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太祖;若穿去……可这个唐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唐运是否将终,究竟会不会亡?那胡人安禄山,有无天下之志呢?我全都两眼一抹黑啊!
若是唐祚将终,而燕运也不长久,我一下乡下孩子,要怎么在乱世中存活,进而尝试争霸呢?而若唐祚不终,妄图争霸必无胜算,反倒可能给黎民百姓带来沉重的灾难——“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老百姓若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是没人愿意通过动乱、兵燹来改朝换代的吧。
倘若真的如此,我又要怎么在这个古老的时代苟下去呢?
想到这里,不禁转过头去瞥了一眼已有轻微鼾声响起的李泌——这家伙睡得倒快,对了,他会运气调息、静心定虑之法。我虽然不奢望此人真是诸葛武侯再世,出茅庐即能摇撼天下——话说孔明也终究没能复兴了炎汉哪——却也希望不是彻底的聪明面孔笨肚肠,或者纸上谈兵之辈,到了平凉,真能得太子授予显职,荷以重任,否则,自己怕是不易出头啊。
四野寂寥,只有燃烧树枝的“噼啪”声和不远处溪水的流淌声隐约入耳;离火数尺远便即漆黑一片,天上虽有繁星、暗月,终究不足以照明——对于习惯前世都市生活的李汲来说,真是太安静,也太黑暗了,无端的恐惧,每每泛上心头。
突然,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李汲不禁略一哆嗦,匆忙转头望去,只见漆黑一片中隐约闪起几点暗红色的光芒——那是什么?是狼,还是据说吃过死人后眼睛会发红的野狗?!
他们自下檀山,一路行来,就没有撞见过一个活人,但偶尔在塬底、沟中,会见到死人残缺的尸骸,有些尸骸旁尚有野狗在徘徊,紧紧盯着过路的两人,龇着尖牙,目送远去……
李汲本能地就把横刀拔了出来,想一想,摆在身前,又抄起了弓箭。其实这世的李汲没有练过弓术,前世的李汲也不曾学过弓道,只不过在几处旅游景点用塑料弓射过公仔而已,但红点尚未近身,总感觉手里有远射武器,心里会比较踏实一些。
他把箭搭到弓左,食、中、无名三指勾弦,尝试着缓缓拉开。
突然,身后传来了李泌的低语声:“太黑了,射不中的。只是些散居的野狗,此处有火,它们未必敢靠近。”
李汲“哦”了一声,于是放松手臂肌肉,收回了弓弦。
就听李泌又问道:“汝果真用过弓么?这是什么手法?”
李汲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哂笑道:“这是自然,某身为大晋督护,岂能不会用弓?”小兵不会用弓很正常——弓手从来
都是需要专门训练、编组的——队长以上的士官,不会用弓那就太可笑了。
他明白自己慌忙中出了什么错,只得扯谎道:“这是我家秘传的弓术,可以不用戴韘。”
其实他这种开弓方法,后世称为“地中海式”,源自西方世界;与之相对,东亚地区的传统则被称为“蒙古式”,是箭搭弓右(一般右利手),用拇指戴着扳指(韘)拉弦,可以将较为短小的反曲弓拉到最满。但这种拉弓方式在后世已经非常罕见了,专业射箭比赛都用“地中海式”,就连古装剧里也往往出错,所以李汲作为历史研究者,虽然明白这一点,弓一上手,还是近乎本能地失误了。
其实这一路上的对谈中,类似失误还有不少,好在李汲反应够快,而李泌对于晋人的生活习惯也并无专门研究,才能每次都被他及时扯谎补救,敷衍了过去。
当下李汲缓缓放下弓箭,仍旧捏紧横刀,心说:可得当心啊,后世的很多习惯,我必须深深地隐藏起来——既要在此世存活下去,就必须得在表面上,让人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来才行。
好在过不多时,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畏惧火光,那些红点逐渐远去了。李汲放下心来,枯坐半宿,连打哈欠,心中却七上八下,忐忑难安,对于自己的前途……实话说并不看好。好不容易月上中天,他随手拾起一小块土旮瘩来,投到李泌身边。李泌倒是很警醒,当即翻身坐起,说:“你睡吧,我来守下半夜。”
李汲不禁怀疑,其实那家伙并没有真的睡着吧。
他谢过李泌后,便也翻身躺倒,好在才刚初秋,即便晚间野外,也还不太冷,略略挪身,靠近些篝火,裹紧衣衫,足以抵御寒气。他内心忐忑愁烦,原本是睡不着的,但因为腿伤了,躺下便不敢稍动,怕会影响到断骨,而人若长久不动,自然困意涌现。
于是迷迷糊糊的,貌似是睡着了,并且开始做梦。李汲恍惚觉得,自己的躯体被从中锯开,分成左右两片,而这两片身体还能对话——
“你终于肯再现身了么?”
“……汝夺占了我的躯体,还说这种话?”
“这也不是我想的啊……总之,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早早现身,也好让你从兄安心?”
“有什么可安心的,我已算是死了,躯体为汝所占——汝记忆中那繁华的都市、太平富庶的世道,可都是真的么?”
“既是我的记忆,又怎么会有假?”
“为什么放着那般快活的日子不过,要来此世夺占我的肉身?!”
“你以为我想啊……”
“为什么不让我去占了汝的肉身,那般快活,美食、美女、游戏、影视、快递、飞机……我若能过一天,强过此世十年!”
