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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威胁
◎做我的侧室,不比陪客卖笑来得轻松?◎
折棠跟随着侍从的脚步,穿过层层回廊向着宁王府深处走去。她也曾听闻过宁王府的盛名,昔日的镇北侯叶照临一生戎马,声名赫赫,累就了不世的功勋。王府上的繁华景象,让她想起自己儿时的家。可那是一个早已经没落的家族,连表面的光鲜都摇摇欲坠,更何况腐朽不堪的内里。
郁郁不得志的父亲,面色悲郁的母亲,哀叹不止的族人。从有记忆起,府内就弥漫着这样阴郁粘稠的气息,如同春夏时节姑苏不止的梅雨。
可即使是这样一个落魄不堪的家,她也不曾真正拥有。
“折棠姑娘,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你。”
颇有些熟悉的嗓音将她飘忽的思绪拽回,折棠抬眸,正看见锦衣华服的公子眉眼含笑冲着自己问好,其人正是前些日子见过的崔羡。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知为何会在此处遇到崔羡。他嘴上说着巧遇,可看这好整以暇的模样,显然是在专程等待自己。
心中虽忐忑,但折棠还是尽量将语调装得平稳,不卑不亢地回答,“见过崔公子。因为郡主曾听过折棠弹奏,颇为欣赏,幸蒙郡主青眼,今日才有幸被邀。”
她先不淡不痒地掩饰好自己与叶晨晚的关系,免得对方多猜疑。
崔羡对她所说倒是不疑有他,冲着身后为折棠引路的侍从一扬下颌,“我有话和折棠姑娘聊两句,你在旁边等着。”
侍从应了一声,安静地退到了远处。折棠本不愿多生事,但奈何对方身份在此,想着就在宁王府上,崔羡应当也不敢做什么逾矩之事,遂还是安静地等待着他开口。
他唇角那点笑意实在舒缓不了目光的阴沉,缓慢而冰冷地缠绕过折棠周身,如同审视猎物的毒蛇。
“也没什么别的大事,只是想问问折棠,前些日子说我府上设宴相邀一事,不知姑娘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好整以暇,从容地注视着折棠苍白的肤色,已是胜券在握。
“……崔公子,折棠不赴私宴,还望您……”
“你说着不赴私宴,怎么还是来了昭平郡主的宴上?”崔羡一摆手,直接打断了她说话。
折棠自知理亏,只垂眸不答。毕竟她不可能说出其中更深的缘由。
见她退让,崔羡步步紧逼,“折棠,不必紧张,我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他一步步走到折棠身前,缓慢踱步,“因为那几个孩子的事,城内传得风言风语,你一定很头疼吧?当然,我知道,流言都是空穴来风的东西,不足为惧。但是这几个孩子,都是实打实的罪臣之后,一旦被官府知晓,便是板上钉钉的罪状。”
他垂下眼眸,唇瓣翕动时终于露出了毒蛇的獠牙,“一旦被人知晓,不仅你会落下包庇罪臣之后的罪名,那几个孩子更是性命难保。我也不忍心见到这一幕,所以我可以帮你,折棠。”
眼见他已经知道了那几个收养孩子的身世,折棠便猜测到,凌天赐与崔羡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透露了自己的身世与秘密。
她就像一步步被逼入绝境的羔羊。
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咬紧唇瓣的细白牙齿最后复而松开,才缓缓开口,“公子,到底想要什么?”
对方传来几声轻笑,“我要的很简单。折棠,在我府上做个侧室,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不比在扶风楼每日陪客卖笑来得轻松?”
她当然不会这样认为,比起在高门大院做个妾室,她还是更喜欢自己能靠自己赚钱的感觉。
可她并没有反驳的资本,只能妥协道,“抱歉公子,让我再考虑一下。”
、
侍从带着折棠来到墨拂歌与燕矜所在的拂雪阁时,她面色仍然苍白,在看见二人时仍不忘行了个礼,“折棠见过燕将军,祭司大人。”
“晨晚也请你来了?快坐吧。”燕矜全无什么身份之别的想法,只觉得这屋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墨拂歌以外的活人活络气氛,急忙招呼她坐下。
倒是墨拂歌眉梢上挑,端详了她片刻,轻声开口,“折棠姑娘,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折棠一怔,随即苦笑,“原来有这么明显吗?”
