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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柳知

    薛兰野穿着木屐, 咔哒咔哒走在路上。

    南乡县春夏多雨,每逢雨后道路泥泞,薛兰野那些质地贵重、做工精致的鞋子不宜出门, 只能穿木屐跟着柳知到处来去。

    她一言不发, 跟在柳知身后爬上驴车,把斗笠往下压得更低,遮住整张脸。

    日头毒辣,车厢内炎热,薛兰野周身泛起了一层黏腻的汗水。

    “城外还有一个书院。”柳知说。

    听到这句话, 薛兰野差点委顿下去。

    烈日下来往奔波, 本来已经够难受了。何况乘坐的还是驴车,这驴格外活泼,车厢也单薄, 动不动咯噔一声陷入沟里, 又或是颠三倒四左摇右摆,薛兰野坐的全身发麻,骨头酸痛, 且胃里也被晃得隐隐想要作呕。

    她悄悄瞥向一边的柳知,只见对方穿一身寻常青衣,端坐如松,气定神闲,与自己满头大汗东倒西歪的姿态截然不同,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

    似是察觉到薛兰野的目光, 柳知善解人意地开口解释:“这些民办书院比较分散偏僻, 这是没法子的事。我们得趁这两日天气尚可迅速走完,否则快到农耕繁忙的时节了,书院就要放假, 让这些学子回家帮忙耕种。”

    薛兰野本就是为了向南乡县学习,怎么好意思挑三拣四,连忙道:“我明白的,倒是你百忙之中还抽空出来带我四处走访,真是给你添了大麻烦。”

    她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情真意切。

    要知道,在东宫时,她与柳知并不亲近。柳知是皇太女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学业与才干同样过硬,简直就是天底下所有父母最想要的那种孩子;薛兰野学业与才干则同样平平,看见光辉夺目的柳知,便忍不住想要退避三舍,全身难受。

    但这几日,柳知对她当真是毫不藏私,不仅带她去看南乡县小学,将治学札记借给她看,甚至还亲自陪着她跑遍了南乡内外的民间书院。

    南乡县这两年刚在柳知的主持下压制乡绅,重分田地,县里的事务既多且杂,柳知还特意为她挤出这几天时间来,可谓已经做到了极致。

    薛兰野扪心自问,觉得好生羞愧。

    柳知摆一摆手,道:“这些客气话不必说,你我同侍东宫十年,又有薛令君的嘱托在,能帮的就帮了。”

    听到柳知后半句话,薛兰野一怔。

    她唇角嗫嚅两下,还是犹豫着没能问出口。

    柳知察言观色的本领何其厉害,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怎么,你不知道么,家母信里专程嘱托我,说薛令君一片怜子之心,怕你远在京外吃了苦头,请我多多照看你——照看不敢当,但我比你出来的早些,经验稍多些,分享给你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日好友获罪,父亲狠狠训斥,又把自己扔出京城,扔到了颂川这么一个远离中枢的小县。落差如此之大,若说薛兰野心中没有任何怨言,那是不尽不实的。

    一年多以来,她每次遇上难题,写信回京求助时,多半得到的是冷厉言辞。父亲总是在回信中斥责她动辄发问,不肯用心。

    若不是今日柳知说起,薛兰野还不知道,父亲看似苛刻,背后却请柳丞相嘱托女儿照看她。

    她毕竟不是纯然的傻子,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柳知这样事必躬亲手把手教她,必然也有父亲请托的缘故。

    薛兰野鼻尖发酸,差点落下泪来,赶紧借擦汗的动作掩住情绪,认真说道:“多谢。”

    柳知眸光一瞟,瞥着薛兰野的神色,无声笑了笑,道:“都说了不用客气。”

    薛兰野又胡乱擦了把脸,有些不自在,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我看刚才这些……”

    她顿了顿,还是道:“这些书院,规模未免太小了。”

