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不怕的就是苦药,早喝习惯了。”
楚钰芙看他人不大,说话倒老气横秋的,顿觉他可怜又可爱,接过空茶杯安慰道:“这样便成了,你好好休息。蒜汁隔两个时辰喝一次,熏药也是一样。先这样试上一天,瞧瞧效果如何再做后议。”
在二人说话时,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凑上前,压低嗓音,雀跃道:“夫人,你瞧见没?自从熏过那药后,臣哥儿方才到现在,好像不怎么咳了!”
沈夫人颔首,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如何能没注意到!
眼下又听楚钰芙说每隔两个时辰还要服药,又想到这是以前没用过的方子,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立刻上前挽留道:“不如二姑娘今日便宿在府中?有你在这儿看顾,我这心里头也更踏实些。”
楚钰芙沉吟,心中觉得这样也好,严大公子底子太薄,她也担心这些蒜汁喂进去别再有什么差池,当下诚恳道:“夫人思虑周全,不如许大夫也一并留下?我不过是靠着一点书本上看来的东西行事,论及临症经验,远比不上许大夫经验丰富,更何况许大夫更熟悉公子的病情,若有个万一,也好就近商议对策。”
许大夫自年前起已是常驻国公府了,沈夫人自然满口答应:“那是自然,一会儿我便派人去同楚郎中说一声。”
午后,严大公子喝下第二次大蒜汁后,在丫鬟服侍下沉沉睡去。沈夫人也派人将离梧桐苑最近的晚香榭收拾出来,请楚钰芙小憩。
傍晚时分,晚香榭一片静谧,楚钰芙靠在软榻上,头倚窗边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忽然,一道丫鬟的激动喊声从隔壁院门口传来——
“夫人!夫人!公子好像退热了!”
第55章
楚钰芙踏入梧桐苑时,严大公子的房间里已经围了许多人,除去寸步不离的许大夫、忧心忡忡的沈夫人,就连早晨匆匆见过一面的信国公也来了,团团聚在严大公子床前。
楚钰芙分开众人,挤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严大公子的额头。
丫鬟说得没错,的确有退热的迹象,掌心下的皮肤虽依然带着病热,但已不似白日那般滚烫。算不得药到病除,但目前这个情况仍振奋人心。
她抬头望向许大夫,眸中带着喜色:“没有完全退热,但……”
许大夫捻着胡子含笑接道:“但已能证明这法子可行,路子是正的。势头已转好,此消彼长,便是大吉之兆!”
“是,是极好!”沈夫人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明显哽咽,唇角向上翘起,但眼中水汽氤氲,似是喜极而泣。她双手攥着绣帕交握在胸前,颤着嗓子道,“这样已经极好,咱们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信国公上前一步揽紧夫人肩头。
楚钰芙微微垂头,看向床上男孩,轻声问道:“公子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感觉头没那么痛了,咳、咳嗽也好些了,就是浑身没什么力气。”严大公子喘着气,慢慢道。
“这是正常的,多饮温水,安心静养。便是腹中不饿,也要尽量多吃点东西,身子有了力气才能好得快。”楚钰芙笑着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信国公,瞧着儿子微微褪去潮红的脸,收起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看向床畔少女,郑重道:“楚二姑娘、许大夫,犬子性命全仗二位妙手回春,严某与夫人膝下唯有臣儿这一子,视若珍宝。接下来二位诊治期间,如有任何需要,信国公府上下必定倾尽所有,即刻奉上。”
“恳请二位,务必保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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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大公子弱弱唤道:“爹……”
楚钰芙和许大夫赶忙侧身回礼:“国公爷言重了,我等自当尽心竭力。”
这些日子严大公子昏睡的时辰多,清醒的时辰少,难得见他精神头好些,国公夫妇二人齐齐围在床前,与他低声叙话。楚钰芙和许大夫默契地退至窗边,低声商量后续用药。
大蒜汁已见成效,自然继续使用,许大夫想在熏蒸上做文章。
“下午老夫又仔细翻阅了严大公子的脉案,思虑再三,想着或可在鱼腥草的基础上,加入半两酒炙黄芩。二姑娘以为如何?”