墨拂歌不语,只安静端详着她,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眸却是黑白格外分明,目光澄澈仿佛能映出晦朔光阴变化。
折棠知晓瞒不过她,“最近,的确是遇上了一些麻烦。”
“可以说一说,是什么麻烦。”眼角余光瞥了眼一旁的燕矜,“无妨的,她也不是外人。”
燕矜做出一副安静倾听的姿态,见两人态度温和,折棠也放松下来,缓缓讲述了自己遇到的麻烦。
听完折棠的讲述,墨拂歌还没表态,燕矜的面色却已经阴沉下来,“崔羡那厮平日就爱欺男霸女的,他家里都已经有好几房小妾了,你万万不可答应。”
“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我毕竟无权无势,如何拒绝他”
燕矜一时也想不出办法,但还是担忧折棠,滔滔不绝地陈列着这个浪荡子平日的罪状。
崔羡这二世祖,与凌天赐是一丘之貉的欺男霸女之辈,墨拂歌当然也听过他的恶名。只是这人从前和折棠没什么关系,突然出现,着实蹊跷。
沉默许久的墨拂歌终于开口,“你觉得,崔羡知晓你收养那几个孩子,是因为凌天赐与他勾结,把消息告诉了他?”
“是毕竟除了他,应该也不会有别人再知道这件事。”
眼眸微垂,一只手轻撑着颌骨,“可凌天赐中意于你,怎么会突然转性愿意忍痛割爱了?”
前些日子为了寻回折棠,凌天赐发的那些疯,她可还记得一清二楚。
墨拂歌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个问题问住了折棠。记忆中从前凌天赐与崔羡关系也没有好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会突然愿意忍痛割爱?“他们是做成了什么交易?”
“九成是。”墨拂歌抬眼与折棠对视,“他们或许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和睦。折棠,崔羡有权有势,手上还有你的把柄,无论你想什么样的借口去推拒他,都是无用的。”她动作轻缓地捋平袖口,“想要破局,就要寻找其他的突破口。”
在此刻,墨拂歌唇角终于挑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在我看来,握着你把柄的人如果不存在了,自然也就没人能威胁你了。若是他们二人本来就有嫌隙,让他们彼此解决,会更轻松一些。”
折棠也觉得墨拂歌言之有理,但她对这类事并没有经验,“他们或许有些矛盾,但也不至于要斗个你死我活。”
墨拂歌唇角的弧度隐没在茶盏氤氲的水雾中,“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范畴,他们二人的仇家都不少,你只要能找到他们的把柄,自然多的是人想替你解决。”
“他想威胁你,那你也可*以走他的路。”
墨拂歌的话点醒了折棠,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必须要去抗争,才能对抗所谓命运,保护想保护的人。
、
折棠心有谋划,面色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焦虑,是以叶晨晚姗姗来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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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看出折棠的异样。
“我来迟了,抱歉,先自罚一杯。”她从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饮下。
“怎么来得这么迟?”燕矜开口询问。
叶晨晚轻叹一声,只道,“临时来了位贵客,只能先腾出时间去招待客人。”
既是临时来的客人,那便是不请自来。但不请自来的客人偏偏还是位贵客,要叶晨晚去亲自招待。墨拂歌心中已有了猜测,但对方不明说是谁,在座的人自然也都识趣地不再追问。
偏生叶晨晚落座时,向着墨拂歌使了个眼神。
待到夜幕深沉,宴会散场,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离开后,只余下繁华散去后的寥落之感。
叶晨晚目送着宾客尽数离开,回眸时,墨拂歌正站在院内庭灯下,灯火幢幢,落在她皎色白衣,漾开层层碎光。几片花瓣落在她衣摆,即使沐浴在暖色灯烛中,她周身依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凄清之感。
对方正注视着她,灯火在她眼中晕开流光浮动,“不知郡主单独要我留下,是有何事?”