    在薛兰野看来,南乡县这些民间办的书院,实际上只是大一点的私塾,距离真正的书院差得远了。

    柳知点点头,说:“是,这几个书院确实不大,但能弄出来这么几个,已经很难得了。等年底统计上报朝廷的时候,我会按规模人数把它们合并起来报上去。”

    薛兰野着急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知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薛兰野不要着急,很平静地道:“我知道,我是在给你解释——事实上,平民百姓对读书没有太多的向望,一是他们很难有这个机会,二是他们读了书,也找不到晋身之阶,相反成本极高。所以,万事开头难,不管书院规模大小,先零零散散办起来几个,说动临近百姓送孩子去读书就行。”

    薛兰野若有所思:“所以不能合并。”

    “是了。”柳知道,“合并固然方便管理,可是百姓们想不了那么多,他们只会觉得孩子读书跑那么远,浪费时间,还不如在家里跟着下田干活。”

    柳知屈起一根手指,接着道:“然后呢,读完了书,你让这些读过书的人去干什么,继续下田干活?”

    薛兰野下意识说:“不是要考……”

    柳知正色道:“建元五年那次开科考试,你忘了最后如何收场?”

    薛兰野顿时噤声。

    建元五年科举惨淡收场,是打在朝廷面上的一记响亮耳光。局外人冷眼看着,或许只会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偏生柳知与薛兰野都是东宫伴读、重臣之女,清楚其中关窍,反倒讳莫如深不敢轻言。

    柳知说道:“朝廷大事,自有诸位丞相公卿决断,我们应当奉命行事,却不能妄自揣测然后行事,既然要做,就要思虑周全。要想兴盛学风,单凭口说是没有用的,你要让百姓看到读书的好处,还要让他们读了书有出路。”

    她看着不断点头的薛兰野,道:“譬如,可以以县署的名义举行考试,招一些刀笔小吏。”.

    侍女端来一盆热水,浸出数块温热巾帕,递给柳知。

    窗外月明星稀,窗子开了一线,柳知躺在竹榻上,用温热的巾帕遮住整张脸,感觉双眼酸痛缓解大半,又将渐渐冷下来的巾帕丢开,婢女便会再度送上一块新的温热巾帕。

    如此反复数次,难言的疲惫消弭小半,柳知才坐直身体,吩咐侍女:“把装案卷的匣子拿过来。”

    这名近身服侍的侍女是柳知从家里带来的,分外忠心,见她还要挑灯夜读,焦急唤了声女郎。

    柳知道:“案情如火,虽说丢给县丞处置了,我这个一县长官,总不能连本县的案子都说不明白吧。”

    侍女道:“天很晚了,女郎先歇下吧,一夜夜的熬不是办法,明天早上起来看也一样。”

    柳知道:“明日复明日,焉知明日没有新的紧急要务?”

    见她态度坚决,侍女不敢违拗,只好听从吩咐,取来案卷,满脸担忧地守在旁边。

    饶是案情并不复杂,柳知梳理完整起案件,也到了深夜。

    这是县丞的职责所在,柳知不需要亲自问案,已经省了很多功夫。她将案卷重新存回匣子里,便吩咐烧水洗漱,准备睡下。

    侍女看着自家女郎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影,心里着急,忍不住嗔怪道:“女郎就是心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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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带着那位薛县老,平白又添许多麻烦。”

    话音未落,喀啦!

    是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柳知方才正端起茶水润喉,听到侍女这句失却礼数的话,神情不变,手中杯盏往桌面上一磕,极轻却清晰无比。

    侍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白,不敢辩解,请罪道:“婢子胡言乱语,请女郎责罚。”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侍女额头快要涌出汗水,柳知才终于慢慢地道:“下次不要再说了。”

    侍女连忙认错。

    柳知弯腰从榻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两封信,信的落款写着母亲的名字。

    她翻开各自看了一遍,那些字被她看过之后,自然而然便铭记在心底,然后她命人移近灯盏,就着火焰慢慢烧了。

    做完这些事,柳知侧首,看见侍女仍旧惶惶不安地站着,也没有责罚的意思,只平静说道:“这等背后议论的话,谁以后再说,谁就不要再进这里伺候了。”

