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演讲,对停战协议的签署表示了不满,这些发表演讲者主要还是爱国学生和激进的右翼知识分子。
但是到了第二天上午,媾和问题同志会的人开始加入了这场反对现政府的群众集会,于是事态就开始失控了。媾和问题同志会其实就是战前的对俄同志会,这一组织和黑龙会的关系相当的密切,东京地价暴跌事件,使得黑龙会和对俄同志会都受到了打击,不过后者有近卫笃麿等华族的庇护,因此保存了下来。
不过随着近卫笃麿去世,对俄同志会一度解散,但是随着战争进入到收尾阶段,这些政客和浪人再度组织起了讲和同志会,试图在这场大战中捞取一份荣誉,从而赢得民众对自己的关注和支持。
当伊东公开发表了对俄妥协的宣言后,讲和同志会就更名为媾和问题同志会,表示了在这一问题上持有的强硬立场,反对同俄国、中国进行妥协。媾和问题同志会虽然和黑龙会颇有渊源,和陆海军的强硬派也有联系,但是同志会的骨干实质上还是反对藩阀政治的民党成员。
这个所谓的民党可不是代表普通国民的党团,而是指在政治斗争失败后被迫退出维新政府的土佐藩板垣退助一系和佐贺藩的大隈重信一系,这个民,指的是和官府对应的民间的意思,而不是代表民众。倒幕事业虽然是四强藩联手干成的,但是在维新政府的内部斗争中,萨摩和长州却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把土佐和佐贺两阀赶出了政府。
板垣退助和大隈重信于是转而支持自由民权,主张召开国会以遏制萨长政府,但是这个国会可不是为了平民召开的,而是为了那些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武士及地主而开的,也就是日本的地主阶级。所以,板垣退助和大隈重信领导的民党虽然反对藩阀政治,但并不反对向外扩张的军国主义,他们反对的只是萨摩和长州垄断政府权力而已。
之前东京市民爆发了反对伊东首相游行示威时,这些政客还在观望,因为他们觉得刚刚领导日本取得胜利的伊东内阁是很难被民众的抗议所推倒的。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人意料,伊东居然就这么轻易被赶下台了,于是当桂太郎内阁签署了让民众失望的停战协议后,这些政客们就忍不住想要借助民众的力量把桂太郎内阁也推翻了。
只是,这些媾和问题同志会的政客和浪人只会煽动市民情绪,压根不会组织示威游行活动,因为拿不出如何反对政府的具体目标,上一次的市民游行示威目标是很明确的,就是让伊东首相下台,让强硬派桂太郎上台,而这一次民党虽然想要让桂太郎垮台,但压根就没想过如何善后,于是没有目标的游行很快就变成了打砸抢。
桂太郎也是被上一次井然有序的市民游行给欺骗了,他觉得市民的抗议活动这一次也应该不会过于激烈,因此主要让警察在皇居和首相官邸前进行了保护。但是,失去控制的市民先是放火烧毁了公园附近的内大臣官邸,然后又去捣毁了为政府辩护的国民新闻报社,接着就开始了无序的攻击。
很快,对政府抱有深切不满的工匠、脚夫、车夫等底层劳动者也加入到了破坏行动中,这些人的攻击目标就比较明确了,平日里欺压他们的派出所和警察署,他们所看不惯的基督教会,这下整个东京都失去社会秩序了。
当暴动开始向着横滨地区蔓延,发觉事态有可能全面失控,桂太郎终于向宫内进行了请示,在东京采取了戒严行动,动用了军队在东京街头维持秩序。
不过日比谷烧打事件已经引发了国内外的震动,全国各地的群众纷纷集会支持东京市民的行动,并要求追究内阁成员的责任,在美国的小村外相甚至收到了劝其自杀谢罪的电报。而各国在日外交官对于日本民众的暴行也感到了震惊,他们认为日本只是表面上对欧洲文明表现了驯服,但是骨子里还是野蛮人的作风。
宫内对于桂太郎的处理方式极为不满,据宫内省的人私下说,天皇认为桂太郎和伊东祐亨相比,能力实在是差的太远,伊东伯爵至少不会把事情办的如此糟糕。
这种风声很快就传到了山县有朋耳中,他于是向身边的亲信平田东助问道:“你认为政友会组建下届政府,是否会对军部更为有利?”
