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的,他们不过是应她之邀而来。
如今朝沐娘子这般发难,哪有他们开口恳求的份儿。
一时间,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心想完了,这年怕是又没银两入帐了。
苏榛方才的犹豫,纯粹是在心里默默核算着演出时长与预估客流量之间的平衡,想着如何能让这场嘉年华既精彩又高效,压根没料到会被朝沐娘子这般意外地将了一军。甚至刻意还提及“京城而来”,意思是知道她的底、知道她流放的呗。
呵,自己处处维护、生怕伤了她的骄傲,得的就是如此针对吗?
苏榛抬起头,与朝沐娘子的目光对视,沉默了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朝沐娘子这话,也对、也不对。我的确是从京城来的没错,在京城那些年见多了名角儿也没错、而对于方才大家所展示的安排,确实没入眼更没错。”
朝沐冷哼一声,“即是如此,那恕——”
苏榛直接打断:“我还没说完。”
朝沐娘子:“看不上我们的技艺,又何需多言?”
苏榛倒是不恼,脸上仍旧挂着笑,慢条斯理的:“我可没说看不上大伙儿的技艺,我看不上的,是你的安排。”
朝沐娘子的神色终于绷不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也似乎降了好几度。
百戏艺人们面面相觑,青璧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话到嘴边,又被朝沐娘子那冰冷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朝沐娘子深吸一口气,声音轻颤:“我的安排?我好心好意帮柳嫣的忙、帮百戏艺人的忙,难道还帮错了?”
苏榛却依旧神色自若,平静开口:“你若真的想帮,就好好的帮。若不想帮,没人拿刀枪指着你。要帮柳嫣,就动动心思,把整台戏编好一点,毕竟柳嫣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兴盛湖的弟兄们、掌柜们,风里来雨里去,一笔一笔存下的血汗钱。这钱你没拿吗?‘帮’字体现在哪儿呢?”
朝沐大怒,“你——”
“我还没说完呢。”苏榛懒得理她哆嗦,继续输出:“你帮百戏艺人的忙?你是组了这个局,这是要谢你。但组了又如此沉不住气、如此斤斤计较、如此不容我做片刻思考,你在逼谁?逼我、还是逼你百戏的兄弟们?你有看过他们的戏服吗?今儿才从箱底里捞出来的吧,折痕都还在上头,是多久没上过台了?”
说完,手一指青璧等人的戏服。
说实话,苏榛说折痕都是客气了,每个人的戏服都是陈旧的料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代表了长久以来无人问津的窘迫。
苏榛的话一出,屋内死寂一片。朝沐娘子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璧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神色黯然,苏榛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刀,直直地戳中了他们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痛处——前两年是战乱,近两年又是百废待业。
而他们的行当,恰恰是“待兴”里排到最后的需求。
大伙儿只能靠着微薄积蓄苦苦支撑日子罢了。东市是有表演,可东市给的银钱已经压榨到恨不得让他们白白上场了。
苏榛继续说着:“你若真想帮,会不遗余力的帮大家谋划、帮大家展示出最好的一面、帮大家争取这次上台的机会。你可别跟我说、是因为柳嫣的银子给少了。据我所知,她拿出来的预算可是东市的两倍!”
话音一落,原本低垂着头的大伙儿瞬间惊讶的看向朝沐。
青璧连忙追问:“朝沐娘子,你不是说给三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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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微微颤抖:“我……我只是……瞧着大伙儿都难,想着……”
青璧眼眶泛了红、一字一字的:“你想着从自己荷包里,补贴一成银子给我们。朝沐啊朝沐,你咋这么傻!我们再穷,也不能要你的钱啊!”
说完,扭身就看向苏榛,咬咬牙,坚定的:“苏娘子,我们这些人虽说日子过得艰难,可磨炼技艺着实从未断过。朝沐年纪小,性子急,念在她也是一心怕我们委屈,才冲撞了您的份儿,别怪她,成不?您说,您只管说要我们怎么编排,怎么编排都成,我们保证拿出看家本领!”
