手缚脚之感么?且我终将率军西出,讨伐吐蕃,规复甘、凉,鸣沙城也稍稍近便一些。”
鸣沙城以西,其实还有两座军事要隘,一是丰安军,二是新泉守捉,但两处都毗邻戈壁沙漠,几乎没什么生产能力,实不便于作为新的朔方节度使治所。尤其安西、北庭行营暂屯会州,新泉守捉为白孝德所控制;而丰安军在册军数八千,就已经对朔方的财政造成很大压力了……
李汲既要抓兵,也要抓财——民政方面,倒是可以稍稍放一放——所以不可能离开这片黄河、贺兰之间的膏腴之地啊,南下鸣沙城就已经是极限了。
浑释之又沉吟少顷,然后抬眼一瞥李汲:“我明节帅之意矣,然此事怕不妥当……”
随即解释,你将治所迁往鸣沙,此为大事,必须上报朝廷允可——虽说朝廷多无不允之理——一来一去的,难免迁延,必将使得军中议论纷纷,人心摇动。当然啦,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明说,只是稍稍一点,李汲自能会意——
郭子仪的势力以灵州为中心,杜鸿渐也曾在灵州迎圣,灵武劝进,则你若骤然撇下灵州,那二位会有什么联想啊?倘若插手梗阻,恐怕节帅更难掌握住军队了吧。
正如卢庚所说,浑释之在朔方名位虽尊,根基不牢,势力不大,再加上郭子仪既命卢庚入李汲幕,等于默许李汲执掌朔方了,由此只须稍稍用力,浑释之自愿相从。前此李汲才到灵州,便出浑瑊手书与浑释之,说:“我是令郎之友也。”继而又使卢庚暗中劝说,浑释之当即上船——若非如此,他今天也不敢对浑释之直言。
而浑释之的反对意见,也是站在李汲的角度,为上官考虑的,并且他还提出一个折中建议来——
“天宝年间,朔方管军六万四千七百,马四千三百,每岁衣赐二百万匹段,此额至今未改。然而诸镇皆大募兵,如河北,高过定额两倍以上者比比皆是——节帅方自魏博来,自然知晓;我朔方本就地广人稀,户口不蕃,又屡屡挥师东进,战贼于两京、河南、河北,兵力反蹙,再加上又有吃空饷之弊……
“节帅不如以此为辞,云将于皋兰州大征铁勒兵,编练新伍,以实军数,由此暂向鸣沙,躲开灵州一班阳奉阴违的小人。而节度治所,正不必遽移也,可以掩人耳目。”
李汲想了想,问:“则副使仍欲留在灵州?”
浑释之拱手道:“请为节帅留后。”
李汲明白浑释之的想法,他一方面希望李汲可以大征其族人入于朔方军,扩充自家在军中的势力,同时也唯恐跟随李汲南下,反使李汲心生疑忌,所以——我就不跟着你回老家去了,还留在灵州,为你管好后勤便可。
不过刨去这一点点小心思,浑释之的建议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自己只是临时前往鸣沙城募兵、练兵而已,不改变固有体制,不至于引发各方面的反感和疑虑;对于跳出灵州这滩浑水,新开一片天地而言,移治和暂行,其实区别不大。
“我再斟酌……则于贵部情状,还须副帅指点一二……”
两人谈到很晚,浑释之告辞而去,李汲这才得以返归内宅,与家人相见。崔措不由得埋怨他:“郎君远道而归,却又操劳国事,难道便一点也不念着我等么?”李汲笑着安慰她:“哪有什么国事,都是家事——我率两千人西来,入此朔方数万军中,若不上下梳理清楚了,哪得安睡?”
