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日本现在真的被白种人视为一个文明开化的国家了吗?当日本去吞并朝鲜时,白种人是否会承认日本已经具有了和白人国家一样的文明程度?或者说,日本是否能够被白种人接纳为自己人,认可日本吞并朝鲜的行为是符合国际秩序的?
一个被邻国敌视,又被白种人孤立的日本,到时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这就是伊藤对于亚洲经济一体化理念这么感兴趣的原因,如果能够说服陆军放缓吞并朝鲜的脚步,那么对于日本和国际社会之间的矛盾缓和就是有利的。
伊藤博文关心的并不是如何建立起亚洲一体化的经济,他只是对一体化的亚洲经济能够给日本带来那些好处感兴趣,这点和涩泽倒是大不相同。不过这对于林信义来说,解答起来反而更加的简单了,毕竟经济上的一体化需要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分析,这也是他回来之后没有立即同涩泽讨论这方面问题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做好准备。
但是对于经济一体化带来的政治和国际关系变化,他只需要拿着后世发生过的一些事例改头换面的描述一下,就能把伊藤的问题给应付过去了,毕竟伊藤也看不到这么远,只能从他的描述中去进行思考,而这多半不会得出其他奇怪的结论。
如果说涩泽荣一还能在伊藤和林的谈话中插上几句,那么坐在伊藤身边的末松谦澄则发觉自己居然听不大懂伊藤和林讨论的问题了,而这两人倒是谈的相当投机,伊藤提出一个问题,那边的年轻人随口就解答了,并且还能把伊藤没有问到的部分也解释了,而年轻人口中蹦出的新词,伊藤则似乎了然于胸,压根没有去询问对方的意思。
末松谦澄只能坐在一旁沉默着喝茶,好似回到了从前担任伊藤秘书官的年轻时期。差不多谈论了一个多小时,伊藤才满意的住了口,开始同主人涩泽子爵谈论起了一些趣事,而林信义也才能同末松谦澄问候了几句,他这才发觉此公乃是大征服者成吉思汗与日本的英雄源义经是同一个人的奇文作者。
从某个角度去讲,正是此公扭曲了日本历史的正常发展,把一位波兰历史学家邀请来日本,完成了以历史因果论为治史主旨的明治历史编撰,日本的特殊在于万世一系的天皇制国家,这种神国史观就是来自于历史因果论的结论。
林信义和他交谈了几句也就没啥兴趣交谈下去了,末松的学问其实很不错,不管是汉学或西方的法律制度都能随手拈来,不过这都不是林信义所喜好的学问,他即反对崇儒,也反对把西方法律视为西方文明的主体。
眼看着时间不早,涩泽起身离开预备为客人准备酒席,每次伊藤来他这里必然都要喝上一顿,还喜欢召来艺妓相陪。这边涩泽离开后,房间内的伊藤靠着一个锦缎抱枕,毫无正形的躺在榻榻米上,随口向着林信义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亚洲一体化虽然听起来很不错,可是各国之间真的能够做到推心置腹吗?若是大家互不信任的话,这事恐怕也是难成吧?”
林信义依旧盘腿而坐,双手握着茶盏思考了片刻便回道:“各国的信任取决于利益的一致,没有一致的利益自然就没法取得互信,除此之外,还需要实力的相当,老虎和绵羊总是不可能互相合作的。”
伊藤听了顿时扬起了眉毛说道:“按照你的说法,那么朝鲜就没有资格在亚洲一体化中占有一个位置,为何你还打算保留朝鲜的位置?”
