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出身于澳大利亚的大英帝国国民来说,此时也陷入了一个两难的选择,从大英帝国的利益出发,反对俄国人在东方的扩张是最大的利益,为了这个利益英国应当支持中国和日本反击沙俄的扩张行动。
但是作为一个澳大利亚人,日本却成为了澳大利亚最危险的一个潜在敌人,沙俄在远东的扩张反而牵制了日本人的南下,因此澳大利亚人反而隐隐成为了沙俄的支持者,因为澳大利亚关注的只有本土和南洋,对于东亚大陆是不关心的。
比如站在莫理循身边的悉尼《每日电讯报》记者威廉·亨利·端纳,看着中国人和德国人言谈甚欢的样子就衷心说道:“中国这样一个老大帝国终于开始拥抱文明了,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啊。不过德国人不会是真心想要帮助中国人的,他们只是想要让中国变成德国的殖民地而已,要是中国人不认识到这一点,那么他们现在的努力反而对国家造成了危害了。”
一旁的美国记者也点头赞成道:“确实,德国人在工业技术上是出色的,可是他们在对待有色人种的问题上却是难以理喻的。我真不明白,这些南方的中国人怎么能够接受,一个在北方大肆杀戮他们同胞的国家作为自己的朋友,他们就不担心自己的未来吗?”
不管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他们其实都喜欢利用他国的内部矛盾来制造事端,但是他们并不乐于见到德国人也利用上这点。在华美国人现在是最为反感德国人的外国人了,甚至还超过了法国人对于德国的厌恶,因为德国和法国在华利益没什么冲突,德法之间现在只有欧洲和地中海上有矛盾,所以在华的法国人和德国人关系并不比从前更坏。
但是在华美国人对于德国的厌恶感却迅速上升了,因为中国的排美风潮至今没有平息,虽然中国人已经赎回了粤汉铁路,美国政府也答应退还庚子赔款,可是这并不代表中国民间对美情绪也发生了转变,抵制美货似乎正成为中国人一种长期性的习惯。
除了美国煤油之外的其他美国商品,在华都遭到了严重的滞销,美国煤油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是因为美国煤油当前在中国就没有值得一提的商业对手,中国人只能选择美国煤油而已。
但是,只要是在华具有竞争对手的美国商品,都借此机会配合中国人打击了一番美国货。日本在粗棉布上,英国在钢铁、原木上,德国在钢铁、机器和化学品上,都借着这个机会排挤了美国货。日本和英国在华都有着极大的势力,美国想要竞争也没法竞争,但是德国却是美国可以取代的对手,自然也就让在华美国人把损失都算在了德国人头上。
美国外交官虽然严密关注着英国和日本在远东的政策,但是真正让美国人感到威胁的还是德国,因为德国的产业过于齐全了,德国唯一的问题就是本土工业原材料的不足和国内市场不够大。一旦让德国人获得了中国这个原料产地和工业品市场,那么德国工业将进一步在世界范围内围剿美国工业,这可就不是损失在华利益的问题了。
而且,德国人也正在纠正此前对华所采取的强硬政策,德国的工业界、金融界正在反对德国军方主导的在华开发政策,他们认为德国不能把中国视为德国的殖民地来开发,那样只会让德国成为中国人的敌人,德国就会失去在中国的机会。
德国工业界、金融界在对华政策上的修正是相当迅速的,他们不仅帮助中国人制定了一批工业标准,还在欧洲为中国的债券进行融资,并开始了对于中国年轻人的亲德教育培养。
在武汉,新建的师范大学、农业大学、工业大学和综合大学中,都出现了大批的德国教授,并且湖广总督府正打算在中学推行第一外语的教育方针,打算把德语纳入到新式教育体系中去,这已经引起了各国的不满了。
莫理循倾听着身边这些英美记者对于中德关系的猜忌、嫉妒、厌恶等观点,但是他本人却一直没有发声,直到有一位美国记者向他提问道:“莫理循先生,您是怎么看待湖广方面同德国如此密切合作的关系的?伦敦真的会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况吗?”