说着,青璧回头朝同伴们招了招手,阿福、巧儿、阿贵等人也纷纷上前,学着青璧的样子作保证:“苏娘子,我们保证编排好,求您赏个机会。”
苏榛看着青璧等人的恳切,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的好日子也不过才过了一两个月而已,又怎么体会不到他们的为难。
苏榛站了起来,目光最终落在仍有些瑟缩的朝沐娘子身上,朝她走了过去,认真说着:“朝沐娘子,对不住,方才我也是言语过激了,我向你道歉。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只是方法用错了。”
说罢,又转身面向众人,提高了音量:“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拒绝你们。你们的技艺,我看在眼里,打心底里认可。只是这场嘉年华担子实在太大。不止兴盛湖、我们白水村也是把家底儿都搬出来做了,我真心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
第154章
大伙儿闻言,惊喜地连连点头。
青璧激动得嘴唇都微微颤抖,刚想道谢,苏榛便摆了摆手继续说:“我之前说看不上大家的编排,并非是刁难。但兴盛湖要打造的不是普通戏台,而是前所未有的实景舞台。坦白说,眼下也就是时间不够,若今年把头炮打响,明年光是表演部分都得筹备至少两个月以上的。咱得把不同的表演融合,得加入新奇元素,才能真正吸引人来瞧,要是做得好,固定个班底,每个节庆都演也成啊!”
阿福忍不住问:“苏娘子,那您的意思是……要我们?”
苏榛无奈:“柳嫣都委托我带了契约和订银来的。你们说吧,是签,还是继续跟朝沐娘子似的,同我置气?”
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朝沐娘子。
此时的朝沐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看似恢复了平静。
是,她在接到柳嫣的托办后就一直东顾、西想。
原因就只有一个:她想让百戏行的大伙儿赚到银子,却不想那银子是出自于柳嫣。
朝沐跟柳嫣出生在同一个乐户大院儿。
那是白川府乐户们聚居的地方,嘈杂混乱。
俩人的长辈们皆是靠卖艺为生的乐人,为了养家糊口,每日都要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奔波献艺,在达官贵人面前强颜欢笑。
乐人的孩子也得走这条路,但她跟柳嫣不同的是,她喜欢。
她就是喜欢唱、喜欢自己的歌喉,为练唱自是也没少受罪。而柳嫣自小叛逆,从打能跑了、就背个小筐走街窜巷的卖糖块儿,一文一文的赚。
俩人走不同的路,虽都艰难,但都是向上的、平行的,是知交、挚交。
直到苑琅大人的出现。
怎么会有一位世家公子、如苑琅一般不把她们当玩物?
她跟柳嫣喜欢上了同一个男子。
她不知道柳嫣是否还能做到对她心无芥蒂,但她已经做不到了。她开始刻意回避柳嫣,不再像从前那般与她亲密无间地分享心事。
她将自己陷入了一场无声的较量。本来不分伯仲,可这平衡却在柳嫣承办了嘉年华之后彻底打破……
苏榛的一顿责骂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的骄傲被击得粉碎,又羞又恼,更多的也有自责。
可这结果,不该由百戏行的无关人等承担。
想通了,朝沐娘子便缓缓起身,走向苏榛,欠身施了个礼,“苏娘子,敢问您今日带来的契约,可标注了银额?”