    紧接着,她加重语气,道:“薛主簿是母亲亲自写信过来托我照看的,亦是与我一样出自东宫的同僚。有些伤情分的话,我不管你们心里如何作想,绝不许露出半点意思。”

    侍女含泪应是。

    “帮人就要帮到底。”柳知示意侍女扫去地面的纸灰,“事都做了,还要嘴上说些不中听的话,那是最划不来的事。”

    母亲写信叮嘱她,她就要做好。

    母亲会在这等小事上费心思,刻意提及一个并不熟悉的小辈,必然是薛丞相背后向母亲请托的缘故。

    薛丞相贵为文华阁诸相之首,肯低这个头,就等同于欠了柳家一个人情。

    首相的人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少值得她多费些心思。

    想到这里,柳知不由得再度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偏僻之地最能锻炼人。薛兰野从前说的好听是天真无邪,说的难听就是任人哄骗,如今在颂川做了一年多主簿,虽然头脑没有脱胎换骨,至少远比原来沉得住气,眼里竟也能看得进农耕稼穑,也没有叫嚷着要趁太女大婚的时候伺机回京。

    太女大婚……

    柳知静静沉吟。

    未来的东宫正妃出身南方世家。

    这本身就是一件颇多含义的事。

    更遑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还可能引发某些联想。

    要知道,上一个出身南方顶级门楣,婚配天子爱女的人,现在正坐在皇宫明昼殿里的御座上。

    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这种时候,即使是柳知,即使是出自名门、丞相之女,在这等波云诡谲的大局面前,也卑弱如同蝼蚁,唯有顺势而为,不能擅动半分私心。

    她不言不语,坐了半晌,侍女们不敢惊动,直到噼啪!

    烛花爆开,室内猛地一明一暗,将人吓了一跳。

    柳知终于回过神来。

    她轻轻摩挲着有些粗糙的黄杨木桌角,沉吟说道:“去年年底母亲从京中寄来的包裹呢?”

    侍女愣了愣,道:“是府里年底随年货送来的那一包书吗?当时您说都是些该拿来垫桌脚的东西,婢子们擅作主张,没敢拆开,放进耳房去了。”

    听着侍女复述自己当日随口乱说的话,柳知难得地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说道:“对,就是那些书,赶紧拿出来,趁着日头好的时候晒一晒,拿过去抄录些,过几日请县里的官宦大户过来坐坐,到时候发下去,一人一份。”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皇帝并没有对女儿的话……

    进入五月, 京城迅速变得炎热。

    沁水蜿蜒,绵延淌过小半座京城,水畔临近的数处大宅, 成了京城中最清凉的所在。

    李氏的宅邸便在这里。

    花木妍丽, 清风拂面,正宜游园。

    景昭信步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园间小径上,称赞道:“你们家的园子修的极好,果然不负百年望族的积淀。”

    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李盈风紧走两步, 保持着落后太女半步的距离, 笑道:“谢殿下称赞,我们家的园子两年前才又整修过一遍,移栽了许多花木, 那边有一棵梣树, 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呢。”

    景昭微觉惊讶,道:“那怕是棵几百年的老树了。”

    李盈风还真不知道那棵树长了多少年,迷茫道:“是我父亲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据说很有些年份了,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那边上引了沁水修了池子,还有个八角水晶凉亭,夏天最宜避暑。”

    景昭一笑:“也好。”

    皇太女平生第一次驾幸自家府上,荣耀之余,李盈风还有种邀请尊贵朋友来自己家玩的激动, 恨不得把园子里最好的东西全部拉过来展示, 然后把其貌不扬的统统拉出去发卖了。

    她欣然应命,示意侍从紧走两步,在前侧身引路, 自己则挑拣些有意思的闲话絮絮说着。

    景昭今日难得闲暇,出来本就是为了散心,听李盈风讲的有趣,也不打断,只含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转过交相掩映的花木,那株据说生长了数百年的名贵梣木近在眼前,青碧枝叶随风摇曳,簌簌作响,伴着水畔的凉意扑面而来,仿佛平地起了一阵凉风。

    李盈风说这里适宜避暑,当真不是虚话。

    景昭停住脚步,仰头望去,日光穿透交错的枝叶洒落,化作许多明亮跳动的光团,就像白日落下的星子,分外可爱。

    她衔了笑,正欲说些什么。

    哗啦!