叶晨晚反问,“你不问我,今日午后来的那位客人是谁?”
墨拂歌只略一垂眼眸,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应当是皇后那边的人吧。”
她面露诧异,眉梢上挑,“这也能猜到?”
“猜?”墨拂歌眸光斜睨她一眼,“是请帖上你没邀请的人,却要你亲自迎接,想必还是皇后那边颇有身份的人吧。”
对方一副动动脑子就知道的表情,叶晨晚有心逗逗她,“那你可知来人是谁?”
墨拂歌虽然能推断出来人的身份,一时却也说不出具体的人物,“楚家那老头子?”
“是太子。”
“”墨拂歌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波动,她也没有预料到居然是太子亲自莅临。“太子亲临,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作者有话说】
早安,午安,晚安。【阖目】
72并肩
◎若要与一人偕老,望能并肩执手,共看河山。◎
自宁王府内高处的屋顶看去,月色清朗,远处万家灯火如星落河汉。
“在这种地方,郡主不怕府上下人担心?”被叶晨晚牵着手带到屋顶,墨拂歌倒也不在意自己一身皎白衣袍,只大方地理好衣摆坐下。
叶晨晚也随意坐在她身边,“这个时间,他们打理好府上,也该去休息了。我一向告诉他们,没事的话多关心自己,少关心自己的主子。”
“这儿安静,我心烦的时候就爱来这里坐坐。”
在此处没有人会来打搅她,也不用纠结各色不知善恶的目光。
夏末带着微热温度的晚风吹拂,屋顶的位置难得清净,穹顶夜空浩瀚,仿佛夜幕下天地偌大,只有她们二人。
“太子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墨拂歌倒也没有忘记她们之前的话题,继续询问。
“来当月老,替人牵红线的。”
自己的预言成真,墨拂歌并不奇怪,只是微有诧异,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是什么人?”
能让太子亲自在其中周旋牵线的,身份想来也不简单。
“晋国公世子卫安陵。”
叶晨晚说完,目光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墨拂歌神色,难得看见她面色颇为精彩地变化了一番,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竟然是他,看来太子也花了不少心思。”
这句话说得不带情绪也没有看法,叶晨晚显然更在意墨拂歌的想法,“你如何看?”
“虽然前些日子因为求娶公主被拒颜面扫地,但卫安陵此人倒还没听说什么劣迹,太子应当是真心想要拉拢你与他,才会从中牵线。”指尖轻点颌骨,墨拂歌给出了结论。
叶晨晚眉头上挑,因为背着月色,眸色带着意味深长的暗沉,“那依阿拂的意思,我是可以答应太子了?”
“晋国公爵位将来传到卫安陵手中,也算稳当,若是联姻,将来也能给郡主不小的助力。”她如实说出自己的看法,眼角余光却瞥见叶晨晚的脸色怎么都称不上好看,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但姻缘之事重大,郡主还是多加权衡。”
夜风中只听见对方略显讽刺的轻笑,“卫安陵此人,虽然平时听不见他有什么劣迹,但一样也没听闻他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卫安陵的确如此,在京城内那堆扶不上墙的烂泥纨绔中,他显得颇为洁身自好,温文儒雅,好读诗书。但比起那些耀眼夺目的同辈,他又如路边微尘般黯然无光,泯然众人。
他如同书页角落不起眼的注脚,只有当别人提起晋国公府的爵位时,才能偶尔被人想起。但家中对他似乎也没有别的期待,能稳稳当当接过爵位守住家中富贵,就已是偌大的福分。晋国公先前让他迎娶公主,想来也是预料到自己这个儿子建不了什么功业,不若当个驸马,继续与皇室攀亲,享享清福也足矣。
这样一个庸人,在才情容貌上,的确也很难与叶晨晚相配。
“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墨拂歌听出叶晨晚语气中对卫安陵的不屑,安抚道,“先前晋国公让他去求娶公主他便去了,那么想来现在太子牵线你与他,也是他家中的意思,可见卫安陵性格软弱没有主见。现在被家里人指手画脚,将来一样可以被你拿捏。本来联姻之事,也不求什么两情相悦,郡主无非是需要一个挡箭牌避免玄若清安排个更棘手的内奸在你身边,那么卫安陵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性格懦弱,易于掌控。”
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叶晨晚却仍是一手撑着面颊,隔了半晌才道,“原来阿拂也是如此想的,既是联姻,真心最不要紧,重要的是对彼此有用,最好还是好掌控易拿捏的。”
她的眼睫微垂,睫毛在眼瞳落下一片阴翳,“道理我都明白,但想起来,总会觉得心有不甘。”
墨拂歌抬起眼,正对上叶晨晚难得落寞的神色,“我一直认为,权力不代表能拥有什么,而是代表能拒绝什么。如果我这么努力向上攀爬,却连一桩自己不喜欢的婚事都拒绝不了,岂不是显得可笑?”