莫理循沉吟了数息后说道:“大英帝国一直试图帮助这个古老的国家进入文明时代,就像我们改变了印度和日本,我们也希望中国能够重新恢复在世界上的位置。不过,我认为,抱着仇恨西方文明的心态去学习西方文明的方式是不可取的,比如日本获得了力量之后就显得过于激烈了。”
端纳立刻点头支持道:“确实,日本虽然成功的向文明世界前进了一大步,但是日本人却并没有改变自己身上过于野蛮的那一部分,就和俄国人一样,我看日本迟早会成为亚洲不稳定的根源。假如中国在走向文明的过程中能够保持自己性格中温和的那部分,那么才是亚洲和世界之福。”
等待着身边几位记者就端纳的发言讨论过,莫理循这才接着说道:“日耳曼民族虽然自诩为理性,但是当前的这位皇帝陛下身上我可看不出什么理性来。我认为,中国人如果成为德国在东方的支柱,这只会助长这位情绪无常的皇帝陛下的自大,这显然是不利于欧洲的稳定的…”
几位记者认为莫理循的话很中肯,确实,各国在华利益虽然因为德国人的举动失去了平衡,但是相比起各国在华利益的损失,德国在欧洲的动向才是真正决定世界走向的根本。
就在几位记者还在讨论这一问题时,莫理循对着几位记者同伴点头歉意的说道:“我要失陪一会,你们先聊着吧。”
几位记者并没有注意莫理循的去向,倒是端纳注意到了,莫理循离开的方向和田均一离开的方向是一致的。他思考了一下终究没有跟上去听个究竟,转头和同伴们闲谈了起来。
打算上个洗手间的田均一在侧门处被莫理循给叫住了,对于这位英国《泰晤士报》记者他倒是不陌生,双方也接触过几次,至少在两人的交谈中,莫理循要比其他英国人显得不那么帝国主义一些,好似真正成为了中国人的好朋友。
田均一停下脚步看着叫住自己的莫理循,语气温和的问道:“莫理循先生您叫住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莫理循向他致意后便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想要和您约一个专题访问,我希望让英国人更多的了解中国现在正在发生的变化,以消除他们对于中国的一些偏见,不知您有时间吗?”
田均一沉吟了一下后说道:“当然可以,不过您能在文章发表之前让我看上一眼吗?我不是怀疑什么,只是担心自己不能把真正的想法表达出来。”
莫理循耸了耸肩后说道:“当然可以。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那就放在明天下午吧,假如您能在午后一点到二点之间来汉口银行分行的话。”田均一说完就想告辞。
不过莫理循又叫住了他说道:“我明日一定会准时到,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要问问您?您在武汉的大多数项目上都选择了德国人,是不是意味着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对于其他国家存在某种偏见?”
田均一认真的看了看莫理循一眼后说道:“不,我们只是选择了愿意和我们一起分享面包和水的朋友,其他人拒绝了我们的请求而已。假如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失陪了。”
对于这个回答,莫理循有些措手不及,于是干脆目送着田均一离开了。当晚回去之后,在旅馆内他在报告上加了一句,“大英帝国的帝国主义政策正在让中国人远离我们。”
第159章 劳工党的会议一
参加完中德商会成立之后,田均一和劳工党的中央委员、湖北省委委员们碰了个头。此时的劳工党已经在长江流域各省建立了省党部,不过劳工党的主要发展地区还是在三块地方,上海、湖北和江西萍乡,这三处也是当前中国近代工业最为密集的地方。