    一声水响,从池中传来。

    极其清亮,并不难听,更不震耳欲聋。

    然而除却皇太女之外的所有人几乎立刻全身一凛,猛地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池畔水中,交织的接天莲叶间,露出一道雨后菡萏般俊俏动人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俊俏中带了些天真,却已经能看出未曾完全显露的俊美,他从水中冒出来,满头长发尽数湿透,完全贴在身上,上半身半遮半露,隐约可见白皙结实的肌体。

    少年似乎根本没有料到此处会有这么多人,一惊之下,双眼睁圆,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眼看少年环抱双臂,似要缩回水里匆匆逃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早在少年现身的那一刻,明里暗里随行的数名东宫护卫和身疾扑,顷刻间便来到池畔。

    喀啦!

    骨骼关节拧出脆响,少年吃痛惊叫,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抓住头发提出水面,顷刻间喀啦数声,四肢关节尽数被护卫们反拧制住,下颌也被卸下,极其粗暴地往岸上拖。

    岸边一名护卫退后半步,解下外袍甩过去,盖住少年赤裸的身躯,免得这幅扭曲狼狈的丑态被太女殿下看见。

    护卫们训练有素,饶是遇上这种情况,依然有条不紊,将这光裸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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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的疑似刺客按住拽出池子,硬给他披上外袍,迫使他跪倒在地。

    一名护卫将那少年的脸硬扳起来,大声禀道:“殿下,刺客已经擒获。”

    那少年眼眶里盈满泪水,将滴未滴,煞是惹人怜惜。

    但因为下颌关节被卸的缘故,他无法说话,只能绝望地挣扎,且四肢受制,胡乱裹了件护卫的外袍,极其狼狈。于是七分的可怜可爱便变成了十成十的滑稽可笑。

    一旁,李盈风愕然瞪着那少年,脸色难看到了近乎发青的地步。

    她身侧随行的李氏侍从脸色大变,惊呼:“表少爷!”

    李盈风的眼底好似要喷出火来,扑通跪了下去,抢着叩首请罪:“殿下恕罪,是臣治下不严,匆促之下奴婢们没将园子里的闲杂人等清理干净,以至冲撞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她不是蠢货,连侍从都能认出来那少年的身份,她自然更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那是她前来投奔的孀居姨母之子白氏,算是她的表弟。

    李盈风心中怒火更炽。

    她忙着在东宫当值,在外面办差,难免对家里寄居的破落户亲戚不甚了解。只隐隐约约听母亲提过,说这个表弟看着文静心气却高,让她离得远点,免得被缠上。

    ——但这也太高了!

    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刀剑,那少年现在肯定已经被李盈风的眼神斩成了肉泥。

    ——他竟然敢行险,竟然敢试图诱引皇太女!

    李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清流文臣,李盈风父祖三代持身甚正,如果今日之事传出去,那简直就是现成的一个话柄——李氏表里不一,献美太女借此邀宠。

    天地良心!