林信义镇定自若的回道:“因为国际关系不是单边关系,而是多边关系。日本和朝鲜之间自然是日本强而朝鲜弱,所以朝鲜确实没有和日本讨价还价的资格。但是把日本放在亚洲,放在世界的棋局中去,日本实非最强者。
如果强国对待日本就如日本对待朝鲜,那么日本能够获得他国的同情吗?亚洲经济一体化的前提是,大国和小国在实力上虽然不平等,但大家应该有一个公平说话的机会,这样才能联合大多数国家约束少数国家,哪怕这些少数国家是大国、强国。
昔日齐桓公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难道是齐国的力量能够压制天下诸侯,能够独立对抗蛮夷了吗?我以为不是,而是齐国对待诸夏大小国家始终是公平一致的,所以齐国才能得到诸侯们的支持,齐国才会成为春秋霸主。
当齐国背弃了这一外交原则,天下诸侯也就视齐国为敝履,齐国被入侵时,诸侯也就没人愿意出手相救了。今日日本的外交也是如此,在对待朝鲜之前,应该想一想,他国会否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日本,这就是我认为应当让朝鲜在亚洲一体化中占有一个位置的原因,日本必须要表现出合作的诚意,才能获得亚洲其他国家的信任…”
第560章
伊藤博文还没有对林信义的话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但是他身边的末松谦澄却不以为然的对林信义反驳道:“大英帝国在世界上占领了这么多地方,各国也未有敢于挑战大英帝国之权威的,可见国际间的秩序本就是强存弱食,并未有什么平等合作,日本就算善待朝鲜,各国也未必会因此高看日本,而朝鲜也未必会因此亲近日本,日清之战的起因,不就是朝鲜想要脱离宗主自立么。”
事实上,如果是在其他场合遇到林信义,末松谦澄是不屑于和这样的年轻人进行口舌之辩的,毕竟双方之间的地位差距实在太大了,作为一个维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官僚,末松是非常注意这种资历上的差异的,这正是他们在体制内争夺话语权的方式。
像伊藤、山县、涩泽这些明治政府的开创者,他们的脑海中并无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体制,在他们看来只要是不合时宜的制度尽可废除,毕竟他们都是经历过倒幕战争的,知道一个僵化的体制并不能让民众去拥护它,越是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被戳破了光环之后也就越容易被民众抛弃。
当然,为了树立起维新政府的统治合法性,他们又不得不给这个新政府添加上神圣的光环,天皇的神圣性和幕府将军的威严,本质上是同一类的,都是不能被质疑的统治合法性。
只不过伊藤、山县这些倒幕元勋知道,这种神圣性是为了维持政府的统治,而不是令政府向天皇屈服,但是对于末松谦澄这种第二代官僚来说,他们即便有些人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敢去修改体制维护这个道理,因为他们的权力来自于这个体制,而非如元勋那样把自己的权力赋予了这个体制。
所以,在体制内成长的官僚,只能通过职位和资历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能试图以自己的意愿去压倒体制。林信义在末松谦澄眼中不过是个出色的年轻人,但其试图动摇体制的念头,依然是末松所不能忍受的,只是当下做主的乃是伊藤,他也只能使用口舌去驳斥年轻人的胆大妄为了。
虽说明治时期的日本人正是个性最强烈的时期,但林信义显然要比这更进一步,因为他体内就不是一个日本人的灵魂,因此对于末松谦澄的驳斥他丝毫没有感到畏缩,反而轻笑一声说道:“末松男爵据说是在英国留的学,那么想必应该知道,大英帝国和不列颠尼亚是不等同的。
大英帝国不过是以英王为领袖建立起来的君合国,不列颠尼亚虽然控制着大英帝国的政治和经济,但是大英帝国内部的各个殖民政府并不效忠于不列颠尼亚,哪怕这些殖民政府中的官员主要来自于不列颠尼亚。
所以,大英帝国确实是一种强者支配弱者的结果,但弱者的反抗并没有因此而消失。远的有北美十三州的独立,近的有布尔战争和印度民族主义运动,都说明了大英帝国的统治并不算稳固。
至于说大英帝国在外部没有挑战者,这就更加是个笑话了,先不说路易十六帮助北美十三州获得独立,就算是之后的拿破仑帝国也曾经和大英帝国对抗了十年以上,而现在的德国又对英国的海上霸权发起了挑战,就连日本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会因为亚洲的航行自由权和英国不得不发生冲突。
所以,大英帝国内部存在着各殖民地和不列颠尼亚之间的矛盾,外部又受到了各新兴海洋国家的挑战,大英帝国今天的地位并不是来自于它真正的实力,而是由过去的历史决定的,什么样的历史决定了大英帝国今天的地位?