苏榛直接回答:“大致有个预算。”
“不瞒苏娘子,当日柳嫣跟我谈及嘉年华开幕戏台的时候,未曾讲明它具如此规模。”朝沐娘子微微抬眸,目光中终于带了认真:“如今看来,怕是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表演定不能再按老套路来,从戏服到动作唱腔,都得契合这实景的意境。这其中的难度,苏娘子想必也能清楚,定要耗费不少心血。苏娘子,如此费心费力,原先的预算,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还望您能酌情考虑,增加些酬金。”
众人心中又是一紧,屏声静息看向苏榛,生怕苏榛动怒。
苏榛却并不急于表态,目光平静,示意朝沐娘子继续往下说。
朝沐娘子索性说完:“但银子我们绝不让您白加。您方才说是那是实景,想必兴盛湖那边儿稍微懂行一些的,就只有柳嫣一人,她定是忙不过来的。若您觉得我还成、我带人前去。无论搭建戏台、布置场景,我们才是行家。”
朝沐娘子话音刚落,青璧赶紧补充:“苏娘子我们这些人,虽说平日里名声不显,但在这行摸爬滚打多年,对各类布置那是再熟悉不过。就拿前几年在城中的庙会来说,可都是我们一手操办。”
巧儿也不甘示弱:“苏娘子,我是专门给百戏行做戏服的,按您说的,实景台子戏服不仅要好看,还得和场景融合。我保证给大伙儿做出独一无二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并且大伙儿也瞧出了苏娘子说话虽直接,性子却不是那般欺辱人的。相反、是真诚且踏实的。
所以个个争着出主意,个个希望被苏娘子看上、签约。
久立一旁的小司忽然开口:“大伙儿也别急,站了这么久,想必都累了,不如让我家娘子坐下说话。”
苏榛心中大乐,心想小司不愧是盛重云带出来的贴身侍卫啊,就是贴心!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惊觉确实已经站了许久。赶紧行动起来,青璧迅速请苏榛坐回上位,朝沐娘子则唤了仆人进来,催促着重新送上热茶跟茶果。
方才剑拔弩张、充满火药味的局面悄然消融,仿佛从未出现过。
朝沐娘子和苏榛默契地不再提及之前的争论。后头的交谈自然而顺畅,真正步入了正轨。
哪怕是在讨论酬金这样敏感的话题,也不再让人感到心烦意乱。
事情总要有个结论的。
苏榛思忖片刻,直接提了想法:“我明白诸位的考虑,但我也不能随口就出一个金额来交好大家。今日的契约,不妨先草签了意向,代表此事可行、且必行。
待后续司库仔细核算完,再给出一个双方都认为合理的酬金数额。朝沐娘子,你看这样可好?”
朝沐娘子微微颔首,“苏娘子所言在理,草签意向契约倒也可行。只是这后续核算酬金的时间,还望苏娘子能尽量紧凑些,毕竟我们这边也要尽快安排人员、筹备物资,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
“那是自然,另外,我也斗胆跟百戏行的诸位行家提些要求。”
青璧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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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回应:“苏娘子,您尽管说。”
苏榛稍作停顿便笑了,“好”
“好”字说完,回头看向小司。小司立刻把她的双肩包打开,苏榛便从里头取出一叠纸,上头全是在旁人看来鬼画符似的字。
也就只有她自己认得了。
字虽草、架势却足,连朝沐娘子都没想到苏榛如此有备而来,这是要提多少要求啊??
大伙儿的心瞬间绷紧了。小司不动声色的留心了众人的神情,心下好笑、且得意的暗想:“你们以为赚我家主母点儿钱容易呢?想得美。”
苏榛倒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要让这表演顺利举行,还得麻烦百戏行配合我们,来一些关键行当的师傅。首先是得有几位经验丰富的砌末师傅,不仅要精通各类道具的制作,还要能根据我们对道具的特殊要求,发挥创意;
另外,希望百戏行能调配出几位编排师傅来指导兴盛湖的‘群众演员’。哦,我不知晓柳嫣跟朝沐娘子提过没,我们会有百位群众演员的,都是兴盛湖跟我们白水村的普通村民,他们负责在戏台上镶边儿、让气氛热闹。编排师傅让他们跟得上大队形就成,再设计一些简单易学的动作,我举个例子,比如打猎啊、采莲、捕鱼之类的,总之一看就是长虚山出来的人。
最后,还得有几个手脚麻利、能干的杂役,得跟我们筹备组的人对接吃穿住行。朝沐娘子,不知百戏行这边儿能尽快安排妥当吗?”