作为山县在政治上的助手,平田东助一直在贵族院为山县拉拢住一批议员,以对抗伊藤一系的议员。他很清楚,山县口中的军部实际上值得是陆军而不是陆海军。
山县能够问出这个问题,便代表着他对于桂太郎内阁的前途已经不看好,平田思考了片刻后说道:“现在外面对于海军的风评又好了起来,坊间评论,伊东伯爵虽然提出要和俄、中妥协,但是至少伯爵还拿出了缩军作为交换,而桂首相不仅不能从俄、中身上获得战利品,还想要继续扩军,这就过分了。
若是让海军再次上台,恐怕缩军一案就不得不提上议程了。若是和政友会进行协商,陆军的增师案则还有通过的可能性。至于海军和政友会之外的民党势力,他们肯定是不可能和军部合作的。”
山县也知平田说的是正确的,伊藤的建议实质上对陆军最为有利,虽然他在部下们面前一直主张陆海军之间没有大的分歧,当下最大的问题还是军部和政府、政党之间的矛盾,所以陆海军需要团结。
不过看了这一次东京的烧打事件,山县越发确定上次东京市民反对伊东内阁的游行必然是海军在捣鬼,因为上一次的游行未免太有组织性和针对性了,目的达成之后,市民的情绪就稳定了下来,而今次即便颁发了戒严令,全国各地的群众集会也还是接连不断,这才像是底层民众发泄平日里蓄积起来不满的表现啊。
只是,陆军没有抓到海军的痛脚,哪怕山县再怎么对海军抱有怀疑,也不能拿这种怀疑去质疑海军。对此山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大约是真的老了,以至于没有从前的精力去掌控军部了,哪怕是西乡从道在的时候,海军也没敢在背后做这样的手脚坑陆军啊。
想到这里,山县对于桂太郎的能力也颇为焦虑了起来,他觉得桂太郎这个接班人似乎并无能力延续长州派对于军部的领导力,或者他应该考虑下一代的长州派接班人了。
思索再三,山县终于开口说道:“你去和桂太郎说说,让他自己去同政友会谈谈。然后帮我回复伊藤侯,下一代的事就交给下一代人自己去协商,我们这些老人不如在一旁观察,毕竟帝国的未来总归是要交到他们手上的…”
听了末松谦澄带来的山县侯爵的回答,伊藤博文站在自家后院注视着水池中争抢着食物的锦鲤灵动的身影,摇着头叹息道:“山县过于傲慢了,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的把海军视为自己的对手啊,他以为我是在趁机分化陆海军吗?陆军看来还要多吃点亏,才会明白事理啊。”
末松谦澄终究还是把隐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问了出来,“侯爷是不是太过重视海军了,就算这次海军让陆军吃了一次亏,可伊东和山本终究还是难以和山县侯对抗的吧。”
伊藤轻轻往水池中抛洒鱼食,口中却不停地说道:“伊东疏于小节,山本又太过注重细节,他们两个又难以互相信任,所以,海军在他们两人手中,实不如西乡侯在的时候,至少海军还能保持一个声音。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国政治之稳定实赖于两个平衡,军部和政府之间的平衡,陆军和海军之间的平衡。西乡的去世让陆军变得过于强大了,所以需要引入政党的力量对军部进行平衡。
我让西乡把信义带入海军,其实是想着十年或二十年后,海军能够再出现一个强力人物以平衡陆军的势力,从而让政府可以对军部加以牵制。
我确实没有想到,信义在海军中这么快就能发出自己的声音了,海军重新凝固为一个整体的趋势已经形成,而陆军这边虽然有山县和大山坐镇,可是两人以下却没有一个真正能够凝聚陆军人心的人物,即便是儿玉不死,他和桂太郎之间也难以团结一致。
海军提出缩军,并不是为了国家考虑,而是为了打击陆军,陆军上下只是感到了不满,却没有意识到缩军提议背后海军的目的,陆军今次这个亏吃的一点都不冤枉。
我现在所担心的是,若是海军压倒了陆军,军部内部的平衡被破坏,那么军部和政府之间的平衡还能保存吗?海军的野心究竟会到什么程度,这也是我所担忧的。”
末松谦澄不免觉得岳父对于林信义过于看重了,他怀疑的说道:“林信义固然有才能,但总不至于要比昔日的西乡侯更能得海军上下归心吧?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就算得到伊东伯爵的看重,真想要左右海军的意志,会不会还太早了些?”