“……”墨拂歌安静地听着她言语,并未表态,只将头伏在膝上注视着她,“郡主原来是这样想的么。”
“若我将来要与一人偕老,那我希望她能与我并肩执手,共看河山。”
此一刻,她目光灼灼,音色泠泠,在夏日的夜色中抛金坠玉,漾开层层波澜。
只这一眼,就像要沉溺于她眼中珀色明澈。
听她所言,墨拂歌只觉得胸腔内好像心脏为之雀跃了一瞬——只一瞬后就又陷入了一贯的死寂。她从未听过类似的言论,也对姻缘之事向来无感,毕竟她的母父便是夫妻反目,才会留下清河城的那桩罪案。只是耳濡目染,久而久之自然也觉得嫁娶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就像京城中贵胄的联姻,用姻亲将所有人编织入权欲的蛛网。
在几次听见叶晨晚关于姻缘一事的看法时,她都觉得对方带着一种与其心智不符的天真,但转念一想,叶晨晚的母父是天作姻缘,鹣鲽情深,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自然也会有所期待。
“”墨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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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注视她眼眸良久,唇角最终才挑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将来郡主的身边人,一定很幸福。”
“并肩”,这个词已经离她很远了,难免令人憧憬。
“幸福?我以为有情人理应如此,祭司不这样觉得?”叶晨晚不解反问。
墨拂歌轻笑了一声,“我没有想过这些。郡主,对我来说,能多活一天,就已经是幸运了。”
她眼眸映着星光,浮动成温柔波光,只是安静地四目相对,夜风缠绵,裹挟着时光在二人间轻缓流淌。
叶晨晚忽然不敢再与这双眼睛对视,只别过头看远方灯火,“说这些,还太远了。我现在只想先把太子那边打发了。”
“太子毕竟也不敢按头你与卫安陵,先搪塞着应付一番,以后找个借口推拒了也不难。”墨拂歌不以为意,太子庸碌,卫安陵软弱,都是好拿捏的对象,不难应付。
叶晨晚刚想回答,远处传来轰鸣声响,转头一看,正有烟火升天,在夜空下开出艳色花朵。她反应过来,今日是七夕佳节,沧江水岸边常有烟花表演。
此处离沧江水岸尚还些距离,远远望去,烟火像一团团锦簇的花火,绚烂地开成一片花海,点亮了深沉夜色。
远方烟火灿烂,但此时此刻穹顶的夜空却也依然清朗,抬头时仍能看见星子闪烁。
就像身边的人轻语,音色却也未被烟花声掩盖,清晰地传入耳中,“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若明年有机会,就去沧江水岸再看。每年今日,都会是好时日。”叶晨晚伸出手,像是想要将星光与花火都握入掌心。
墨拂歌没有去看彼岸灯火,也没有看穹顶星光,她只是在看伸出的那只手,与她眼中映开的星光。
“好。”
她点头,像是珍重许下承诺。
、
送走了墨拂歌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深夜,沧江水岸的花火早已结束,府上也已经被下人打理得仅仅有条,全然看不出白日宴请的痕迹。人去楼空,繁华散尽后,人总是会在这个时间无端地感到寂寞。
叶晨晚靠在椅背上,脑海中仍是墨拂歌离去的背影,皎洁白衣在灯火间渐行渐远,直至目光再不可及,如同一片冰雪消融成水痕无处可循。
她看上去总是那样寂寥,任由繁华三千着色,也沾染不了她衣袍一角。
叶晨晚也无端地伤感起来,几缕烦恼丝缠绕不清,不知是为她觉得自己虚度的年岁,还是为无形无相的所谓命运。