    就算要献美,该是什么样的蠢货才会赶在太女大婚前夕,那等同于直接彻底得罪了未来太女妃,为献一侍妾而开罪储妃,就算是薛兰野都干不出这种蠢事。

    更何况,未来太女妃天姿国色,容光惊人,以白氏这点美色,譬如萤火与皓月争光,还不够丢人现眼贻笑大方呢。

    李盈风自己就是家里精心培育预备承嗣的继承人,又同为女子,深知如她一般的承嗣女作何想法——山珍海味吃腻了可能会愿意换清粥小菜,但夜明珠看习惯了,没有人乐意去换一颗死鱼眼珠子摆在家里。

    她毕竟是东宫里历练出来的人,眼光见识并不算差,很清楚今日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处说,这其实就是年轻郎君意图攀龙附凤;往大处说……

    没见东宫护卫刚才上来就将白氏定性为刺客吗?

    今日皇太女驾幸此地,李府早就将园中清场,除却李盈风带着几名侍从陪太女游园,另有几名李家主、李太太身边的亲信侍从远远候在一旁,等着奉茶打扇、跑腿做事。除此之外,就连李盈风嫡亲的弟妹,都只过来行礼拜见,便很乖觉地带人退下了。

    由于负责清场的是李府,东宫护卫们只负责戍守内外,一旦白氏被定性为刺客,东宫护卫们固然要吃些挂落,但及时制服刺客,又可叙一叙功劳。

    但那意味着李家就要倒霉了!

    这也是李盈风一刻不敢迟缓,当机立断跪倒请罪的缘故——她要把白氏定性为‘闲杂人等’,才能把李家从窝藏刺客这个泼天大罪里摘出来。

    景昭双手笼在袖中,眉梢轻扬。

    她还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直白浅陋的勾引方式,从小到大,对她明里暗里示好的男女数不胜数。一开始她还只需要提防男人,等到穆嫔初入东宫时,景昭就连各家的女郎都要当心了。

    女郎和她没有男女大防那一层束缚,但与之相对的,女子之间即使传出闲话,也不会混淆血脉,所以便不至于毁坏名节,景昭不是非纳不可。

    好在景昭足够谨慎,否则这么多年下来,东宫里的妃妾恐怕多到足以塞满整座皇城。

    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少年的手段很是浅陋,心思倒是奇巧,竟能在李府重重清场之下潜入池水隐藏。

    看着跪倒在地的李盈风,景昭道:“李家的治家手段,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她是真的有些不满。

    幸好今日潜进来的只是个少年,要是真的刺客,岂不是将她陷入了险境?

    这是显而易见的敲打。

    李盈风不敢辩解,一边继续叩首谢罪,一边在心里把白氏母子诅咒了八百遍。

    “罢了。”景昭道,“起来吧,既然是你们家的家事,本宫不插手。”

    皇太女的语气不轻不重,虽然出言敲打,声音也始终平缓,并没有疾言厉色。

    李盈风的汗水立刻就滴了下来.

    天边晚霞浓郁,就像火焰,也像皇宫里悬挂的朱红宫灯与红绸。

    傍晚的风稍微凉了些。

    景昭早把李府的那件事抛到了脑后。

    从小到大,她遇见过的类似情况数不胜数,手段有高下之分,实质完全相同。

    要是每一次她都为此挂心许久,那日子也不用过了。

    她回东宫沐浴更衣,换了身家常衣裙,不是平日里合乎东宫身份的常服,仅仅只穿了一条天水碧色的宫裙,弃冠用钗,梳了个最简单的发式,乘肩舆往宫里去。

    从东宫到皇宫不必走正经的宫门,有专门衔接两宫的宫道,景昭不必担心这幅模样被外臣看到有失庄严,一手斜斜撑着头,没多久便被凉风吹得昏昏欲睡。

    皇帝照例还在明昼殿里,今晚允许景昭来和他共进晚膳。

    御前太监殷勤地将景昭迎入殿内,命宫人奉上茶点,笑道:“圣上还在后边,奴婢们不能惊扰,请殿下稍待——不知殿下想吃些什么,奴婢先给御膳房传话备上。”

    景昭道:“我要吃拨霞供。”