伊藤终于回头看了女婿一眼,认真的说道:“西乡侯在海军中的声望固然不是信义可比,可是西乡侯要顾忌的东西实在太多,因此他的内心就太好看穿了。信义虽然年少,但是他所牵挂的东西太少,你没法预料他什么时候会放手一搏,这就是很伤脑筋的问题。
另外,你真的觉得,伊东这次安然下台,让桂太郎上来背了黑锅,这事是自然发生的吗?现在外面那些人干的混账事情,才真正是自然而然。我只是想要提醒下山县,不要过于轻视海军,免得继续掉进坑里去。”
末松谦澄终于沉默了下去,有了这一次针对桂太郎内阁的骚乱作为比较,他也觉得之前针对伊东首相的市民游行未免过于和气了,只是他实在难以相信这背后的组织者会是林信义,这样的阴谋也太不适合那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了。
对于末松的不愿相信,伊藤也只能在心中摇头不已,毕竟如果不是了解了林信义在中国、印度的行踪,他也不会这么快对林信义产生警惕之心。虽然他对于林信义在印度具体干了什么还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很了解英印政府为了围剿进入印度的中国军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最终英国人还是不得不承认了失败。
从他搜集到的关于印度政府的剿灭举措来看,他认为印度政府的一应判断并没有出错,换成是他去主持印度政府,也未必能考虑的这么周详。可以说,英国人把过去在殖民地的成功经验都使用上了,还拥有着远远超过对手的军事力量和后勤供应,但是依然被中国人轻易的化解,反而增强了印度民族反对大英帝国的自信力。
所以,在他看来,林信义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人,而是和他、山县类似的政治家,他们都是有着各自的政治理念,并会采用任何手段去实现这种政治理念,而非是服从上命的官僚。再怎么出色的官僚也不可能突破体制的束缚去实现自己的政治理念,但政治家会通过改变体制来达成自己的政治主张。
站在明处的山县若是还找不到自己的对手,那么再次吃亏也是免不了的。伊藤很清楚一点,像他们这类人是不会在意官职和地位的差距的,只要能够撬动权力实现自己的目标,那么他们就一定会下手实施。现在阻挡林信义的不是年纪和军衔,而是以山本海相为代表的萨摩主流,一旦山本海相向伊东祐亨屈服,那么海军内部的整合就会宣告完成,在西乡从道之后,海军将再次团结在一个核心之下。
林信义会如何使用这股力量,就连伊藤也吃不准了,所以他才让末松去给山县提个醒,试图压一压海军的势头。毕竟林信义才20出头,要是现在就让他在海军内部站稳脚跟,十年之后,他们这些老人若是不在了,还有谁能压制的住他?