她只能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桌案上堆积的,下人替她打理好的生辰礼物。
礼品中不缺贵重之物,但多是空有价值的死物,翻看多了总觉得无趣,只有一个形制细长朴素的礼盒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拆开封条,锦盒中赫然躺着一幅画卷。
打开卷轴,徽墨的松烟香气弥漫,冷冽又清苦。而画纸上是寥寥几笔疏墨就勾勒出的漫天大雪,与风雪中隐没的亭台楼阁,透过画纸也能感受天地浩大,风雪无涯,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而点睛之笔是雪中奔驰骏马,是纸上最鲜明的墨痕,于寂寥风雪中似要疾驰而去。墨色一点,就于这素白天地间晕开亮色撕裂风雪,奔向远方山崖,身后飞鸿踏雪,又被风雪掩盖。
非当世大家不能有此般笔力,张弛有度,只用黑白二色就勾勒出风霜北地的雪景。
只看见这副画卷的第一眼,叶晨晚就知道出自谁手,再看画面角落的落款,也应证了她的猜想。角落处郑重印下了对方的私章与落款,末尾还题诗一句。字迹清隽而不失风骨,正如其人。
“一天明月,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叶晨晚知晓,墨拂歌并未去过北地,自己也有十年不曾回到故乡,可当她看见这幅画卷时,记忆中的苍茫风雪与浩荡天地却在此刻呼之欲出,清晰到无以复加。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作者有话说】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出自张岱《湖心亭看雪》
“一天明月,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出自辛弃疾《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原句是“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很喜欢的一句词。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出自张岱《龙山雪》
时常因为郡主的三观太正常而感觉尸体暖暖的,连带着墨拂歌身上的尸斑都淡了。虽然墨拂歌完全无动于衷.jpg:以后郡主的对象一定很幸福啊。
最近应该花点时间多看书了,总感觉文字的表述我不够满意。
73告假
◎郡主不若期待她能带来的惊喜。◎
笔尖簌簌划过纸张,在窗外嘶哑的蝉鸣声中听不真切,只有墨痕的松香清冽,驱散夏日午后的灼热。
杨梅荔枝饮果肉饱满,汁水清透,冰块在白瓷碗中撞击,叮当作响。一双修白的手漫不经心地拿着汤匙搅动,看着荔枝于碗中沉沉浮浮。
炎炎夏日,冰饮勾人,坐在案前的姑娘却仍是充耳不闻,聚精会神地执笔临帖。
她的字迹虽然仍显稚嫩,但相比起同龄人来说,已经一横一竖,颇有架构,看得出很是用心地在临摹字帖。
疏星习字习得认真,她本就聪慧,加之勤奋刻苦,进步都肉眼可见。相比起来,一旁的皎皎就没这么努力了,在看见字帖时就连打了几个哈欠,在一旁找了个躺椅睡起觉来。
不过叶晨晚念着皎皎年岁尚小,这个年纪的孩子玩性大些也正常,便也由得她去了,自己则饶有兴趣地一边喝着手中冰饮,一边看着疏星练字,偶尔指点她两句。
直到雅间的门轻叩两声,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露出折棠温柔的面容,“容姑娘。”
“请进。”叶晨晚急忙示意她进屋。
疏星在听见折棠的声音时,也放下了笔,连原本还在熟睡的皎皎也睁开了眼,满眼欢喜地去拉折棠的衣角,“棠姐姐!”