就是不列颠尼亚首先完成了蒸汽机领导的工业革命,这种生产技术带来的生产力的飞跃,让不列颠尼亚超过了同期世界各国一个时代,从而造就了一个辉煌的大英帝国。而现在不仅仅蒸汽机已经为世界各地所知,甚至连电力和内燃机这样的新技术也在世界快速的传播开来了,这就意味着不列颠尼亚在生产力上已经不能领先于各国,也就意味着大英帝国存在的物质基石开始动摇。
所以,大英帝国的瓦解就是一个时间问题,它不是被外力打破,就是被内部打破,总之,依托于强大的海军建立起来的大英帝国,也必将因为海军的衰弱而消亡。
那么转回到日本和朝鲜的问题上,日本和朝鲜之间的强弱,不过在于日本提前进入到了工业时代,但朝鲜并不是不能进去,而是被其腐朽的体制所拖累了,一旦日本吞并朝鲜,必然要对朝鲜的政治和经济制度进行变革,最终使朝鲜的资源能够支持日本的工业化,那么反过来就是为朝鲜的工业化扫清了道路,试问一个和日本同处于工业时代的朝鲜,还肯承认自己是弱者吗?
试图用弱肉强食来证明日本吞并朝鲜是合理之举,那么这将会成为朝鲜民族主义者用以对抗日本的最有力武器,因为自强自立的朝鲜不能屈服于日本。而对于其他国家来说,比日本弱小的国家不会信任日本,比日本强大的国家则会想要吞并日本,这就是日本吞并朝鲜的害处。”
末松谦澄依然不认可林信义的理论,弱肉强食这种国际秩序的准则已经深刻的改变了他的世界观,哪怕他承认林信义说的后果也许会出现,但也认为这只是日本还不够强大,只要日本能够变得更为强大,这些不利的因素还是可以消除的。至于说大英帝国或者今后会因为这些问题如罗马帝国一样消亡,但日本想要的是成为现在的大英帝国,至于以后的事,且等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再去考虑解决也不迟。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的知识面是比普通的日本人要广博的多,至少许多人是分不清大英帝国和不列颠尼亚之间的区别的,只有他们这种真正在英国留学过的人,才能切实的感受到这种差异,事实上在伦敦人眼中,连苏格兰人都不能算是纯正的不列颠人,只有英格兰人和威尔士人才真正代表着不列颠尼亚。
所以,许多日本人试图让日本成为亚洲的英国,实际上他们压根就没搞明白,他们想要日本成就的到底是不列颠尼亚,还是大英帝国。不列颠尼亚是排外的,而大英帝国则是包容的,在这样的对立下居然能够造就出璀璨的维多利亚时代,确实是个奇迹。
而许多日本人既不了解不列颠尼亚,也不了解大英帝国,只是羡慕于维多利亚时代的繁荣和富强,梦想着在日本复制这样一个盛世,就这些人的思想来看,确实还不及他面前的年轻人看的明白。
不过伊藤博文显然要比自己的女婿灵活的多,他并不介意听一听不同的想法,从而可以给自己下决断时多一些参考,而这也是他和女婿之间最大的区别。末松谦澄的履历虽然不错,甚至连内务省的长官都担任过了,可依旧不是这个国家的决策者之一,他只是执行者而已,而执行者最为反感的就是试图挑战政策的声音。
伊藤出言向林信义问道:“所以,你是反对日本吞并朝鲜的了?那么你觉得,不采用吞并的方式,该如何让朝鲜认同日本对其的政治指导呢?”