他看着面前脸蛋犹带稚色的少女,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自己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今竟与一个双十未到的小姑娘商讨药方?更难得是,这小姑娘心思缜密,见解独到,不可小觑。
只可惜……这样的好苗子,是个女娃娃,且还生在了官宦人家。
楚钰芙不知道许大夫在想什么,兀自斟酌半晌后,佩服道:“黄芩清热泻火,擅清上焦肺热,可深入消解炎症。而以酒炙后,苦寒之性消减,正适合严大公子的体质,许大夫好巧思!”
若是要她开方,可能直接便舍了这味药,换成更温和但效力差些的瓜蒌了。
许大夫连连点头:“正是此理。”
两人一来二去,很快就敲定了细致方案:夜间安寝前,先用鱼腥草混黄芩煎液进行熏蒸,事毕后再次服用蒜汁,待等高热褪去时,便开始第一次施针。
暮色落下,严公子处有丫鬟和许大夫轮番照看。沈夫人在隔壁厢房设了席面,特意请楚钰芙一同用晚膳。
酸枝木圆桌上,羊头签、蟹酿橙、水晶脍、鲜虾蹄子脍……林林总总十数样菜品琳琅满目。
沈澜筝坐在桌对面,亲手执起青瓷酒壶,为楚钰芙斟了一杯散发着甜香的果子酒。
近些日子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她感觉自己已数月未曾好好喘过一口气,今日终于迎来一丝转机,虽前路依然未明,但这来之不易的微光,已足够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上一松,睡一个安稳觉。
现下饭桌上,她并未端着国公夫人的架子,未将楚二姑娘视作小门户家的姑娘,只把她看作能救儿子一命的医者,她双手托杯,诚挚道。
“白日里诸事繁杂,若有怠慢之处还请二姑娘海涵。多谢二姑娘救我儿于危难,这份恩情,我沈澜筝记下了。”
楚钰芙亦双手捧杯,叹道:“夫人此言折煞小辈了,钰芙万不敢当这个谢字……这杯酒反倒是该我敬夫人,谢国公府救我一命。”她眼神清亮亮。
沈澜筝心中微动,似有所想:“哦?二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楚府并非铁板一块,后宅里的那点阴私,以信国公府的能量,若有心探查,又怎会不知道?那封连夜送到楚老爷手中的亲笔信,便是明证。只是这些暗涌,没有摆在明面上罢了。
楚钰芙微微蹙眉,露出一抹苦笑,眸中愁绪流转,她抬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自嘲道:“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已至此,在夫人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钰芙便与夫人直言了。”
“想必夫人也有所耳闻,前些时日由家父做主,将我许配与裴家的裴越,只是因塞北战事吃紧,未曾来得及过细帖。岂料前几日,嫡母得知裴公子打了胜仗,被陛下亲封为宣威将军,便起了心思,想将这门亲事换给我嫡姐。”
说到此处,她眼尾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长睫轻颤。
说实话,这一回当真多亏了国公府这从天而降的变数。祖母病倒,爹爹也因公离京,这些都是她不能左右的意外,若非信国公府横插一脚,她恐怕真只能鱼死网破了。
将此事宣扬出去,闹的满城风雨,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下策,嫡母嫡姐颜面扫地,她自己在楚家、在京中,也再无立足之地,一切盘算皆成空。
她吸吸鼻子,嗓音里隐隐含着一丝委屈。
“年前我本就与李家公子订婚又退婚,惹了不少闲言碎语,若再让这门亲被换走,钰芙当真就只有出家做姑子这一条路了!我姨娘去得早,祖母也被此事气病,幸得国公爷发信及时将爹爹召回来,这才为我做了主。”
她抬手拿起酒壶,将酒杯斟满,恳切地再敬沈夫人:“所以夫人千万莫要说谢,救治小公爷,于情于理钰芙都必当尽心。”