于是洗漱已毕,宿于正室房中,崔措于枕下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李汲,说:“红线果有异才,郎君往回鹘前所关照的文章,彼已写就……”
李汲随手接过,就灯下展开来一瞧,题目是《倩娘传》——
“景龙四年,清河张生赴省试。为其妻先故,唯余一女,小字倩娘,相依为命,乃携来长安。其时方以金城公主下嫁吐蕃赞普,蕃使自命帝婿所遣,常横暴市中,人诉之官,而有司恐害交谊,俱不敢理……”
其后的大致内容是:张生在考试之前,受朋友邀请,前往西市游玩,不期撞见吐蕃使者强买强卖,张生仗义执言,竟被蕃使当街殴打致死。其女倩娘请人写下状纸,前往长安县告状,长安令不敢受理,再越级告到京兆府,反被京兆尹宗晋卿命人乱棍打出。
于是倩娘被逼无耐,想要去擂登闻鼓,却被金吾所阻……
——话说唐朝这规矩也忒扯淡了,本来设置肺石和登闻鼓,是方便有冤者越级上告,可是偏偏这俩玩意儿并非设置在宫门前,而是在明凤门内、含元殿前,则平头百姓,谁能大摇大摆地跑进外朝去擂鼓啊?
再说蕃使听闻此事,便跑去明凤门前,打算捕杀倩娘,斩草除根,等见到倩娘年轻貌美,风姿绰约,又起邪心,竟公然抢夺。撕扯之际,恰逢清夷军将魏长理御东蕃得胜,归朝受赏,见此情形怒不可遏,当场率麾下清夷兵擒下了蕃使一行,押往京兆府。然而宗晋卿百般推脱,不肯审理此案,且于当日夜半时分,又将蕃使放走。
魏长理恼怒而闯政事堂,上报宰相,偏偏宰相宗楚客乃是宗晋卿的胞兄……宗楚客反倒污蔑魏长理讳败为胜,贬去岭南为将。倩娘为了拯救魏长理,得人指点,拦马哀恳临淄王,备言蕃使横暴、宰相枉法事。临淄王大怒,即将魏长理收入禁军千骑,并与之共谋,发动兵谏,处死了宗楚客父子。
随即魏长理再度擒下蕃使,奉命出使吐蕃,即于赞普驾前将蕃使一刀两段,归见倩娘,言已与她报了父仇。最终由临淄王主婚,使魏长理、张倩娘二人共结连理……
李汲读到这里,不由得一皱眉头,随即抖抖手中纸卷,对崔措说:“如何是大团圆结局?却非我之本意也。”
此前他才到朔方,卢杞便有急报送来,说节帅捕拿回使,并迫使鸿胪卿韦少华去位一事,京中闹得是沸沸扬扬,老百姓多数是认可的,但士林之中,每多怨声。有些人担心由此坏了唐回交谊,北方再起战火,责备节帅不识大体;也有些人指斥节帅跋扈,竟然要挟圣人,贬谪韦卿……
——终究李汲是野路子出身,而韦少华却是正经的进士,历任清要,且久在都内为官,这人面上可比李汲要熟啊。
李汲原本并不在意那些俗士庸儒,只要百姓因我得利,能够明我之心便可;然而卢杞却提醒他,政府终究是由士人组成的啊,倘若节帅在士林中声名太臭,必定会影响到你的前程,甚至于圣人的信重,不可等闲视之。
李汲心说那怎么办?打舆论战呗。
只是这年月老百姓的舆论,压根儿影响不到士人,而要扭转士人的观感,必须得通过文学作品。唐朝短篇小说初兴,名为“传奇”,实话说这玩意儿地位不低,甚至可以用来行卷,玄宗朝名相张说就曾经写过《绿衣使者传》,传抄一时——应该可以一定程度上触动读书人吧?
要说李汲前世读过的小说,恐怕比这年月饱学宿儒读过的经史都多过百倍不止,随随便便构思个几十万字来不成问题。只是过往的传奇多是短篇,且读者更看重文字的优美,而非情节的离奇……应用文、议论文,李汲如今勉强可以写得四平八稳了,文艺类作品可是苦手得紧啊。
那么找谁来相助才好呢?原本属意于高郢,但跟崔措一提,妻子却建议召红线来,因为在她看来,红线的文笔别有一种女子欣赏的细腻、优雅感——“郎君做此文,若能打动闺阁,则谁还敢云不是?”