折棠揽着皎皎在桌边坐下,与叶晨晚对视,“容老板。”
“到不知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折棠是来告假的。”稍斟酌了片刻,折棠便平静道,“这几日有些私事,都不在扶风楼。”
折棠不愿说出崔羡纠缠一事,她已经欠了叶晨晚诸多人情,也不愿再让她为自己担忧。
两个孩子都焦急起来,叶晨晚却仍是不急不慌地饮下一勺冰饮,才缓缓开口,“好。”
她能看出折棠这几日有心事,但她向来不爱多过问他人隐私,折棠不说,她也识趣地不问。
折棠轻缓地摩挲过皎皎的头顶,“疏星和皎皎,还有另外几个孩子,这几日就麻烦郡主多照顾了。”
“姐姐,你要去哪里呀!”皎皎尤其着急地拽着折棠衣角询问。
“只是去处理一点自己的事,不用担心好么,皎皎。”折棠温言安抚着她。
疏星在一旁也想说话,可她这些年一直扮演着几个孩子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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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的角色,作为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个,应当要听话懂事,折棠已经说了要去处理私事,那么自己也应该让她少操些心,遂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折棠。
“好。”看着折棠安抚两个孩子,叶晨晚只问了她一个问题,“还会回来吗?”
替皎皎梳理头发的指尖一顿,折棠抬起头,环顾四周。她来到这里不过数月,却已然觉得亲切,习惯了此处的生活,比儿时总下着梅雨的家乡;少年时糜烂风月场的红绡阁;成年后纸醉金迷的白玉楼,都要更近似能称呼为“家”。
她轻笑,有风自南,花枝荼蘼低垂,“自然,一定会回来的。”
叶晨晚了然,不再多言,“那早去早回。”
正当折棠起身准备离开时,雅间的门被推开,有人身披日光步入,白衣墨发,手中还拿了一柄遮阳的纸伞,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肌肤在光照下有如白瓷,在光晕中轻薄又易碎。
墨拂歌神色是一贯的淡漠,看见屋内这一幕也无动于衷,只径直走入,但叶晨晚总觉得折棠在离开时与她交换了个眼神。
对方熟门熟路地在桌边坐下,叶晨晚笑着调侃,“阿拂最近倒是成了常客。”
墨拂歌最近来扶风楼的频率,要比从前频繁不少。
面对调侃,她面色淡淡,“既然是郡主把这间雅间留给我,那我来又有何不可?”
自扶风楼最好的一间雅间单独留给墨拂歌之后,连叶晨晚自己也来得频繁许多,还专门增添了许多陈设,日常二人要见面时,都心照不宣地约在此处。
“祭司大人是贵客,自无不可,倒不如说,今天来得正是时候。”叶晨晚的目光挪向疏星练字的纸张上,“疏星今天可算能遇到行家指点了。”
疏星自二人的言谈中拼凑出了墨拂歌的身份,她当然也听说过祭司的声名,无论是被流传得神乎其技的预言,还是久负盛名的书画,亦或是其容色风姿,甚至还有传闻她生人勿近的冷淡。
但抬眸第一眼看见时,只觉砌下落梅如雪乱,有霜雪落满花树堆作玉树琼枝。周身眉眼舒朗有如水墨,眸似点漆,肤胜白雪,黑白二色清冷,似拂却霜雪行来。
她周身气质虽冷,但更如梅花,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疏星呆呆坐在桌前,被墨拂歌的侧脸晃得有些失魂落魄,对方却已经拿起她桌上的纸张仔细端详。
纸张在指节间翻动发出簌簌声响,良久之后墨拂歌才说出肯定的赞扬,“初学练字就能有这样的水准,不错。”
她挽好衣袖执起架上笔,露出一段雪白的腕骨,蘸好墨后挑了几个疏星写得不好的字体重新写下,“夫欲学书之法,先乾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则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
她落笔,字迹清隽,自带风骨。
疏星在一旁认真看着墨拂歌写字,对方将笔递回给她时,还显得颇为紧张。毕竟是头一次被这样的大家盯着写字,握笔的手只觉得别扭。
“放松。”
听她说放松,疏星更刻意地展开了自己的坐姿,而冷梅花香流溢,指节冰凉拂过她手背,细细纠正了她的坐姿与握笔的姿势。
她终于放松下来,感受着那双冰凉的手带着她在纸上题字,笔尖开出青莲,似有灵魂生于纸上墨痕。