沈澜筝一颗心成日里只悬在重病的儿子身上,这两年几乎不闻外面的风雨,对于楚家这次的事只隐约知道后半截——楚家主母欲将庶女的好亲事换给嫡女,后宅里乱成一锅粥,使得楚二姑娘不得前来诊治。
至于年前与李家的退婚风波,却是现在才知道。
在梧桐苑里,楚二姑娘诊治时姿态沉稳,手法也娴熟,以至于差点忘记她年岁。此刻见她眼尾微红,露出些许脆弱,方才忆起面前姑娘也不过才十七岁,还带着花骨朵似的稚嫩。
又听她提起生母早逝,沈澜筝忍不住倾身向前,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怜惜道:“好孩子……天可见怜的,难为你在深宅大院里,独自个儿捱日子。”
话已说开,楚钰芙不愿再多谈自己,轻轻将话题带过,柔柔道:“夫人也不必为我忧心,托国公府的福事情都过去了。我瞧夫人脸色不太好,想是连日操劳所致,夫人要注意休息,切莫小公爷好了,您又倒下了呀。”
沈澜筝笑笑,抬起酒杯抿了一口:“若臣儿安好,我这颗心放下了,自然就能睡得安稳了。”
说罢,她抬眼认真看向楚钰芙,眸中带着一分渴求:“二姑娘,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且给我透句实在话,你……究竟有几分把握治好臣儿?”
救人行医,谁敢轻易打包票?更何况严大公子的情况本就凶险,虽然眼下肺炎似乎有所好转,但后续施针的效果仍是未知数。
不同的人施针效果也会有所不同,到底能把祖父的针法用出几分来,她自己心里也不大有底呢。
但面对沈夫人的期盼眼神,‘听天命’这种话楚钰芙还是有些说不出口,她垂下眼睑,指尖摩挲酒杯,字斟句酌。
“夫人,小公爷的病在根基,若说完全治愈,如常人一般康健强壮,几乎不可能,但若此番高热能顺利退去,再辅以我祖父所传的针法,激发他自身残存的生气,徐徐调养,假以时日总能比从前要强健稳固几分。”
沈澜筝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嗓音中带着一抹微弱的满足:“若真能如此,那便好了。我求得不多,只要他比从前好,少受些病痛折磨,便别无他求。”
看着沈夫人,楚钰芙揉揉额角。
她忽然想到,若自己未曾穿来,是否严大公子再过不久,便会因肺炎不治而死?命运啊命运,真是玄奥莫测,难以捉摸。
夜色渐浓,楚钰芙挂心严大公子处,用过晚膳后便向沈夫人告了罪,先一步离席,移步主屋前去查看严大公子的病情。
屋内,沈澜筝独自坐下桌畔,为自己斟满酒,端着酒杯站到窗前,望着皎皎明月,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她抬起衣袖胡乱擦了两下,可泪水却像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尽。
“夫人、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臣哥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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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的贴身丫鬟有事需来禀报,掀帘进来,一眼便瞧见自家夫人正在默默垂泪,登时慌了神!要知道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坚韧刚强,便是臣哥儿病症,也鲜少如此失态!
沈澜筝掩面摆摆手:“无事,我这是高兴、是高兴,臣儿终于有了些盼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止住泪意,问道:“可是有事?”
丫鬟咬咬唇道:“回夫人,是春晖院那边。有婆子发现春晖院的一个丫头,鬼鬼祟祟在梧桐苑附近晃荡,似是在打听里头的消息。”
沈澜筝脸色唰地冷下来,扶着窗棂的手指猛然收紧,寒声道。
“呵,好得很啊。这些日子我没心力料理那些腌臜心思,倒让她们觉得有机可乘,越发猖狂!连梧桐苑的消息也敢打听?”
“给我把人捉住,也不必审问了,直接拉到春晖院正门口,当着春姨娘的面,给我狠狠掌嘴二十,若再有下次,直接拖去二门外丈责三十,发卖出去!”