    太监面露难色。

    拨霞供,指兔肉切片,沸汤涮熟,佐以酱料而食,是宫中民间都十分常见的一种吃法。

    然而皇帝多年来饮食清淡到了极点,太监心惊胆战,仿佛已经想象出了铜锅白烟袅袅升腾,皇太女执筷大快朵颐,而皇帝端坐一旁分毫不碰的画面。

    “没事。”景昭轻描淡写地宽慰,“我担着。”

    太监不敢违拗,神情忧愁地奉命离去。

    承侍女官快步跟出去,继续向那太监交代皇太女喜欢的配菜。

    拨霞供准备起来其实很快,皇帝移步过来时,一应准备已经全部做好了。

    景昭示意传膳。

    两口白雾升腾的铜锅被抬了进来,各色生肉蔬菜摆满了两张桌子。

    前去吩咐的太监心惊胆战走进来,瑟瑟发抖瞥向皇帝身后的梁观己,向干爹投去求助的目光。

    梁观己视若无睹,笑道:“殿下要吃拨霞供,不妨将存着的两壶梅酒取来,既不醉人又清甜适口,最是般配。”

    景昭坐下来,盯着锅里的红汤,问皇帝:“父皇?”

    皇帝静声道:“你自己喝,我可不陪你。”

    “那还是算了。”景昭失望道,又抬头吩咐梁观己,“取出来吧,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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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开,我走的时候拿走。”

    皇帝的神情就像他面前那口锅里的白汤,平淡无波,梁观己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忙不迭打发宫人出去取酒了。

    两口锅很快翻滚起来。

    景昭挥退宫人,自己执筷,在锅里猛捞牛肉,忙的恨不得生出八只手。

    红汤翻滚不休,各色肉片菜肴上下浮沉,看着十分热闹。

    皇帝挑起一片煮的近乎透明的菜叶,慢慢吃了。

    他面前那口锅与其说是白汤,不如说是清水,是景昭最恐惧的那种锅底,她一直坚持这种锅底应该被逐出大楚,然而皇帝根本不理会。

    水面上,白雾与热气一并升腾,使得皇帝的神情也模糊了大半。

    皇帝忽然道:“你把人退回去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景昭正忙着用汤勺在锅里打捞失踪的兔肉,闻声反应慢了些,很茫然地回过头:“啊?”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自然地点头:“哦,是的。”

    “为什么?”皇帝问。

    景昭莫名其妙地看着皇帝:“我暂时不需要,就先退回去了,反正下个月初就要大婚,何必提前弄几个相貌平平的男人摆在东宫里。”

    她放下汤勺,开始计数:“一是占地方,您是天子,赐下的人不能塞在一起,至少得两人一座院子,那就要占东宫好几座院子;二是麻烦,有他们在,芳时不好随便走动,哪有让太女嫔主动避让侍妾的道理?”

    “第三就是,我不喜欢。”

    说到此处,景昭的神情沉静下来,道:“这一点最重要,我有最合心意的那个人了,其他人我不喜欢,所以不想要。”

    皇帝并没有对女儿的话感到恼怒,只平静看着她道:“为了裴氏?”

    景昭蹙眉斟酌片刻,纠正道:“为了我自己。”

    “我现在不想要其他人,我就喜欢最合心意的那个。”景昭耸了耸肩,“别的人放在东宫除了麻烦,没有别的用处。”

    皇帝道:“继续。”

    景昭知道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皇帝,于是道:“好吧,我讨厌外人。”

    皇帝难得地一怔。

    “皇宫是我的家,东宫也是,我讨厌根本不熟、也不喜欢的外人闯进来。”

    事实上,她连外院洒扫的粗使宫人都喜欢用熟面孔。

    皇帝道:“如果你后悔了?”

    景昭显得更加莫名其妙:“那就后悔了,我是皇太女,将来会是皇帝,后悔与否,需要向任何人作出交代吗?”

