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主张对农民运动和自由民主思想进行严厉查禁的官僚们，这一次对东洋经济新闻报掀起的征收地主土地舆论表现出了极大的忍耐力，并没有上门对该报进行警告并要求报社改正自己的报道方向。于是舆论在整个七月下旬不断发酵，就连众议院内的民党们也感受到了，对于当前的土地制度加以改革似乎已经成为了社会公众一致的意愿。

    这个时候，缩军和整理国家开支已经不是舆论关注的热点，推动土地制度的改革才是公众所关心的重大事项。农本主义者之间也因此发生了分裂，保守主义者在这个关键的问题终于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们反对任何对土地制度上的变革，而改良主义者则认为可以适当的对土地进行调整，但反对国家强行征收地主土地。

    农本主义者的分裂，使得议院内各党都出现了动荡，政友会的原敬不得不前往拜访西园寺首相，想要了解政府对于当前舆论的焦点土地改革问题是怎么看的。

    虽然原敬退出了现政府，但是其依然是政友会的核心，而且还是越来越重要的核心。政友会虽然已经成为议院内第一大党，但是政友会的党员人数此时也不过才4万不到，相对于150万的资格选民，还不到3%的比例。

    所以在西园寺组阁之后，原敬就开始推动对政友会的改革，一方面是邀请技术官僚加入政友会制定党的经济政策，另一方面就是联合地方名望家，试图打破当前政友会内部的地方主义。

    政友会名望家议员可以划分为九州、中国、四国、近畿、北信、东海、关东、东北八大军团，每个军团都有自己的利益代言人，甚至有自己的党团和幕僚体系。这是政友会成立时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也代表着这一组织并不是因为统一的政治理念而成立的，而是为了权力而集合起来的。

    松田正久作为九州派的领袖，是党内的温和派，而原敬则是主张改革党团的激进派了。原敬显然要比松田正久或其他党内领袖更加明白政党存在的意义和目标是什么。所以在西园寺组阁之后，他就积极的推动了政友会在政治理念上的转型。

    在组阁之前，政友会许多人和进步党有着密切的联系，都是抗税主义者，原敬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在西园寺组阁之后，原敬就转而支持积极的财政政策，以此拉拢技术官僚，但是在地方上又全力支持地方名望家对于政治的垄断，从而营造起了中央技术官僚和地方名望家之间的联盟。

    私铁国有化政策，正是这一联盟的利益所在。虽然因为海军突然出声搅局，使得私铁国有化案被迫搁置，但原敬并不认为自己的整党方针是错误的，恰恰相反的，他反而意识到了和军部合作的重要性，如果他事前能够获得陆军的支持，那么也就不会出现在内阁会议上被海军拦截的局面了。

    因此在辞去内务大臣的职位后，原敬就把精力放在了和陆军接触，被迫下台的桂太郎也正好试图在政治上寻找帮手，桂太郎对于自己的下台也是不服气的，他觉得自己压根就没能真正的向国民表现出自己的政治理念就被舆论给拉下马了，这是天时不利于自己，而不是自己的能力不行。

    桂太郎知道自己不是山县有朋，不能动辄打着天皇的名义去对抗舆论，所以他想要和民党进行合作，以待东山再起的机会。原敬和桂太郎两人的接触，完全是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合了。

    只是原敬还没有梳理好党内的关系，这边土地改革的问题又引爆了地方名望家和农民之间的矛盾，顺带着让政友会内部也发生了分裂，他当然不能让这些地方名望家对政友会感到失望，于是便匆匆来拜见了西园寺首相。

    西园寺公望第一时间就召见了原敬，他对于这位政友会的支柱还是相当信任的，哪怕对方提出的私铁国有化方案没能成功，他也并不认为原敬就会因此消沉下去。因此在看到原敬时，他还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你离开政府，真是让我白了不少头发啊…松田压不住内务省的官僚，时局真是越来越乱了。”

    原敬已经习惯了西园寺讲话的风格，他知道有时候把西园寺的话当真的话，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了。当他还在内务省的时候，估计这位也会对松田说，他当内务大臣可真是替内阁树立了不少敌人。

    因此原敬和西园寺稍稍寒暄了几句，就把话题引入了正题，“最近外面对于土地制度的批评可谓是甚嚣尘上，说是要对土地制度进行大的变革的小道消息也是多如牛毛。政府难道不打算对此约束一二吗？要是让谣言影响了政治，今后舆论就会变得越发的肆无忌惮了。我以为，这不是国家之福啊。”