“还有。”沈夫人转过头,看向她。
“梧桐苑里里外外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楚二姑娘和许大夫两处居所,加派人手,好生看顾!若他二人在府中有半点差池……所有牵连之人,一个也别想活!”
丫鬟躬身低头:“是,夫人,奴婢明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裴将军就回来啦~[竖耳兔头]
第56章
经过两天用心调养,严大公子的肺热逐渐有了起色。持续半旬之久的高热也悄然褪去,他不再整日昏睡,精神头肉眼可见的足了。
不仅沈夫人欣喜,就连严大公子自己也对未来的医治多了些许信心。
第三日清晨,楚钰芙和许大夫商议过后达成共识,一致认为是时候施第一针了。
上京城的四月,春寒尚未完全褪尽。下人们在房里生起火盆后,才敢伺候严大公子脱衣。
今日首次施针的穴位有四处,分别是足三里、关元、气海和中脘,分布于膝盖外侧,肚脐与胸骨周围,这四个穴位是温补元阳,激发正气的关键所在。
严大公子虽年岁不大,却已知晓男女之别,得知要在楚钰芙面前袒胸露腹,苍白的脸上挂上一丝窘迫。还是沈夫人前来劝说,如今乃性命攸关之时,楚二姑娘都不避嫌了,你就莫要耽误了,他这才把衣裳和裤腿挽高。
楚钰芙原本心弦紧绷,被少年羞涩的小插曲一搅和,反倒放松不少,暗道自己还未说什么,这小孩还害羞上了。
目光扫过他那过于单薄,骨瘦嶙峋的身板,脑海中莫名闪过裴越那挺拔劲健的身影,咳、小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严大公子平卧好后,丫鬟端来提前备好的棉球和烈酒,她赶紧掐断那不合时宜的念头,收敛心神,用竹夹夹起棉球,蘸满烧酒,利落地在即将下针的部位擦拭消毒。
第一针,取肚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她屏气凝神,手腕微沉,银针倾斜四十五度角,瞬间没入皮肉。动作精准沉稳,不带一丝犹豫。
针灸的深度分三等,上三分之一为天部,中三分之一为人部,下三分之一为地部。
严大公子年幼体虚,不宜深刺。楚钰芙小心控制指尖力度,针尖停留在天部,才下针,手下即刻传来一阵紧涩感。
这是‘得气’的感觉!
她抬眸看向严大公子,冷静地问道:“公子可有什么感觉?”
一旁的许大夫和沈夫人也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严大公子手指揪紧衣角,紧张道:“感觉很酸,还很麻……”
楚钰芙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安抚式的笑笑:“这是好兆头,说明针已得气,若是没有感觉,反倒说明我扎偏了。”
在众人注视下,楚钰芙手指微动,缓慢向左捻了九次,随后再次施力,将针稳稳推入人部,得气后再次向左捻转九次,如此便称之为‘一度’。
“公子,跟着我的指令呼吸,我说吸气你便吸气,我说呼气你便呼气。”
严大公子顺从地点点头。
“呼——”他呼气。
“吸——”他吸气。
楚钰芙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进针、转针。
银针在皮肉经络间来回戳动捻弄,说不难受是假的,很快严大公*子额角就渗出汗来,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生生忍了下去,楚钰芙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沈夫人心疼不已,却又不敢打扰二人,只能拿丝帕轻轻给儿子擦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不懂医理,但看得出楚二姑娘所用的这套针法步骤复杂,远非寻常大夫可比,而一般来讲,越复杂便越容易有差错。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许大夫看着床边少女施针,内心早已掀起波澜。
面前这小姑娘今年才不过十七岁,对穴位的把握、对下针的力道的控制,竟已如此精妙,要知道自己那学了六年的小徒弟都赶不上她!且她还不止用了那‘烧山火’之法,更辅以呼吸补泻手法,将这次施针的效力提到极致!
就在这时,严大公子忽然轻咦一声:“我、我怎么感觉针扎的地方……有点热?”
沈夫人一惊,转头看向楚钰芙。而许大夫则面色一喜,脱口而出:“成了?!”