    身为储君,如此轻率地说出自己未来会是皇帝,依然是极大的僭越和不恭。

    但皇帝没有因此恼怒,他显然更在意后半句。

    “你知道就好。”皇帝抬手一点她,“长点心眼。”

    锅里的红汤开始了新的一轮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景昭忽然笑了起来。

    “父皇。”她开开心心地道,“我知道您在替我打算,不过,您也不用想那么多。”

    皇太女抬起脸,注视着父亲的面容。

    两张相似的文秀面孔,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中对视着,皇帝的面容秀美却冷淡,冰冷如常,没有任何表情。

    景昭则在笑。

    她的眉梢、眼尾、唇角同时扬起,心情很好的模样。

    但她的话语,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冰冷。

    “如果我的信任被人辜负,我自然会送他去死;如果我手握无上权柄,连一个幽居深宫修书自娱,毫无半分兵权与问政资格的人都无法辖制,那么您也不必考虑以后,我现在就应该三尺白绫直接吊死在这里,还能得一个愍怀之类的谥号,胜过将来死于愚蠢,变作千古笑谈。”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婚(上)

    这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

    幽深夜色笼罩大地, 天边繁星点点,深黑的夜空里偶尔有云絮飘浮的痕迹,像是点缀在黑色丝绒间的花纹, 极其好看。

    此刻已是深夜, 京城中万籁俱寂。

    望仙别馆中,依旧灯火通明。

    望仙楼畔的道路上,侍从们手捧托盘来往不绝,绵长的队列蜿蜒来去,尽管宫规森严, 训练有素, 在这繁忙的时刻还是有各处声音此起彼伏。

    “快将那些匣子抬过来。”“都让开都让开,仔细碰着储妃殿下的十二翎冠。”“来人,将嫁妆箱子先抬出去, 小心别磕着。”

    一道淡黄身影走了出来。

    裴臻之面色隐带疲倦, 眼睛却很明亮,她没来得及更衣大妆,只薄施粉黛, 常服衣裙,那种与生俱来的风姿楚楚便更加夺目。

    侍女连忙迎上来扶住她:“娘子,先到花林小筑更衣歇息片刻吧,吃些东西小睡片刻,才有力气穿着礼服过完今天。”

    裴臻之摇摇头,不由分说道:“不必, 我要亲自过目, 你也不用留在这里,去带人看着聘礼嫁妆装车,再把珊瑚珍珠两个叫过来, 让珊瑚守在这边,珍珠扶我去那边看看。”

    她积威甚重,侍女尽管担忧,也不敢违拗,只得匆匆行礼退了下去,没走多久又折回来:“娘子,裴二老爷那些人要过来呢。”

    自从圣旨颁至江宁,择定裴氏七郎为东宫储妃,裴家主即使内心再怎么忐忑,也命人打叠行装,预备等开春雪化了,就动身上京——东宫大婚,太女妃家中无人,父母不至,岂非太过难看了些?

    然而还没等他动身,京中传来消息,太女妃陈书上奏,说父亲年迈体弱,难捱道路风尘,故而特意求来皇帝恩旨,令敬国公不必亲自奔波入京。

    消息一出,京中人人称颂未来太女妃贤孝。

    裴家主险些被活活气死,但逆女的话尚在耳畔回荡,他只好又硬生生忍下了涌到喉咙里的气血,端着一张不胜感激的笑脸谢恩,然后指派亲弟弟裴二爷带人替自己入京。

    裴二爷作为未来太女妃的母族代表,带来了丰厚的嫁妆与添妆,那些名贵的金银田契、书画珍宝,以及置办齐全的嫁妆,足足装了两条大船,一路上走水路又改陆路,浩浩荡荡进了京城。

    裴臻之不耐道:“几步路的距离,他们要来我还能打断他们的腿不成?不许他们进望仙楼,让他们到旁边楼里坐着,等亲迎的时候出来露个面就是了。”

    侍女领命。

    裴臻之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等等,那些人也来了?”

    她没有明说,侍女们却都明白,答道:“北府那些郎君女郎都来了,正与裴二老爷一道侯在外面。”

    裴臻之神色凝重道:“把他们隔开,明白吗?”