“我答应你去占据我的肉身,你倒是去啊……但我的肉身,估计早就摔碎了,你过去了连一秒钟的好日子都过不了……”
虽然对话,但其实两个自己本就能够心意互通。李汲从中了解到,本主的魂魄确实残碎凋零,恐怕存在不了太长时间了,所以若非生死关头,若非深夜梦中,否则不愿轻易出现。当然啦,也有另外一个因素存在,使得那个魂魄苏醒后便即良久无言,自己由此才怀疑他彻底完蛋了,直接告诉李泌:“你兄弟已死。”
因为一个古代的淳朴(可能吧)青年瞬间被后世花花世界的记忆所包围,无数近乎难以理解的讯息同时涌入,他当场就傻了,宕机了……
等到李汲被李泌唤醒之后,对于那段或许是梦境,或许是潜意识,脑海中只残留着零碎的记忆。他仿佛记起,最终本主的魂魄嘱托自己保护好李泌——
“汝既得我肉身,便当答报于我。而我别无所求,长源兄于我有养育之恩,情若父子,你须代我卫护他周全,一生平安……”
自己貌似是答应对方了吧,可是清醒后再想想,保护李泌顺利抵达平凉,既对自己有利,也算占人躯体的报答,但……“一生平安”?我这一辈子,起码大半辈子,人生就都要和李泌捆绑到一起了吗?
那还怎么争霸啊喂?!
算了,既已答应,便当守信,起码在搞清楚时局之前,不应该违背承诺——君子一诺千金,我又不是小人。等将来若为了天下苍生计,再当如何做,到时候琢磨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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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如同昨日一般,搀扶着李汲前行,但李汲已经不柱长刀了,他连刀带鞘都插在腰带上,另外砍了一截树枝充作拐杖。
二人涉过溪流,继续向西,不过七八里地,便又濒临水岸。不过这条河流不窄,竟有六七丈宽,而且浊浪滔滔,深不见底——肯定是涉渡不过去的,且以李汲目前的状态,也不可能游泳。
李汲琢磨着,这大概就是古代的石川河吧?
对岸不远处,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城头旗帜飘扬。李汲瞪大双眼,继而又把眼睛逐一合上,用单眼眺望了好一阵子,除
第七章、前倨后恭
来的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
二李借助草木隐藏身形,缓缓接近,只见这些人正沿着道路往水边走来。前后大概有十七八个,簇拥着一辆油壁车,步行者全都做平民打扮,身穿短衣,头扎幞头,登着麻鞋,老少不等,其中不少青壮年手里还提着棍棒,甚至有一柄横刀。
看这架势,是中等以上人家出行了,既向西去,很大可能性是不欲从贼。二李对视一眼,其意不言自明: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求带,或者起码问问路呢?这个险值不得值得冒?
李汲尚在犹豫,李泌低头瞧瞧他的伤腿,便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打问一二。”
“阿兄,最好不要冒险……”
李泌却不听他的,直起身来,整整头冠、衣衫,嘴里说:“若彼等对我不利,你千万藏好了,不要出声。”李汲一下没扯住,他便分开长草,大步走了出去。
那一群人至此也注意到了李泌,当即停车,几名青壮如临大敌般将手中器械端将起来,朝向对方。但随即见只有一人,还穿着长衫,是士人模样,全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名老者分开众人,迈前两步,拱手问道:“这位先生从哪里来啊?”
李泌走近十数步后,作揖还礼,先不报名,试探着问道:“仆自颍上来,西去访友——求见尊主人。”
既然对方有一辆装饰虽不华丽,配件却都齐全的半新马车,那么当家的自然不会是这个步行的短衣老者了——这多半是管家之类。
老者侧过身去,貌似对车里说了些什么,只见车窗拉开,露出一张团团圆圆的中年人的面孔来,扬声道:“可请这位先生近前说话。”
李泌视那些刀棍器械如同无物,却也不急于趋前,而是仪态端肃地,叉着两手,缓缓步近,到了车旁,微一躬身,问道:“请教足下尊姓大名,自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哪?”
那中年人怫然不悦道:“客不肯先报名,岂有主人报名之理?”
李泌笑一笑,说:“是仆无礼了。然而动乱之际,荒野之中,未知足下来去之地、行旅之意,实在不敢轻告姓名。仆孤身登程,足下却有家仆簇拥,见客远来而不下车,亦不通名,难道是畏惧仆不成么?”
中年人闻言,略略一愣,随即说道:“我是汾阴薛氏。”
汾阴郡的薛氏,乃是南北朝以来的名门望族,历仕于唐,多出显宦,故而此人报出郡望、姓氏的意思,是在告诉李泌——你认为我有没有资格隔着车厢跟你对话啊?
李泌仍然维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回复道:“仆则是赵郡李氏。”
普天下姓李之人,不啻百万,但唯有两家最贵,第一自然是李唐王室自称的陇西李,第二就是关东名门赵郡李。而在赵郡李面前,汾阴薛那就算是小户人家啦。
中年人这才大吃一惊,又复上下打量了李泌两眼,见其人虽然穿着俭朴,仪态却很雍容,进退之间,潇洒自若,口中言辞,不卑不亢——这肯定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来的呀!于是急命打开车厢,翻身而下,又朝李泌叉手深深一揖,说:“请恕无状。予薛景猷是也,敢问先生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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