楚钰芙绷直的背脊轻轻塌下,长舒一口气,清丽面庞上浮起一丝笑,点头应道:“成了,就是因为这丝热感才叫‘烧山火’呢!”
行针两度后,她取下银针,看向严大公子:“公子可受得住?后面还有三个穴位,若是觉得受不住,可以下次再扎。”
严大公子抬头看了一眼娘亲,摇摇头,眼神异常坚定:“楚二姐姐,你继续便是,玉臣能受得住。”
他只是身子弱,并非心智不全,父亲的强颜欢笑和娘亲鬓边新生的白发,他比谁都看得清。他苦苦支撑,也是舍不得爹娘伤心,现在有机会能治好病,一点皮肉之苦又有什么不能忍?早一日病好,爹娘便早一日安心。
沈夫人默默攥紧儿子的手放在胸前,鼻尖再度泛酸,嗓音哽咽道:“好孩子,娘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身旁的丫鬟适时凑上前,用温热的湿帕子为楚钰芙擦掉鬓角细汗。
接下来的三针虽穴位不同,但手法如出一辙,半个时辰后所有穴位全部施完针,收针后,沈夫人迫不及待问道:“臣儿,你可有什么感觉?”
严大公子细细感受,片刻后缓缓摇摇头:“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
沈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有些无措地看向楚、许二人。
许大夫捻捻胡须,走上前道:“莫急,老夫来给公子把把脉。”
严大公子伸出手,许大夫闭眼,三根手指搭了上去,凝神细察。
楚钰芙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许大夫。步骤流程她确信分毫不差,她绝对没有半丝错漏,但最终……真能对严大公子有效吗?
仿佛过了许久,许大夫睁开眼,未语先笑,眼神光亮:“虽不明显,但公子的脉象似乎的确比方才施针之前,添了一丝绵长生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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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好的迹象!提升正气如同春日草木萌发,需要时间与耐心,千万莫要着急。”
“当真!”沈夫人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激动!
“老夫不敢妄言。”
沈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泪花,不顾仪态地蹲下身,紧紧搂住儿子宣泄开来:“好!太好了!老天有眼……”
屋内留下侍奉的两个丫鬟,皆是沈夫人的陪嫁,深知主子这些年的煎熬与不易,此刻见主子大哭,也忍不住红着眼眶,悄悄抹泪。
楚钰芙单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再次吐出一口浊气来,有用就好!
她拿起身旁托盘中的针袋,将银针擦拭过后放回袋里,笑着同许大夫讲。
“原本这烧山火还有最后一式,插至最深的地部再捻七次,才算完整的一度。但我想着公子身子骨弱,便不敢进得太深,等日后公子元气稍复,可完整尝试一次。”
许大夫眯起眼,乐呵呵开玩笑道:“二姑娘说得这般详细,就不怕老夫将你这家传秘法偷学了去?”
楚钰芙展颜一笑,杏眸里仿佛盛满春日暖光,真诚道:“许大夫若要学,何须偷学?改日我便将祖父留下的手札抄录一份,亲自奉与许大夫研习便是。”
许大夫笑容一僵,捻着胡子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浑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要知道,医家秘术,素来被各家视若珍宝,非亲传弟子绝不轻授。这姑娘竟说要把这样的针法,抄录送人?
于是楚钰芙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淡笑道。
“医术之道,若皆敝帚自珍,秘而不传,又如何能推陈出新,惠济苍生?祖父耗尽毕生心血所研究出来的针法,其本意绝非只为救寥寥数人。许大夫若能习得,以您之能,必可救更多病患于水火。若他日世人论及‘烧山火’、‘透天凉’,能顺带提起祖父之名,想必便是对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最大的慰藉。”
方才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当年大学课堂上,针灸教授讲起烧山火失传时眼中的那抹遗憾。
许大夫几乎被这一番话钉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眉眼之间俱是动容。
他仿佛看到了这套针法一旦流传出去,将在杏林中掀起何等风浪。这份胸怀这份赤诚,实乃他平生之所见,隐约竟然可见其祖父当年那抹潇洒风姿。
日光透过窗棂,在少女周身勾勒出朦胧光晕,他久久不能言,向楚钰芙深深一揖:“姑娘高义。”
楚钰芙身形未动,坦然受了这一礼。这一礼,她绝非为自己而受,而是替那位早已湮没于尘世间,默默无闻的万祖父而受。
待许大夫起身,她也笑盈盈还了一拜,道:“晚辈于医之一道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是可以,以后有什么不解之处,钰芙可否同许大夫请教?”