李汲一琢磨也对,走内帏路线,很可能事半而功倍;真要是高公楚的文字,士林再吹捧,女人家未必耐烦读啊。
于是召来红线,给了她一个大纲,命其敷衍成文。
直接写报告文学是不成的,反倒有可能引发抵触心理,必须得虚构。于是经过反复斟酌,最终将背景定在了半个世纪前的中宗朝——基本上那会儿的人全都死光了,可以由得我编。遂以吐蕃影射回鹘,蕃使影射回使,宗晋卿影射韦少华,宗楚客影射李岘、杜鸿渐等当朝宰相。
虚构出一名清夷军将魏长理来,那自然是指的本人李长卫了。
至于用一士女张倩娘做线索人物,乃是红线的强烈要求,她说:“节帅若欲动闺阁之心,文中须有可怜的女子,且若有情有爱,更为佳妙……”李汲说可以加个女人进去,至于爱情嘛,那就算了。
可是他最初的构想很现实,甚至于有些残酷,写魏长理被贬,倩娘终为蕃使夺占,因不堪受辱而自杀。魏长理闻讯暴怒,遂于贬谪途中潜归长安,投靠临淄王,终于发动“唐隆之变”……否则你没法解释怎么那么赶巧,恰好中宗就死了?而若中宗不死,难道大仇终究难报吗?
谁成想红线没听他的,最终给了个大团圆结局,还让男女主角结成了夫妻。
李汲以问崔措,崔措朝他一翻白眼:“若好人终不能得好报,烈女被逼悬梁,便杀了奸相佞臣,又抵得甚事啊?若如郎君本意,士林、闺阁,都不耐看!这是我叫红线改的!”
李汲心说怎么的,这年月就不让虐主么?无奈而叹——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你说啥就是啥吧……4
第四章、量出为入
《倩娘传》写成了,总共四千来字,在这年月已算长篇。李汲将之以示诸幕宾,高公楚以下,尽皆喜爱——因为红线的文字确实不错。但当谈到署名问题时,李汲却又犯了愁。
不可能署红线的名字。
并不在于她只是一女子,而是这篇传奇不能跟李汲扯上任何关系,否则士人们阅读时便有先入之见,会认作是洗地文——倒也确实是——会所有抵触。必须是一个跟李汲关系不大的人所做,那么即便一眼就能瞧明白有所影射,也可归之为仗义执言。
但是吧,也不能随便拟个假名,无名作者的作品总是不容易受人待见的。
最终高郢建议道:“可以递于皇太子殿下,请殿下相助传扬。”李汲却不打算再劳动李适,思来想去,自己当日所为,事后曾深得杨绾的赞赏,则不如请杨公权帮个忙吧——那老头儿如今清名满于朝野,即便李栖筠、崔祐甫辈也拍马都追不上。那不管他最终给署何名,只要帮忙写几句推荐的话,还怕内外士人不抢着抄读吗?
才刚定计,吕希倩又提出建议来:“节帅可知俗讲否?”
李汲点点头:“有所耳闻。”
话说佛教之所以比道教繁盛,那确实是有其长处在的——道士们往往只管关起门来自家修炼,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却讲究普度众生,于传教活动往往不遗余力。其中重要的一项,和尚们常将释教神话、佛经故事,编成朗朗上口的韵文,走街串巷,宣讲给平民百姓听——唐时此俗,名为“俗讲”或者“变文”,甚至于出现了职业的“俗讲僧”。
吕希倩就此建议:“节帅前日所为,固为京中百姓所喜,都外却无知者……”原因很简单,回使虽然横暴,终究逞凶范围有限,也就长安城及南下几处通衢大道而已,其他地方的老百姓未受其害,压根儿不会有什么切身感受。
“不如使僧众将此《倩娘传》编成俗讲,遍传大河南北,则节帅之名,必能大振矣。”
李汲不禁有些迷糊:“俗讲僧也讲俗事么?”在他印象里,不都讲些什么目连救母、地狱降魔之类的神话故事吗?
吕希倩笑道:“末吏在京时,最好听俗讲,知其渐渐非止论佛经事,也及中华史事,以及人间传闻。如《汉将王陵变》、《伍子胥变文》、《孟姜女变文》等等,则《张倩娘变文》,未必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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