朝沐娘子怔怔的看着苏榛,欲言又止。
苏榛继续说着:“哦还有,咱编排跟出演的角儿们可是重中之重,得独创,得挖掘本地文化特色。我希望有*些民间传说呀、行商们的传奇经历啊,都融进去。要编排得紧凑有序,张弛有度才成。所以这得提前让编排师傅们住到兴盛湖去呢。”
众人默默的看着苏榛。
苏榛继续:“现场调度也至关重要。百戏班子得安排专人负责,在登台的时候,得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节目顺序和时间。比如突然下雪了、突然天就黑了、突然客人少了之类的。朝沐娘子,这些指挥工作,您这边可有信心安排妥当?”
朝沐娘子仍旧怔怔的看着苏榛。
苏榛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说:“像角儿们的戏服啊、道具啊,戏台的装饰材料啊,都要登记造册,有损耗是正常的,但不能丢失。这部分我们会负责出银子,若演完了,诸位喜欢也可以折旧价买走,好商量。”
青璧眼睛一亮:“意思是,不用我们自己出银子做衣服?”
苏榛笑了笑,“当然不用,我们这演出可是打算年年都办的,衣服保存好,明年再请大家来呀。”
众人灰着的眸子瞬间又亮了。
小司心想,苏娘子这简直就是打一巴掌再喂个甜枣。
苏榛这倒也不是故意的,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的,且她也不是做慈善的,一通全说完了,这才又问:“所以百戏行的大概会来多少人呢?吃喝住行的安排可是大事,得提前谋划周全。”
朝沐娘子回过神,同青璧等人低声商议了一番,粗略估摸着得有七、八十人。
这同苏榛预想的也差不多,便点了点头:“吃住行都不用你们操心,跟我们筹备组的同住就成。我会跟柳嫣也通个气,请她预留出空房来。朝沐娘子对这样的安排可还满意?要是有什么想法或者建议,尽管提出来,咱们一起完善。”
朝沐娘子默默摇了摇头,说实话此刻要她提想法也提不出什么了,苏榛这雷厉风行的架势、以及她从未想过的这般登台模式……她需要静下来再好好想想。
苏榛自然也清楚眼下这一屋子人最关心的是什么,便直接说着:“至于酬金,我定跟司库一起在三日内完成核算。并且在这期间,若诸位有什么新想法、新安排了,自可以去草市寻一个叫成树的车夫,他会上白水村来告诉我的。”
青璧郑重点头,又瞧了眼朝沐娘子,“那契约……”
苏榛也不卖关子,她手中一叠纸可不全是鬼画符,索性直接翻出最后几页搁到面前的小茶桌上,这是请符秀才拟写的。
朝沐娘子接过来细看,第一页便写着:《山海嘉年华演艺合券草约》
内页便是方才苏榛说的那些,重点瞧了酬金支付的条款。
只要签了这草约,立刻就付十五两订银;待司库完成酬金核算后,再付总额的两成;编排师傅进驻后继续付两成,之后每个节点付一成,直至正式登台前已经付清七成。
十五日演出全部结束后,付清全额。
最后面是一些违约的条款,朝沐娘子也认真看了下,都是按行规拟的,并无特殊。
朝沐娘子捏着这叠草约环顾四周,百戏行大伙儿眼神里的期待跟焦灼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五两的订银,对她朝沐来说也就是几日的炭钱。
但对于青璧姐、阿福、巧儿……她们每人分得一两,也足够一家人一个月的米钱。若后头能成功登台,后面三、五个月也应该吃喝不愁了,兴许还能存下些银子置办些新头面、新戏服。
朝沐娘子低头拉开茶桌下的小暗抽,取出一枚小巧的乌金印。
在契约的最后,郑重的落印……
第二日,是太守苑琅的旬假,他换上私服专程来了趟锦弦小筑,倒也不是为了听曲儿喝酒,而是好奇那个“嘉年华”的剧目是否在筹备了。