说实话,她今日能跟许大夫站在一处,实乃巧合,面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国手,前任太医院院判呢!
“自然!”许大夫笑着应下。
沈夫人虽情绪激动,却也分了一丝心神留意这边。
听到楚钰芙这番石破天惊之言,也是怔忪一瞬。再转头看向她,只觉得对方眉眼之间仿佛笼着一层仙气。这份仁善的赤子之心,天下几人能有?她分明可以倚仗它求得泼天富贵,却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要公之于众,所求不过多救几条性命。
就连侍立在侧的两个丫鬟,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震撼的眼神。
她们虽不懂医术,却明白这是神仙手段。而楚二姑娘竟愿意把能救小公爷性命的神仙手段教给别人……若是学会的人多了,岂不意味着像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将来如不幸患病,也多了一重救命的希望?
在国公府盘桓三日,严大公子的肺热已退,第一次针也施过了,楚钰芙便向沈夫人提出辞别。
沈夫人心中万般不舍,恨不能将这小神医留在府中,可她却也知道,人家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与国公府非亲非故,能在此停留三日已是极限,在强留下便于礼不合了。
商定好三天后再来施针,她遣人套了双乘的马车,又开私库挑了两匹上好的软烟罗,一套水头上乘的和田玉头面相赠。亲自将人送出府,方才脚步轻快地回了梧桐苑。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蓝珠轻轻给自家姑娘捏着肩,心疼道:“姑娘这两日累坏了吧?”
楚钰芙微微闭着眼,半靠在锦垫上,低叹一声:“累,倒不是身子乏,是心累!打一入府便绷着、悬着,生怕行差踏错,好在终究是有些用处了。”
她扭扭脖子,疲倦道:“回去我想泡个澡,然后拉上床帐,好好睡个昏天黑地。”
“使得,回去我找些艾叶煮进水里,让姑娘好好泡泡,解解乏,安安神。”
两人正说着话,平稳跑动的马车忽然一个顿挫,猛地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外唤来一阵喧闹声浪,锣鼓喧天,还伴着马蹄嗒嗒声!
“吁——”车夫勒紧缰绳。
“怎么回事?”蓝珠蹙眉,伸手撩开一侧窗帘,向外探看:“怎么停下了?”
马车夫回道:“禀姑娘,前头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瞧这阵仗,像是大军班师回朝!”
大军?
楚钰芙心中一动,也忍不住倾身,凑到窗帘缝隙处往外望,只见前方长街两侧乌泱泱挤满了百姓,道路中间两列骑兵正朝着皇城的方向行进。
“是南下平叛的大军,还是北上围剿突厥的?”她问。
车夫眯着眼睛张望了一会儿,道:“看着那大旗镶着金边,好似是大皇子亲率的北征军!”
蓝珠回身扬起笑脸,眼眸中满是雀跃:“姑娘,是姑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雷和营养液~[竖耳兔头]本来以为能写到老裴回来,结果没有……明天必回!!
第57章
裴府里。
黄夫人如锅上蚂蚁,在前院正厅内来回踱步,还时不时踮脚站在门前张望。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裴尚书见状,放下茶盏,无奈道:“夫人,少安毋躁。阿越既已回京,安顿好军中事务,自会第一时间前来拜会。”
黄夫人没好气白他一眼,嗔道:“孩子离家两月,我这心就没放下来过,怎还不许我急了?”