想到这里,伊藤都觉得自己有些怪异了,他此前一直都是看好这个年轻人的,想着应该提携一下他,好让他能够在海军中尽快出头,这也有利于自己对陆海军的控制。但是现在这局面,想要先出手压制对方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棋盘上出现一颗有着自我意志的棋子。
把手上的鱼食丢入水池,然后轻拍双手,伊藤博文有些意兴阑珊的对女婿说道:“既然山县侯认为这是下一代的责任,那么你就把这消息告诉给西园寺吧,我也想看看,海军会怎么应对…”
当东京的社会秩序随着戒严令的颁发开始恢复过来,林信义也跟着小川平吉一家返回了长野,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了。维新之后,日本就把旧历改成了公历,于是新年也就挪到了公历的1月1日开始。
从东京新桥到长野县上诹访的铁路此时已经完全贯通,因此林信义一行人返回长野老家时就方便了许多。过去需要4到5天的行程,现在只需要6个小时就够了。
小川英次郎和竹内野两位中学时代的好友也和林信义一道返回了老家,他们两人今年刚从东大毕业,只不过前者如愿以偿的进入了东大文学部,而后者最终还是选择了法学部。
小川英次郎、竹内野和林信义重逢虽然感到开心,但也赫然察觉到双方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大了。这种距离不是指人情上的远近,而是指对社会的认知的广博和深入。一般来说,大学生显然要比军人更加的开明一些,毕竟军人所受到的教育要更加的狭隘,但显然林信义并不在他们的这种认知当中,当林信义和小川平吉谈论起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时,两人几乎都插不上嘴。
比如小川平吉谈论起私铁国有化的问题,小川英次郎和竹内野都是表示赞成的,认为国有化对国家更为有利,也方便民众出行,私有化的铁路可不会去建设无利可图的路线。不过林信义却这样看待这个问题,“从日本的人口密度和经济发展程度来看,其实大部分铁路线路现在都是亏损的,但是铁路所经过的地区,地价却获得了上升。
私铁国有化在客观上确实有利于国家,甚至还促进了地方经济的发展,但是目前各方所主张的国有化方案,实质上是私人铁路公司想要把亏损路线出售给国家,保留那些盈利的路线。要想把17家铁路公司的私有路线国有化,那么至少要发行5亿日元的公债,这一方案有利于铁路公司和地主,但是对于国民来说就是一个负担,因为他们不仅要用税收支付私铁公司开出的溢价,还要承担起高昂的票价,因为国民对于国有铁路公司并没有监管的权力。今后国铁亏损过多再度私有化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563章
抵达神户村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林信义和竹内野于是打算明天再动身返回各家。铁路的开通确实让神户村繁荣了不少,不过对于小川家的吴服店来说却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因为随着铁路的开通,本地的年轻人也开始青睐起洋服来了,毕竟洋服代表着文明和地位,只有那些保守的老人才会固执于传统。
不过,小川平吉在东京的出人头地,还是给这个家族带来了其他机遇,比如提前知道了铁路的经过路线,使得小川家族提前购买了铁路经过地区的土地,并从铁路公司手中获得了大额的补偿,并在车站周边经营起了地产生意。
因此,吴服店的生意虽然差了,可是小川家族的日子却显然兴旺起来了。过去林信义和小川英次郎所居住的简陋长屋被拆除改建为了庭院式的住宅,房子里还通上了电,比较起来,这里其实和东京也没啥区别,毕竟东京还有不少家庭没用上电呢。
洗完澡,林信义就被小川平吉给叫了过去,让他一起喝点小酒解乏。长野县属于日本内陆山区,因此冬天还是相当寒冷的,不过好在山区多树木,因此这里每个家庭的房间内都会留有一个地炉,夏天用来烧水,冬天则可以用来取暖。
林信义已经很久没有蹲在地炉边烤火的体验了,毕竟不管是武汉还是印度都不会有长野这样寒冷的冬季,不过围在地炉边,享受着木炭燃烧带来的温暖和嗅着房间内的木头香气,确实挺让人放松的。
只是小川平吉显然不是单纯请他过来喝酒放松的,一杯酒还没有喝完,小川就忍不住再度提到了今天在火车上关于私铁国有化的问题。
林信义瞧了一眼对方,方才慢吞吞的说道:“小川叔父莫不是想在私铁国有化的项目上插上一脚吧?”
小川平吉看着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就直言不讳的坦诚道:“之前东京地区的几条私铁的国有化,大家都觉得很满意,如果不是战争的爆发,那么大规模的铁路国有化就会彻底启动了。
你白天说的不错,这是一个将近5亿日元的大项目,涉及到的利益和朝野人士无不相关,所以这个项目必然还是要被通过的。战前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3亿日元,5亿日元相当于一年有半的政府收入,我们要是不参与进去,今后十年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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