    西园寺看着原敬沉吟了数秒后说道：“确实不能让谣言影响政治，但是现在国家正面临财政上的难关，民众把精力集中到土地制度改革的问题上，总好过让他们盯着国家财政上的问题不放。

    这场战争我们至少花掉了13到14亿日元，如果加上战后的善后问题，估计15亿日元都打不住。按照大藏省的计算，至少十年内我们都得靠着借款过日子。所以，我们迫切的需要寻找新的财源，以解决政府的财政问题。

    对于土地制度的改革，老实说，这也是一个可能的选项…”

    原敬顿时皱起了眉头说道：“阁下，土地制度或者确实有不公平的地方，但是由我们来推动土地改革恐怕是不妥当的。政友会许多同志都是来自地方的名望家，他们都是反对土地改革的，您的决定也许将会造成本党的分裂，我恳请阁下对这一问题进行慎重的考虑。”

    西园寺公望伸手挠了挠头，然后一脸苦恼的说道：“其实这不是我的意见，而是许多人的看法。当然，他们也不是真的要在全国推动土地制度的变革，只是希望能够在这个时候让民众耐心的等待政府做出决策来。

    所以，到时或者会选择一两个地方作为试点，拖过了这一时间段，等到经济转好，我们就可以宣布试点失败，然后维持现状不变了。政友会即便有一些人反对，也不能妨碍政府的大局。”

    原敬发觉退出现政府还是有坏处的，若他现在还是内务省大臣，那么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是现在么他只能靠猜测来判断，西园寺的话语几乎表明开启土地改革的试点是不可阻止的了，哪怕因此造成政友会的内部分裂，他也不会做出退让，这就是一个相当坏的兆头。

    原敬沉默的思考了片刻，终于再次出声问道：“这个许多人的意见，是不是也包括军部在内？”

    西园寺沉思数秒便点头回道：“陆军的态度虽然还不明确，但海军是赞成的。”

    原敬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道：“海军支持土地改革，是不是和海军提出的充实工业基础的方案有关？”

    西园寺点头默认，原敬略一思索又问道：“那么试点的地方会选在什么地方？”

    西园寺沉吟了片刻后说道：“决定选在关东地区，不少人倾向于在东京都附近找个地方试验，大家都盯着，有问题也能及时叫停。”

    原敬打消了反对土地改革的想法，西园寺既然已经把工作推进到了这一步，那么继续反对并不会改变其的主张，反倒是令他和西园寺之间对立起来了，现在的地方名望家还没有资格让他这么做。他开始考量，政友会该如何利用这一事件获得什么好处了。

    第601章

    如果说此前井上馨和松方正义为首的财界和官僚势力对于千叶县重工业基地的规划还存有一定的疑虑，主要是担心预算案在众议院被卡住，虽然最终决定国家预算案的是贵族院，但如果预算案在众议院就通不过的话，也就无法递交到贵族院表决了。

    此前为了把权力集中在维新新贵的手中，伊藤博文等人选择了英国式的上下两院结构，而不是德国式的两院结构，虽然日本宪法几乎是按照德国宪法修改制定的。两种议会结构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德国的议会在财政预算上拥有更大的自主权，联邦参议院虽然拥有否决权，但并不能无限否决。

    这种试图把所有权力都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中的政权，自然就引发了众议院和贵族院的对立，这种情况在英国也同样出现了，不过英国王室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国家的象征而不是国家权力的代表，所以英国的下院权力从拿破仑战争后就不断扩张，上院中的贵族对于国家事务的主导权已经旁落。

    但是日本走的是德国式的君主立宪制度，甚至比德国更进一步，至少德国皇帝承认生效的宪法也能约束自己，但是日本的宪法并不能约束君主。于是依靠着天皇权威的贵族院，在对待众议院的议案时几乎从不关心众议院提出议案的背景是什么，他们只关心政府上层对于议案的态度，只要上层对于众议院提出的议案是不满的，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否决，而根本不在意否决之后是否会引发众议员和民众的不满。