裴尚书被噎了一下,识趣地闭上嘴,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往门外飘去。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爬上庭前老树梢。就在黄夫人有些等不住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从院外奔来,禀道:“老爷!夫人!堂少爷回来了!”
夫妇二人双双起身,快步走至厅前。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穿过庭前,大步流星朝前厅走来,待他走近,黄夫人眼眶微热,扯着帕子怨道:“你这孩子!两个时辰前大军就进了城,怎的磨蹭到现在……瘦了!”
裴越一身玄色劲装,墨黑色长发被暗红发带束在脑后,露出英挺眉眼,风尘仆仆,却难掩其凛冽锐气。
他在阶前站定,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嗓音低沉:“伯父、伯母,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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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尚书大步上前,用力拍着他肩头,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边说边揽着他往厅内走。
三人进厅落座,丫鬟奉上新茶退出去后,裴越抬眼看向伯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伯父,此番北上,爹的血仇……我已亲手了结。”
裴尚书捏着茶盏的手抖了抖,眼圈瞬间泛红,他抬手捏住眉心,平静片刻才道:“我在京内已听说了,将门虎子,你爹娘在天有灵,定能瞑目了。孩子,往后、往后你便放下了,向前看吧。”
黄夫人也红了眼,轻轻拍了拍夫君的手臂,以示安慰,随后看向裴越,欣慰道:“你比你爹本事更强,也更谋略周全。先前我和你伯父悬着心,就怕你年轻气盛,为了寻那奴刺报仇心切,违抗军令孤军犯险,谁承想,竟比预想中要顺利许多。”
裴尚书点点头,接口道:“听说你们这次在白虎涧,遇到突厥埋伏……”
黄夫人见他拉着裴越询问起战事细节,自己也插不上话,干脆起身往院外的小灶房走去,想瞧瞧自己特意准备的养荣汤火候如何了。
她刚走出正院不远,便瞧见裴越的贴身小厮,正指挥人抬着一樟木箱往二门外走,便扬声唤他:“齐安呐。”
齐安闻声回头,见是主母,忙躬身行了一礼:“夫人。”
黄夫人指指箱子,好奇道:“这一箱是什么?要抬到哪里去?”
齐安笑道:“回夫人,是公子从灵州带回来的上好皮子,有火狐皮,银鼠皮,还有一张雪貂皮。正准备给楚二姑娘送过去。”
黄夫人一愣,大为惊讶。
她家这向来不解风情的小子,怎么出去一趟,竟学会体贴人了?紧接着她一拍额头,哎呀一声,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高兴,居然忘了一顶顶重要的事!
她吩咐齐安先别着急往楚府送后,也顾不得去看汤了,匆匆忙忙折回前院正厅。
裴尚书正与裴越说得兴起,见妻子这么快去而复返,刚想问怎么了,便听她道:“你们这些军务战事晚些聊不迟,我这儿有更要紧的事同你们说。”
“什么更要紧的?”裴尚书纳闷。
黄夫人走到他身旁坐下:“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阿越的婚事。”
婚事二字一出,原本随意靠坐椅上的裴越,脊背微微挺直,凝眸看向黄夫人。
黄夫人也不卖关子,把昨日才打听来的消息娓娓道来:“前些日子得了阿越平安的消息,我便想着把婚事提上日程,按规矩差人给楚家送去了细帖。可谁承想,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楚家回礼。我心下奇怪,便派人去打听了。”
“如何?”裴越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黄夫人柳眉微挑,瞥他一眼,语气带上一丝微妙:“据打听来的消息说,是楚家那位夫人,拿了你和楚二姑娘的生辰八字,去玄妙观合婚。结果合出来个相克相刑的凶兆。”
她瞥了一眼侄儿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后来嘛,她又把你的八字,同那位楚大姑娘合了一遍。这一合倒好,说是天作之合,一朝结缘,还能保你平安顺遂呢。”
“平安顺遂?”裴尚书闻言脸皮一抖,似乎有些意动。
裴越冷下脸,唇边溢出一声清晰的嗤笑,眼帘低垂遮住眸底寒光:“哼,先前议亲顺风顺水,偏我立功的消息一到,便成了‘相克’,荒谬。”
不知楚家是如何想的,当真觉得他裴越什么人都要?