毕竟“嘉年华”这三个字,最近在太守府日日萦绕。兴盛湖镇简直每日都派人递来《嘉年华筹备事宜禀太守牒》。
内容洋洋洒洒,看似恭敬无比,其实就赤裸裸两个字:要钱。
各种名目的要钱,比如这嘉年华得修缮官道、得有公共仓储、得减免商税、得为契合异域贾客的宿泊需求、拨银助力客栈、旅店修缮整饬、得安排衙役,分司维持场中秩序、巡弋周遭之地、守护要害之所……
说实话,起初苑琅大力支持这个“山海嘉年华”,确实是因为他看重兴盛湖作为要塞之地、作为契机之口,可以把白川府整体的贸易渠道拓宽数倍。
尤其异域商人来的越多越好,若能一举带动边境贸易,那白川府整体可就“值钱”了。
所以只要是兴盛湖递来的文牒,苑琅都是第一时间查阅核办的。
但万万没想到递上来的门类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过分”。
整个太守府这几日都没做别的,全体人员都像是成了兴盛湖的专职衙役,被支使得团团转。
但整个项目毕竟也是白纸黑字苑琅特批的,总不能他眼下就给撂了挑子吧。更何况那些个“过分”的要求往仔细了想,又着实有道理、着实需要。
比如兴盛湖说得搞一个什么“文化展览布置”得做展板、展示柜,展示白川府的历史、文化、艺术等,得给钱。
还得搞“文化交流研讨会”,得请诗人、书法家、画家参加,得给钱。
苑琅看着这些文牒满脑子就是三个字:“什么鬼?”
第155章
苑琅几次都想怒而驳回,但再往后看,人家又把为什么要钱解释得清清楚楚:白川府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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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贸易重镇,通过“官方渠道”进行广告宣传扬,是提高整个城池知名度和影响力的最好契机。
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找你要钱都是为了你好,别的城池想有这机会都不成呢。
苑琅断定这种文书不会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监镇、或是柳嫣写得出的水平,直至某日的文牒里不小心夹了张鬼画符一样的炭笔字。
心道这炭笔字的主人才是幕后黑手呢,这黑手天天给兴盛湖提示啊这是!
而眼下……
坐在锦弦小筑的苑琅拿着朝沐娘子给他的所谓“演出策划案”,同样的炭笔、同样的鬼画符。
苑琅忍不住笑了,“这也是那位苏娘子的主意?”
“也是?”朝沐有些惊讶:“苏娘子可是还在别处出过什么主意?”
苑琅想了想,并没多言,话题岔开聊了其它。毕竟公文中暗藏的“小心思”,若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苏娘子其人确实不容小看,毕竟是令盛重云都败下阵的娘子。
苑琅一想到傲气满满的盛重云日后成了亲、被自家娘子拿捏得死死的窘样儿,他就愉快得很。
正愉快着,又听朝沐语带欣慰的说着:“订银十五两整,我从钱匣子里拿了成色最好的给了青璧姐,她当场就给大伙儿均分了,虽说数目也不算多,但买些米面足够撑到过年。”
苑琅点点头:“嗯,如此甚……呃,等等,为什么是你挑成色好的,订银不是苏榛付的吗?”
“她本来要付,但我在她那里买了些衣裙,刚好也是十五两,就没让她拿出来。”
苑琅沉默片刻,“所以她本该来付银子,却还顺便赚了银子?”