林信义思考片刻后回道:“作为一名日本人,我不能反对日本吞并朝鲜的国策,我反对的是以日本吞并朝鲜的思想去推动这一国策。”
末松谦澄听的迷糊了,他诧异的问道:“不以日本吞并朝鲜的思想去推动日本吞并朝鲜,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林信义瞧了瞧一旁镇定的看着自己的伊藤,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中国历史上有过多次的蛮族入侵中原王朝的事件,但是真正能够成功的不过只有两次,蒙古人建立的大元和满人建立的大清。
从这两个成功的范例来看,这两个少数民族在入主中原时都放弃了把中原人胡化的想法,虽然他们在形式上吞并了原有的中原王朝,但元和清明显不属于胡人政权,但也不是纯粹的中原王朝。
所以,日本吞并朝鲜,国家形态上的改变不会带来朝鲜人的激烈反抗,但如果想要把朝鲜人变为日本人,那么朝鲜人就一定不会成为日本人,他们反而会加强对于朝鲜民族的认同感。日本今后将会被朝鲜问题所牵制,从而再无可能建立起一个以日本为领导者的亚洲新秩序。
列强和邻国如果想要让日本做出什么让步,刺激朝鲜的民族主义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于是朝鲜也就成为了未来日本外交上的软肋,不管日本提出多么高尚的建议,只要别人一提朝鲜问题,日本就成为了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日本的外交也就走进了死胡同。”
对于林信义的国际观,伊藤博文还是相当看重的,虽然海军那边对林信义这几年的行踪遮遮掩掩的,但他还是清楚林信义到底去了哪,又干了什么的,从某个角度来看,林信义之前的中国、印度之行,何尝不是在验证他所主张的国际观呢?而这种国际观,伊藤已经从其上交的一系列文章中感受到了。
和末松谦澄相比,伊藤其实更能理解林信义在朝鲜问题上所持有的立场,因为他不是现在才开始了解林信义的立场,而是一直在关注对方的成长,因此不会如末松那样大受震动,可他心里也还是有些惊讶的,因为林信义的成长超过了他的预期。
伊藤心中一边思索着,一边张口问道:“如何才能让朝鲜人不觉得,日本试图把朝鲜人变成日本人?我们只是在向朝鲜传播文明,让朝鲜人沐浴文明之光,而不是日本征服了朝鲜。”
这就是林信义不想和伊藤博文太早见面的原因,虽然他知道伊藤有提携年轻人的喜好,只要确实是有才能的年轻人,都能得到伊藤的重视,但是这种重视是建立在为其所用上的。
最麻烦的一点是,伊藤是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政治家,不是西乡从道这种没有政治理念的军人能够相比的,后者只是想要利用他来壮大海军,而并无修剪枝叶的打算,而伊藤却试图把有才能的年轻人变为他所建立的明治时代的基石,他并不容许年轻人的才能去破坏他所缔造的明治时代。
也许在外人看来,伊藤博文是一个政治上过于灵活的政治家,缺乏西乡、大久保、木户、山县那种一以贯之的政治主张,但林信义却很清楚,伊藤博文的政治理念就是维护他们这些倒幕志士所打造出来的维新政府,只要不危害到这个政府的存在,那么伊藤就是一个很好沟通的政治人物,可一旦有人威胁到了这个政府,那么即便是山县这种军部的领袖,也不会让伊藤有所退让。
相比之下,井上和松方这些元老,虽然有着一以贯之的政治主张,但是面对大势时,他们还是会暂时的放弃自己的主张向大势屈服的。而政治上以灵活著称的伊藤,在原则问题上却是强硬的,这也是伊藤能够在大久保、木户之后成为政府领袖的原因。
伊藤的这一问题表明了,他所关心的始终是日本的未来而非亚洲的未来,也就意味着为了日本的未来,他终究还是会选择推进吞并朝鲜的国策。林信义在心中转过这个念头,沉吟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从英国开启蒸汽机革命以来,这一百年的国际政治历史就说明了一件事,不进入工业时代的国家和民族是没有未来的。
而电力和内燃机的发明,又说明了工业革命并没有停滞在蒸汽时代,世界现在还在工业革命的进程之中,从工业的发展历史来看,工业正变得越来越复杂和专业化。
过去小铁匠铺生产的熟铁和掺炭钢,加上一名技术出色的铁匠,也能慢慢敲打出一台蒸汽机。但是现在的发电设备和内燃机,不仅需要现代钢材和职业工程师,还需要科学家的精心计算、设计,各种大型机器的协助,才能完成成品,而想要让其运转起来,还需要对使用人员进行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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