    贵族院的胡作非为，直接导致了众议院和政府之间的激烈对抗，当议员们对政府表示不满时，不管政府提出什么议案都会被否决，也就是使政府议案无法递送到贵族院去，从而让政府难以运行而垮台。毕竟所谓的藩阀政治，其实就是指长萨两阀控制了政府和贵族院，从而将民意视为了无物。

    充实日本的重工业基础，对于财界和技术官僚们来说都是极好的政策，但是对于那些乡村的各阶层来说，这一政策就是把他们缴纳的税赋花在了让少数人获利的事业上。明治初年的官营事业，花费了国库大量的税金，但是最后却以近乎白送的方式转给了私人，从而缔造了今日的几大财阀，民众当然不愿意再相信官营事业可以富裕国家的谎言。

    按照民众朴素的想法，与其把大量的税金花在让少数人受益的事业上，倒不如减少对于农业的各项税收，至少能够让大家都得利。这种从小农生产角度诞生的绝对平均主义，特别受地主阶级的支持。所以想要把数亿日元花在一个地区，之后还要不断的投入资金，这看起来就是对其他地区的压榨，自然很难获得众议员的认可。

    虽然林信义提出了挑起农民和地主之间的冲突，然后用土地改革试点的名义转移民众视线，从而推动重工业基地的建设，这个计划虽然听起来不错，但大家都没什么底气，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够实现。但是七月下旬社会舆论对于土地改革的激烈争论，地方名望家开始陷于孤立境地，充实工业基础的法案和土地改革的试点方案就有了通过的可能性。

    财界和官僚们终于开始对重工业发展的计划进行正式的研究，并开始投入资源推动舆论倾向于土地改革试点和充实工业基础的国家方针。土地改革试点的目的是为了从地主手中获得廉价的土地用于工业建设和基础设施用地，充实工业基础则是为了提升土地的价值，从土地升值中获得超额收益。

    至于说重工业基地建成之后是否能够打开中国和印度的市场以收回投资，现在倒不是财界所关心的重点了，土地升值带来的短期利益，已经足够让他们下注了。于是由那几家银行和财阀领头推动重工业基地建设，又形成了激烈的斗争。

    在战争结束之后，军需市场迅速的缩减，各家财阀都在考虑着战后的投资方向。原本借助私铁国有化，大家都打算在铁路事业上插上一脚，反正只要把建设好的铁路线路出售给国家就能获得两份收益，一份是铁路的溢价出售，一份是铁路附近土地的升值。

    但是现在私铁国有化方案被拦截，建立重工业中心的方案出现，就改变了财阀们的想法了。如果说私铁国有化方案讲的是利益均沾，各地方都可以修建私人铁路线路，最终由国家买单，这对于各地方势力来说都是有好处的，那么重工业中心就是一个让少数人获益的方案了。

    但是对于各大财阀来说，他们更加青睐重工业中心的规划案，因为建设私铁再出售给国家，其实投资周期和风险都是很大的，铁路线路首先要获得政府批准，而土地征集又需要和地方名望家合作，虽然账面上的收益不错，但是用来贿赂官员和收买地方名望家的资金也是数目惊人。

    但是重工业中心的规划案就不同了，集中的投资将会尽可能压低建设成本和疏通关系的成本，而工业城市带来的土地溢价远比铁路线附近的土地溢价高。最后，政府通过土地改革的试点，将会使得他们在建设重工业中心时获得廉价的土地，而不用担心地主坐地起价，这当然要比分散投资铁路线路强。

    不过财阀的贪婪本性也在这场主导权的争斗中渐渐显露了出来，三井、三菱、安田、大仓都想要在这个计划中赢得最大的份额，甚至想要把其他人挤出局。三井和三菱是最为强势的，三井的背后是井上馨，三菱的背后是松方正义，其他财阀都差了这两家一个层次，于是其他财阀都围绕在了涩泽荣一的身边，企图和这前两大财阀抗衡。

    涩泽荣一除了和三菱之间有历史矛盾外，和其他财阀的关系其实都还可以，比如三井的家规就是井上馨、涩泽荣一、穗积陈重、都筑馨六一起参与制定的，第一银行的大楼也是从三井家手中购买的。但是和三菱财团之间则因为三菱试图垄断航运事业，从而导致了双方的商业战争。

    只是涩泽荣一和其他财阀之间的关系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因为随着他和其他财阀的合作事业有所起色，这些财阀就会和三菱财阀一样想要垄断事业从而独占利益，这就极大的引起了合本主义者涩泽荣一的不满，虽然涩泽大多会选择退让，但这些财阀依然会对其产生警惕，担心涩泽会另起炉灶和自己竞争。