“对呀,她的衣裳是真好看,我从没见过的款样。着实喜欢,便一口气订了春夏秋冬各一套。而且她人甚是爽朗大方,还给我往便宜算了不少呢。”
苑琅:……
***
其实苑琅跟朝沐之间的这段插曲,也算是后话了。单从苏榛跟小司离开锦弦小筑后来讲,先得去草市去拉萧容早前预订的原料。
也是因为在小筑耽搁得有点久、且还在那里用了午食,一路紧赶慢赶的、到草市的时候也近未时了。
好在预订的那些东西都在成树那儿统一保管着,小司便直接把马车驾到草市东门,没一会儿就寻到了他。
除了大量的桐油、帆布之外,还有美食组需要的各种肉类、下水;手工组需要的针线、硝皮子的明矾之类的杂货。
好几百斤的份量,小司跟成树一股脑的往盛家马车里塞。小司还没说什么,苏榛先就有些心虚且心疼了。
毕竟盛重云这马车一看就很贵,这差不多是拿劳斯莱斯当货拉拉的概念吧……
全部塞完,苏榛拿出帐本跟成树结算,备用金又瞬间花出去九两。
不过这笔花销可不是从兴盛湖给的那百两筹备金里出的。
一码归一码,但凡白水村的买卖,用的钱都是苏榛和舒娘、乔里正三家凑,暂时凑了八十两。
当然,以苏榛的银子为主。她也没动搁在叶氏那里的钱,那笔是存着付围墙费以及日常吃喝开销的。
她是先在木工坊就蛋卷桌、月亮椅的图纸以及产量,预提了五十两出来,将来在她分成里扣除便是。
凑的这八十两,再加上苏榛每隔五日还能往行商客栈送杂酱得个三、五两,勉强能收支平衡,但凡有些赢余了,苏榛就想给白水村的大伙儿发些补助下去,哪怕一家发个几十文意思意思,也是那么个意思。
但没想到白水村的村民们一商量,决定先不要,把散钱都充进村中公帐的采买钱里头。大伙儿都明白要把这买卖做大做强,先就别计较,反正就十几天了,谁家也不缺那点儿。
当然反对声音也有,可惜人数太少扑腾不出什么水花儿,有话说得难听的,压根也传不到苏榛耳朵里就被其他村民们按下了。
总之苏榛也领了大家这份理解,她自也是精打细算,每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跟成树清了帐、点好货,苏榛本就想跟小司出城了,却听到草市里头突起喧闹,有不少人在往里跑,兴高采烈的架势倒引人好奇。
苏榛正踮着脚张望,就听到有人敲锣打鼓的宣扬:“通泰牙行标卖牛肉咯,有想要的跟着来哟!”
牛肉???!!!
苏榛眼中精光四射,赶紧跟着去啊!
她这一去不要紧,小司生怕人家把她给挤了、踩了,立刻把马车又托付给成树照看,护着苏榛朝草市里头挤。
一溜小跑追进来,草市里已经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有真的想买的,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多亏了小司的“武力值”,得以让苏榛挤过人群站进了最前一排,也看清了台子上果然堆满了肉。
虽说通泰牙行是盛锦书的,烦人,但苏榛不打算跟自己的胃作对,能买到就必须买。
另外,这也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亲眼目睹标卖。
台上负责主持的牙侩是个年轻后生,顶多不到二十,穿着通泰牙行标志性的、一袭藏青色短打棉袄,外面套着一件羊羔毛的坎肩,戴了顶黑色毡帽。
眉眼弯弯,眼神透着机灵,嘴角噙着笑,让人看了就心生亲近,且还有个能说会道的嘴巴,此刻正滔滔不绝地讲:“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叔伯婶子们,这寒冬腊月的咱们齐聚于此,不为别的,就为见证一场足以写入白川府奇闻录的唱卖!”
苏榛强忍着没笑出声,就买个牛肉,能吹成这样了?
牙侩小哥儿继续说着:“大伙儿瞧瞧这几头神牛,跨越千山万水,冲破重重阻碍,在这寒冬来到咱们眼前。虽说入境的方式有点不走寻常路,但这就叫传奇色彩!”
行吧,听这意思,这肉是有不法商贩非法走私进来的、被官府缴了,委托给牙行标卖,这也能吹成传奇?苏榛腹诽。
牙侩小哥儿继续掰扯,绘声绘色地描述:“瞧这牛腱子,这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劲道之源,吃了它,说不定能打通任督二脉,力拔山兮气盖世!大伙儿再看看这牛腩,哎哟喂炖煮了之后嫩得跟云朵似的,每一口都是天上人间、琼楼玉宇,与神仙共食一样哎!”
