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之后,天地如洗。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长安城外的官道泥泞不堪,车辙深陷,仿佛整座帝国都在这场夜雨中松动了根基。邓盛与师婉并肩走在通往终南山的小路上,身后没有追兵,也没有送行者。只有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却压不住心头那股久违的轻快。
“你早知道他们会设局。”师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显然是多日未饮清水所致,“可你还是来了。”
“我不来,谁来”邓盛笑了笑,脚步未停,“你说过,真相不是藏在竹简里的字,而是人心里敢不敢问的那一声真的吗昨夜那么多人往前走,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们自己心里那一声疑问。”
师婉侧目看他,眼中微光闪动:“可你也赌上了性命。董安若真下令格杀,你未必能活着下台。”
“他不会。”邓盛摇头,“他知道,若在万众眼前杀我,便再无人信明镜台是公正的。他要的是秩序,不是血案。他想让我变成破坏秩序的狂人,而他自己做维护礼法的贤臣。所以他留着我的命,好继续编他的故事。”
“可现在,故事变了。”师婉轻声道。
“是啊。”邓盛仰头望天,乌云渐散,一线晨光破空而出,“他们以为控制了话筒就能控制真相,却忘了话筒可以抢,但眼睛,是抢不走的。”
两人沉默前行,山风送来松林清香,混着泥土与草木萌发的气息。远处,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约可闻。这世间看似未变,可有些东西,已在昨夜那场雨中悄然改写。
七日后,终南山深处。
一座废弃道观改建为义塾,门前立着一块青石碑,上刻八个大字:米要干净,心要明亮。 字迹出自师婉之手,笔锋清峻,如刀削斧凿,直入石心。
前来求学的孩童已有三十余人,多是附近山村贫家子弟,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眼神清亮。第一课,师婉不教千字文,也不讲孝经,只捧出一碗新熬的米粥,摆在堂前木案上。
“谁饿了”她问。
小童们怯怯举手。
她点了一个瘦弱男孩:“你来喝。”
男孩上前,低头欲饮,却被她轻轻拦住。
“先看看。”她说,“米粒是不是完整的有没有砂石颜色是不是发黄气味有没有霉味”
男孩一愣,仔细瞧了片刻:“米是白的,没黑点,也没石头应该能喝。”
“对。”师婉点头,“米要干净,人才有力气。账要清楚,世道才不黑。你们记住,以后吃任何一口饭,都要先问一句:这米,是从哪儿来的是谁种的交了多少税有没有被贪掉”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用力点头。
邓盛站在门边,静静听着,嘴角微扬。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县学背诵“民为邦本”,却不知“本”在何处。如今这些孩子,还未识字,已开始学着看世界的底色。
午后,王磐遣人送来一只密封木匣,由一名少年驿卒徒步送达。匣中除了一封密信,还有一卷羊皮地图,上绘辽东地形,标注多处“萨满祭坛”与“迷苓灰烬堆积点”。信中写道:
“玄菟郡确为守一子新巢。其人借萨满通灵之名,诱骗边民献祭孩童,实则以药控梦,重建影嗣网络。更令人惊骇者,彼等已开始反向渗透明镜台,派遣伪装成检伪官的弟子混入各郡,专事压制异见、篡改民谣。
另:董安虽被罢权,然其新政余毒未清。多地谤木匦仍需具名投书,百姓畏祸,缄口如寒蝉。更有地方官以邓公旧令为名,行钳制之实。
兄若真退隐,则天下无灯;兄若再出,则必成众矢之的。
惟愿君知:火种已播,不必亲执火炬。”
邓盛读罢,久久不语。
师婉接过信纸,轻叹:“他们学会了你的方法,也学会了你的名声。现在,连邓盛这两个字,都能成为谎言的工具。”
“那就让邓盛死一次。”邓盛忽然道。
“什么”
“我要写一篇自讼文。”他转身取笔研墨,“就说我年老昏聩,误信奸人,致令防微杜渐之策沦为压迫良民之器。我要公开认错,割袍断义,与所有假借我名行事之人划清界限。”
“你不怕毁了声誉”师婉盯着他。
“声誉本就不该属于我。”他落笔如刀,“明镜台不是靠某个人撑起来的,而是靠千万人敢说话、敢质疑。若有一天,人们只因邓盛说过才肯信,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当晚,油灯如豆,邓盛伏案疾书。
自讼文洋洋三千言,痛陈己过,剖析“董安之变”如何源于改革中的漏洞,如何因权力交接不慎而被窃取。文中更提出三条新规:
一、凡以“查账”为名限制言论者,皆视为“影嗣”余党;
二、所有“明镜台”官员任免,须经太学生与乡老联席听证;
三、设立“反照院”,专司监察“明镜台”自身,以防其蜕变为新的“承影会”。
文末,他写道:
“吾非圣贤,亦曾误判。
但我宁可被人唾骂,也不愿沉默。
宁可自毁名声,也不愿真相蒙尘。
若后人问我:何谓光明
我答:光明不在高台,不在诏书,不在某人手中。
光明,在于每一个普通人抬头看天时,敢问一句
这星星,是真的吗”
三日后,此文由王磐亲派十名信使,分赴天下十三州。所到之处,或刻于学宫墙壁,或抄录于市井布告,甚至有说书人在茶馆中逐段宣讲,题为邓老头认错记。百姓初闻哗然,继而沉思,再而后,竟有人自发集会,逐条讨论文中所提“反照院”是否可行。
齐地一村,村民聚于祠堂,公推老农执笔,回信一封:
“大人:
您不用认错。
错的是那些拿您名字吓唬人的狗官。
我们懂的,锅破了要补,人坏了要换。
您肯低头认错,反而让我们更信您说的是真话。
下次来俺村,管饭。”
邓盛读信落泪。
春去秋来,三年光阴如水流逝。
终南义塾已扩至五间学堂,学生逾百人。邓盛与师婉收养了七个孤儿,皆是“影嗣”残余势力覆灭后解救出的孩童,有的曾被关在暗室十年,从未见过阳光。他们初来时眼神空洞,只会背诵谶语,如今已学会哭、学会笑、学会问“为什么”。
一日课毕,师婉教孩子们写诗。不限题目,只求一句真心话。
一个小女孩交来纸条,上书:
“我想妈妈,
可我忘了她的脸。
我只记得,她死前说:
别信天上掉下来的话,
要信手里这碗粥。”
师婉读罢,掩面而泣。
邓盛将这首小诗抄录于影录第七卷首页,并加批注:
“此乃真正的天命不是神谕,不是梦兆,不是帝王冠冕上的玉旒,
而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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