黄夫人双手一拍,应和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呢!”
世家浸淫多年,后宅那点弯弯绕,谁心底不如明镜一般?这点子手段,也忒浅了些。楚大姑娘待字闺中已久,早前怎么不见提与阿越相看?如今倒成了天作之合!
想到吴氏往日笑语盈盈的脸,黄夫人心底那点好感顿时去了大半。
她看向裴越,道:“伯母同你一个心思,只是我觉得这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接着他转向有些犹疑的裴尚书:“那些个保平安的话,岂能当真?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哪有道长会真那样讲,不过是点内宅斗法的手段罢了。”
她顿了顿,眼前浮现楚家那两姊妹的脸,皱皱眉:“再者,楚大姑娘和二姑娘我都见过,我还是更喜欢二姑娘些,眉眼清甜,性子也温软,正配咱们阿越这冷硬性子。那大姑娘嘛……”
她微微摇头,“容貌虽也好,瞧着却太过清冷矜傲,阿越与她便似两块寒冰,这撞在一起,我瞧着实在不搭!”
裴越不语,只是在黄夫人说到‘性子温软’时,食指微动,搭在椅身上敲了一记。温倒是温,软却不一定了。
黄夫人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裴尚书眉头松下去,颔首道:“夫人说的是,那就依夫人的。”
黄夫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缓了缓口气,笑着打趣道:“说来,方才在门前我瞧齐安抬了口箱子往外走,才知道我们阿越竟也开了窍,懂得讨姑娘家欢心了!特特从灵州运了上好的皮草。”
裴越薄唇抿成一条线:“那是大皇子托我转赠给楚二姑娘的谢礼。”
“谢礼?”二人惊呼出声,诧异对视。楚二姑娘和大皇子?这又是哪门子的渊源?
“马球会上,楚二姑娘赠我三瓶药。”裴越解释,目光深沉。
“白虎涧遇伏,那药派上大用场。大皇子箭伤难忍,全靠她的麻药熬过。”他语声微顿。
其实大皇子这礼,更多是谢他。若无他血浴野马川逆转战局,以白虎涧的结果来看,此乃大败,传入京内必会朝野震动。而圣上已予他加官,金银俗物大皇子也知他不缺,想起那装药的刺绣荷包,便投其所好选了上好皮草,赠予他‘心上人’。
他视线落在自己右腿,声音更低了几分:“后来我率轻骑突袭野马川,右腿旧伤反复撕裂,也是倚仗那麻醉药,方才勉力支撑到完成合围,否则……怕是要至少延误三日。”
战场之上风云变幻莫测,若真拖延三日,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夫妇俩听得心惊,黄夫人更是捂着胸口:“竟是还托了这姑娘的福!什么相克,尽是胡说!依我看,你和二姑娘分明是天定的缘分,相配得紧!”
裴尚书亦连连点头,再无半分疑虑。
午膳后,裴越院中。
齐安悄步上前,低声道:“公子,东西已经装车,是现在送过去?”
裴越转身走入屋内,取出一只楠木锦盒。他指尖挑开搭扣,锦衬之上,静静躺着一支发钗,一枚玉坠。
发钗钗身乃足银精锻而成,柔韧亮泽,上面刻着繁复卷草纹,顶上是一朵由一整块浅粉色碧玺精雕而成的芙蓉花,花瓣薄娇清透,鲜嫩欲滴,仿佛还带着晨露。
玉坠乃是正阳绿翡雕琢而成的药葫芦,如一汪凝固的碧水,温润生辉,沉静内敛。
“把这个一并送去。”他将盒子递出。
齐安躬身接过,目光扫过盒内首饰,问道:“可要言明是公子您单独相赠?”
这两件东西,是裴越得胜归来后在灵州最大的首饰坊偶然撞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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