苏榛:……什么鬼。
“平日里咱们想吃口牛肉,比在冰河里捞针还难呐!今儿可是老天爷开眼,把这难得的美味送到咱们面前,这是何等的机缘!谁要是错过了,往后拍断大腿都没用!”
牙侩小哥儿眼神扫过众人,故意顿了顿,制造悬念。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这牛肉再稀罕,也是犯了法的,买回去会不会有麻烦?”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是啊是啊,这可不是小事儿。”
牙侩小哥儿就等着有人问这话呢,不慌不忙地解释:“各位放一百个心!这可是官衙查缴后,特意恩准咱们牙行来处置的,有盖着大红官印的文书为证!”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高高举起,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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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舞了几圈,展示给众人。
其实底下的人也没几个识字的,看不懂那上头写了啥。但这牙侩可是通泰的人,应是不会有假。
先就有胆大的、嘴馋的立刻就应了,“我也来凑个热闹。我出三十两,把台上的都包了。”
三十两?
苏榛瞧向桌子上那堆肉,至少千斤了吧。
也像是回应她的腹诽似的,台上的牙侩小哥儿笑着回话了,“这位爷说笑了,咱这实打实两公一母宰出了一千二百来斤肉。另外还有三副牛下水,每副都有个六七十斤重,心肝肺俱全。牛头也有百来斤,卤起来最是下饭。还有牛筋,剔出来也有个四五十斤,嚼劲十足,无论是凉拌还是炖煮,都是一等一的美味。三十两银子怕是拿不下来,您说呢?”
另就有人开口了,“我出五十两!”
此言一出,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五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普通人家一年开销了。
“我出五十五两!”
“五十六两!”
众人开始加价,价格不断攀升,气氛愈发紧张。
苏榛这才看明白,普通人想跟着零散买些肉是不可能了,那些叫价的肯定都是城中大户或是大酒楼的掌柜。
而这些大户平时根本不逛草市,肯定是得了通泰牙行的内部消息,早就搁这儿候着的。
行吧,是贫穷限制了自己吃肉……苏榛心中遗憾不已,但她目标主要也不是冲着肉,而是台上搁了好几桶淡黄色的牛板油。
不得有个一百多、两百斤啊?这要是全买下来,加上各种配料制成牛油火锅底料,再分割成小块儿售卖……
不行了,苏榛口水要流出来了,她感觉自己半辈子没吃到牛油火锅了啊!
难过。目光就在那几桶油上盘旋,难过。
而标卖还在继续,价格已经涨到了六十两,有三家互不相让,脸上都涨得通红。
“六十六两五钱!”
最先喊价那个最终摇了摇头,放弃了竞价。第二家咬定青山不放松,又出了六十八两的价格。
牙侩小哥儿继续鼓动:“各位大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往后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么划算的买卖!出价六十八两了,还有没有更高的?就差这临门一脚啦,谁拿下谁就是今天的大赢家啊!”
他一边说,眼神一边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出价者。
最后出价那两家又被挑拔得各加了一次,直至价格抬到了七十两整,这才再不肯多出一文了。
牙侩小哥儿这才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檀木“牙拍”,在空中用力一挥,“七十两一次,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货,错过这次,再想寻可就难喽!”
无人再应。
“七十两两次。”牙侩小哥儿继续滔滔不绝,将好处又细数了一遍,手中的牙拍也有节奏地在桌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催促众人赶紧下定决心。
仍旧无人再应。
“七十两三次!”牙侩小哥儿笑了笑,手中牙拍落下,“成交!恭喜这位出价的爷,得了这些好物!”