中德商会的成立,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经济上,重要的是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通过中德商会抵消了一部分德国人的治外法权,这对于劳工党的党员们来说自然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成果,至少他们总算看到了收回国权的一条新路子。
杨衢云对于中德商会的成立评价就很高,他认为中德商会的成立将会极大的增强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的声望,也进一步减少了湖广总督府对委员会的干涉。毕竟现在满清大员都不愿意沾染涉外事务,唯恐会弄出什么外交麻烦,这也是署理总督端方对田均一忍耐度比较高的原因。
而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作为中央银行汉口分行的领导者,虽然中央银行总行在北京,但是大清压根就没有办银行的人才,完全把银行当成了衙门来办,因此北京总行归朝廷管,各省分行则归各省督抚衙门管理,这固然使得各省分行获得了一定的独立性,但是也使得中央银行内在联系性不高。
汉口银行实质上成为了湖广行省的一个半独立地区性银行了,虽然它没有铸币的权力,到现在为止朝廷都没有定下新铸币的规格,只是否决了金本位制和金汇兑制方案,对于银本位货币,张之洞支持银两制,袁世凯则支持银元制。
这直接导致汉口银行发行了一种银行券来满足湖广经济建设的需要,这种银行券但单位为角,15角可以购买一海关两,每角可以换得0.2037德国马克。其实就是变相的支持了银元制,田均一也是和各行各业的代表人物进行仔细交谈后才拍板决定的。
此时大清虽然以白银作为货币,但是各地的白银定价并不相同,汉口有洋例银,上海有规元,天津有行化银,海关有海关两。也就是说采用银两制的话,就不得不回到称重计量货币的旧路上。
但是和林信义有过多次交流的他意识到,工业所创造的财富要比过去千年以来的农业产量增长快的多,使用称重计量货币必然会导致钱贵而物贱,最终让中国成为洋人掠夺的对象。因为在西方白银只是一种商品,他们可以大量生产,而中国却是一个缺乏白银的国家,最后就变成大量的物资被洋人套购出去,从而造成国内的经济危机。
废两改元的目的,抵抗金本位制和金汇兑本位制的目的,都是为了控制货币的自主权。因此,张之洞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他所做出的判断并不符合当前世界的真实情况,而是依照了过去传统的农业社会,认为天下财富乃是定数来做出的判断。
这种被称为汉口小元的银行券,发行的还是很顺利的,因为汉口银行有着海关税银作为储备金,加上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对于生产-销售合作社的组织,使得汉口小元不仅可以兑换到银两和铜元,也能交换到平价的农业品和工业品,自然也就稳定住了币值。
杨衢云对这大半年的汉口小元发行做出了一个总结:“只要我们还掌握着生产-销售合作社,确保城市里的市民能够用小元购买到粮食和棉布,确保乡村里的农民能够用小元购买到棉纱、农具和生活用品,那么小元在市面上的使用当无障碍。
从目前小元在市面上的使用情况来看,小元的价值其实和兑换银两、铜元、铜钱的数量无关,小元的价值其实是由粮食、棉纱、布匹、油脂的售价来确定的。也就是说,银行券的价值不在于含金量或含银两、含铜量的多寡,而在于我们手中掌握了多少生产力。
只有在对外贸易上,小元的价值才需要通过对金银的兑换比率来实现。因此,进一步拓展生产-销售合作社的覆盖人群,进一步扩大以社会交换为目的的社会劳动,比寻找金银矿更重要。”
田均一很快把目光转向了谢缵泰问道:“生产-销售合作社的发展状况如何?”