    侍女们愣了一下,琥珀最机灵,率先道:“二老爷是隔房的长辈,又是代表国公上京的,不如请二老爷帮着过目嫁妆装车,娘子也就不必费心派人去额外盯着了——至于那些北府的郎君女郎们,是来观礼的客人,奴婢浅见,不如请客人们到旁边翠微堂里先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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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说得既机灵又圆滑,至少表面上听不出问题。

    裴臻之赞许地看了琥珀一眼。

    她不喜欢裴氏,但她心里自有一本账,江宁裴氏无疑希望太女妃顺顺利利嫁进东宫,所以他们在这个时候蓄意捣乱的可能性极小。

    嫁妆装车是体力活,自有粗使侍从去干,裴二老爷出身世家嫡系,养尊处优,说是让他帮忙,实则最多就是坐在一旁喝茶看着,想插手也没有机会。

    那些北府的年轻人却不同。

    他们当初入京,名义是择选俊彦,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南方世家向朝廷低头示弱,讨好下注的举动。这十男十女才华未必绝伦,容貌却个个顶尖,实际上便是为侍奉皇太女。

    自然,南方世家之所以能放下脸面这样做,心里也有谱,朝廷似有若无地透过风声,东宫至少有一位储嫔要从南方择选,绝不会令南方世家一无所获、难堪至极。

    故而,这些年轻人在入京之前,便被父母尊长耳提面命,做好了剑指东宫储妃之位的准备,却一进京城就被丢到了北府。

    在这期间,皇宫与东宫都曾派人来赏过东西。宫里派来一位圆脸大太监,慰问几句赐下东西就走了;东宫那边来的那位年轻属官,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俊秀,眉目间带一点温文尔雅的倦意病色,张口考较才学时却十分凌厉,将这些北府的年轻人考较一番,留下赐物也走了。

    所谓储妃储嫔,所谓太女爱宠,入京前反复谋划的心思,就这样如同镜花水月,空掷在了北府之中。

    他们不能随意出去走动,皇宫与东宫又迟迟没有传召,一应待遇虽然不错,但他们又不是来京城打秋风的,一时间竟变得不知所措,隐约察觉到父母尊长们言之凿凿的规划出了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然后他们等来了一道圣旨。

    江宁裴氏七郎为太女妃。

    到了这一步,这些年轻人都是玲珑心思,如何还能猜不透?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被列入过太女妃嫔的备选目标,恐怕在一开始,太女妃人选便已内定。

    然而他们自己猜到这一点没有用,在京城高门大户眼里,皇太女正妃之位何等尊贵,却落到了南方手里,就像是本可能属于自己的一块肉被别人吞了下去,其敌意恼恨自然不必多言。

    裴臻之认为自己还算理智,不会做多余的事。

    但今日是她胞弟的大婚之日,她不可能去赌这些年轻人理智与否。

    她的面容美丽,神情漠然。

    “看住了。”她吩咐道,“若是发现有人轻举妄动,私下做些小动作,直接擒住报给我,若是我分身乏术,那就打断他们的腿,一应后果我自会承担。”

    琥珀带人领命而去。

    “杨桢呢,让他去和宫里的内官一同核对各个环节,他核对到梦里去了?”

    侍女们不敢接话,默默擦汗.

    杨桢当然没有去梦里核对。

    此时此刻,望仙楼处繁忙无比,他却提着一盏宫灯,站在相反方向的后园荷塘边。

    他的衣摆华美宽大,上面绣着繁复精细的绣纹,单看这幅装扮,仿佛是雅兴忽起,夜游赏景。

    然而他的脸色又是那样凝重,凝重到了如丧考妣的地步。

    荷塘边火把攒动,亮如白昼。

    宫里派来的王内官和杨桢对视一眼,神情都很是冷肃。

    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盖着一张厚重白布。

    白布已经被浸透了,依稀可辨下方那个起伏的、湿淋淋的人形。

    “死者年约十七八岁,穿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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