牙拍落下,竞价算是尘埃落定。
出价的男人喜滋滋的上了前,掏出个荷包直接抛给了牙侩小哥儿,“今儿你也辛苦了,赏,往后有这等好物,可别忘了我盼月楼!”
牙侩小哥儿笑着接下,连连道谢:“谢爷给哥儿几个打赏!”
说完便把荷包抛给后头的牙行伙计,按规矩,赏银是大伙儿一起分的。
随后便是牙行伙计带着成交的商人去把肉送去装车。苏榛远远的瞧着那些牛肉被整齐地码放在商人自带特制的木盒里,盒子里还衬着棉布,好肉的待遇果然不同。
贫穷限制了她吃牛肉……
小司站在她后头压低了声音说着:“苏娘子,你嫁给我家公子了,他保管天天能你吃上牛肉,咱不眼红。”
苏榛心下好笑,但眼下人多,她懒得跟小司较这个真儿。
再瞧台上的牙侩小哥仍旧一脸遗憾,直叹说七十两牙行亏了,紧接着话锋一转:“得嘞,既然如此,咱也不计较了。眼下还有一批牛下水跟牛板油,有人要没?”
台下众人见状,一阵骚动。有好信儿的便问那些得多少银子,小哥儿直接喊价不散卖,一并八两。
八两?苏榛瞧向那几桶,大概瞧得出有些牛肚、牛舌、牛心之类的,零零碎碎加起来,光是下水都估摸近两百斤了。若再加上牛板油,划算啊!
但时下人不爱吃下水,主要是不太会做,做出来的总有股子味儿。
更何况下水还不散卖,能拿得出八两的基本都是大户或酒楼了,偏偏这两种客人基本都只盯着牛肉,肉没了已经走了大半。
围着的人七嘴八舌一算盘,就又散了一些。
苏榛还等着牙侩小哥儿继续吹一通,然后再挑起谁的兴致加些价呢,没成想那小哥竟然也不多说了,直接指挥伙计们将牛下水和牛板油往一旁搬。
苏榛心中一动,却也仍旧没吭声,直至桶子几乎都撤完了,这才喊了声:“即是没人要,那给我吧,我出七两七钱。”
牙侩小哥儿回头一瞧,笑着摇了摇头:“这位娘子说笑了,七两八钱不成呢。您瞧瞧这牛下水,各个部位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拿回去稍微拾掇拾掇就成。另外牛油质地纯正,哪怕不吃、拿去点灯也是好的。”
“谁家会一口气买八两银子的灯油嘛,小哥儿才是说笑了。”苏榛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你看人都走差不多了,说明这个价格在还是有些高了。我也是真心实意想要,七两七钱多吉利的数字,小哥儿开年运道就要起呢。”
第156章
听苏榛说完,牙侩小哥儿笑得格外畅快,客气了几句便低头想了想,又跟后头几个商量了一番,直接走过来说了:“贵人,七两八钱如何?另外盛牛板油跟下水的木桶直接送您了,有五个,按说这也是单算的。”
苏榛便瞧了眼那些木桶,虽说半新不旧,但买五个至少也得两百文,更何况她也确实需要,便不再多说,直接应了:“成,我要了。但我今儿马车上没空位置,劳烦小哥儿给寻个驴车送货?车资我付。”
小哥儿笑着点头:“自是可以,担保安安稳稳的送到您府上。”
苏榛便掏出钱袋子准备付帐,一边拿一边说着:“嗯,就送到——”
话还未说完,小哥儿却直接语调轻快且压低了声音:“送到长虚山白水村、苏娘子家。”
苏榛默了会儿,抬起头:“你认识我?”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站在苏榛身侧的小司迅速护到了苏榛前头。
倒是把牙侩小哥儿吓了一跳,赶紧低声解释:“小司武爷别误会,我是认出了您。寻思着您平日都是在重云公子身旁的。若说咱白川府能有这般仙女似的样貌、又能劳动小司武爷护行的贵人,除了白水村的苏娘子,不可能有第二人选了。”
苏榛:……
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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