谢缵泰神情比较兴奋的说道:“我们统计了一下去年的成果,湖广地区的生产-销售合作社覆盖人数已经超过60万人,耕地面积超过400万亩。
不过,当前有意愿加入合作社的农户大多是佃户和自耕农,地主几乎都不认同合作社制度,还经常在地方上阻扰合作社的组建。至于手工业者、运输工人、建筑工人对于加入合作社倒是很积极,比如汉口地区的八个主要码头有六个已经完全组建了运输合作社,另外两个码头也有近一半人加入了运输合作社,但剩下的人则在会党的控制下反对合作社…”
田均一听完后对着杨德甫问道:“工会这边和这些会党接触过吗?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杨德甫两手一摊后为难的说道:“这些会党倒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物,他们的要求就是给口饭吃,我担心真的逼急了会引发码头工人之间的火拼,这反倒是个麻烦事了。因为各工厂对于工会也颇为不满,要是因为码头爆发暴力冲突,我担心这些工厂会联合起来要求官府取缔工会。”
谢缵泰不以为然的说道:“那就让他们去告,我倒要看看到底那些人要和我们作对。这些会党为什么没饭吃?不就是他们自己不劳动,专门靠着剥削工人才有饭吃的吗?给他们饭吃,不就是继续让码头工人继续养着他们?我看这事不能让步。”
田均一则沉思了一会后说道:“现在劳工党这个名字毕竟不能光明正大的打出来,各家工厂并不知道工会身后有我们支持,在他们看来,工会为工人争取利益的行动,实质上是在掏他们口袋里的钱,他们自然是不乐意见到工会势力的扩大化的。
不过这些工厂老板毕竟是生意人,他们对工会有意见也不会自己上,总是需要有个挡箭牌在前面才会暴露出他们的想法。会党要是和这些工厂老板勾结在了一起,再得到官府方面的支持,那么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利的,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掌握一支强力的武装,一旦让总督府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们轻易的就可以把我们镇压下去。就算我们这几个人能够脱身,党在湖广地区的力量也会遭到重大打击的。
我看,我们还是可以同会党谈一谈,不过不是把码头让给他们,而是把鸦片生意弄一部分给他们。这样既可以打击旧的鸦片商人,也能把码头彻底的掌握在我们手里。对我们来说,为了争夺鸦片生意乱起来却也是个好事,我们正好可以把鸦片馆从市区挪到边缘地区去,并向各租界提出租界内禁设鸦片馆、赌场和妓院的提议,从而稳定市区的治安。”
就在各位委员们点头之际,田均一又接着说道:“除此之外,我们也要开始着手准备组建自己的武装力量了,不是在湖北新军中的发展,而是在工会和农会下设立的保卫力量。再过几个月,孙武、陈竟存他们就要回来了,我不打算把他们都派去新军中,我希望他们到工厂、乡村去组建工人武装和农民武装,为革命打好武装斗争的基础。”
其他人还没有说话,章太炎先拍手叫好道:“我赞成,早就该这么做了,不建立革命武装去推翻这个满人政府,我都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在搞革命,还是在帮助朝廷维持局面了。
这个满人政府说是要改革,要发愤图强,要雪庚子国耻,结果呢?转过头来就对海外留学生打了一板子,说他们不好好学习,只会妄议朝政。这可真有意思了,朝廷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学生们议论几句就叫妄议朝政?我看他们这就是在封学生们的口,在搞文字狱么…”
听到章太炎又开始了离题万里的慷慨陈词,田均一和其他委员都是一脸的无奈,倒不是他们听不得章太炎的这些言论,但这是工作会议,他们手上还有着大把的工作没有交流解决呢,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高谈阔论上。
稍稍候了一两分钟,趁着章太炎一个停顿的机会,田均一赶紧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枚叔,你说的很对,但是我们还是先谈谈工作上的事情吧。你负责的教育这块,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被田均一打断了发言让章太炎有些意犹未尽,但他还是很快就说道:“说到教育问题,梁鼎芬、郑孝胥简直是混蛋了,朝廷更是混蛋。朝廷下令每省办100所小学,结果一半在省城,一半在县城和府城,乡下一所都没有,这是要把乡村统统都抛弃了吗…”
虽然章太炎的发言中颇多情绪,但是这一次田均一等人倒是听的很认真,等到章太炎说完,田均一略略理了理思路后方才说道:“按照朝廷这般办学的思路,那么今后乡村里几乎就没有什么读书人了,因为新学是一个连续的教育体系,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不连续学下去的话,就不可能有什么出路。像过去在家乡自学,然后考童生、考秀才什么的,显然是不可能了。
这样一来,朝廷在乡村的支持者和维护者就会消失了,因为那些有能力的读书人会到县城、省城学习,从而进入仕途。可是没能力去城里学习的人只会成为朝廷的敌人,而不是支持者,因为他们已经不可能再从朝廷这里获得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第160章 劳工党的会议二
“…如果再加上之前新政遣散了胥吏和书吏,各县办理士绅自治、警察局、团练局,那么就更加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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