    简单的说，江户时代的政商传统深刻的影响着日本的商人，他们习惯于单独的垄断事业，把竞争对手排除在外，然后把事业当成代代相传的家业来经营。在这方面，涩泽荣一其实是和传统的日本商人形象完全不同的，他虽然反对过于激烈的竞争，但却认为温和的竞争对于经济是有利的，合本主义要比独家垄断的家业更能促进经济的繁荣。

    涩泽荣一虽然放弃了公职投身于商业，但实际上他依然是以官员的角度看待经济问题，而不是单纯的追逐利益的商人，这就是他反对财阀垄断一切的思想基础。他认为当商人垄断了所有行业之后，日本的经济就会恢复到江户时代死气沉沉的样子，大家都只会去维护稳定利益的获取，而不是想要去发展事业扩大经营，西方资本主义的繁荣景象就不能在日本出现。

    所以财阀们对于涩泽所开创的事业都很感兴趣，但是对于这些事业发展之后的经营方式却又不约而同的拒绝了涩泽荣一的干涉。涩泽荣一虽然参与了几乎日本所有的近代事业的开创，但他能保住的也只有第一银行，实际上第一银行还是伊藤和井上两人的钱袋子，所以其他人才不敢来抢。

    涩泽荣一的影响力其实在于中小商人，主要是东京地区的中小商人，在财阀之中他的影响力正不断地衰减，因为随着近代人才的培养机制的完善，各大财阀实际上已经不需要涩泽荣一做领头羊了。特别是在邮便汽船三菱会社和共同运输社的海运大战后，财阀们发觉合作比竞争更有利，于是反对三菱垄断航运事业的涩泽就在财阀中被边缘化了。

    眼下涩泽荣一在经济界还有着很高的威望，但实际上已经被排除在了财界核心圈子之外，政府对于他的尊重，主要是为了在颁发经济政策时能够获得他的支持，而不是邀请他制定经济政策，这就是没有政治力量作为依靠的商人所面临的现实困境。

    林信义给出的重工业中心的规划方案，虽然需要得到涩泽荣一为代表的东京地方商业力量的支持，但涩泽荣一何尝不需要这一计划让自己重新回到财界的核心圈子呢？双方谁也不能说，这一计划中谁提携了谁，而应该说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比如现在面对三井和三菱的压力，涩泽自己虽然扛得住，但是他身边的那些中小商人是扛不住的，因此便不能不找林信义过来商议，这个重工业中心规划的主导权该怎么解决。

    不过今天的林信义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还记挂着晚上去接木子看"两国川开"烟花大会，这可是东京夏日里一大盛典。因此对于涩泽的询问，他也就略显直白了些，“各财阀当然可以在重工业中心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投资，但是他们想要垄断港口、运输和工业用地的话，恐怕是想多了。

    海军和政府需要的是一个具有竞争力的煤钢、能源复合工业体，而不是各家的各自为政，也就是说我们不会让关键的环节被个人所垄断，从而让某些财阀可以通过卡脖子将整个行业的利润都纳入自己的口袋。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活跃且完整的产业链，什么是完整？就是从矿石开采到最终销售的机器或工业制品都要被我们所控制，或者至少要有议价的权力。什么是活跃？每个环节至少有两家工厂，这家出现问题，那么至少我们还有另一家继续维持整个产业链的运转。

    但是很显然，不管是三井、三菱还是其他财阀，他们想要的都是独占利益，让他们掌握了主导权，他们一定会把那些不赚钱的环节抛弃，只保留盈利的环节。但是别人也不是傻子，如果生产无利可图，那么他们必然会缩减生产规模，甚至是停止向我们供货，最终产业链就断裂了，我们生产的机器和工业品就会变得昂贵无比，在市场上失去竞争力。

    日本的工业一旦失去竞争力，受到打击的绝不是财阀，而是这个国家的普通人，因为他们会失去工作岗位，而农村又容纳不了那么多劳动力，最终就会引发社会的动荡。

    所以，我是反对让几家大财阀来领头推动重工业中心的建设的，他们的目的是赚钱，不是发展日本的工业。让他们来领头，他们不是把利益全部纳入自己的腰包，就是把整个规划搞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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