午后的时光流淌而过,墨拂歌颇为耐心地指导着她写了几页字,直到能明显看出她的进步时,墨拂歌才放下手中笔,“今天先到这儿吧,练字在于日积月累,不能一蹴而就。”
/:。
她将今天做示例写下的纸张都整理好递给疏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做人亦如习字,先骨后形。”
疏星听得认真,连连点头,但墨拂歌却听见了一旁叶晨晚极轻的一声笑,抬头时对方一副听得认真的模样。只是奈何那碗荔枝杨梅饮被她喝完后,又上了一碟糕点,也已经被她津津有味地吃完,此刻正心满意足地用手绢擦拭着嘴角的糕点碎屑。
在听见墨拂歌说“今天先到这儿”后,睡了一下午的皎皎终于揉着眼慢慢醒过来,“写完了吗星星姐我想回屋睡觉了。”
“都睡了一下午了,怎么还要回屋继续睡?”疏星去牵她的手,奇怪问道。
“那我就是困嘛”皎皎睡眼惺忪地擦着眼角的泪水,又打出一个哈欠。
叶晨晚见此,眉头微蹙,问向疏星,“皎皎最近都这么嗜睡吗?”
小孩子嗜睡倒也可以理解,但这般从早睡到晚,还是有些异常。
“这几日都是这样,老说自己睡不够。”疏星也面露忧色。
“可有找大夫看过?”
“大夫说,应该是前两天出去玩被日头晒了,有些中暑,让好好休息几天。”
自前两天天去城郊玩了一趟回来之后,皎皎就总显得精神萎靡,困意连连。
衣袂摩擦窸窣,墨拂歌也走到了皎皎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皎皎的面色,又替她把了脉象,最后沉声道,“再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疏星听见墨拂歌都这样说,心中更着急,牵着皎皎的手便往外走,“那我这就去找大夫。”
疏星牵着皎皎的手离开后,叶晨晚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背影,“她得了什么病?”
墨拂歌摇头,“我不知晓,只是看面色症状,并不像单纯的中暑。”
她虽然不是大夫,但经年久病,也略懂些医术。
皎皎的病,还是等到大夫来看过之后再下定论,叶晨晚问出了她更好奇的问题,“你知道折棠要去做什么?”
对方承认得了当,“知道。”
“要去做什么?你也不担心。”这女人仿佛天生比别人多一副心窍,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墨拂歌抬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郡主不也没多问她吗?”
“……总归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也能预料到,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用多忧虑。”墨拂歌从容斟茶,“她还有许多值得挖掘的价值,郡主不若期待一下她能带来的惊喜。”
折棠若是出了什么事,对墨拂歌也没有好处。她既然都这样说了,叶晨晚也只能选择相信。转念一想,墨拂歌也并不能预料到折棠会在今日向她告假,那么她今天来找自己,显然是还有别的事。
“那看来我也只能静候佳音了。到不知阿拂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窗外落日西沉,房间中的光线也暗淡下来。墨拂歌正坐在逆光处的位置,面容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可惜,今日来访带来的不是佳音。”她缓缓抬眸,眸色比阴影更浓重,“郡主可知暨州大旱一事?”
【作者有话说】
“夫欲学书之法,先乾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则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出自王羲之《书论》
74旱灾
◎不过是西北大旱颗粒无收,怎能与中秋夜宴,阖家团圆相比?◎
当墨拂歌提起暨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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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晚思索了片刻,才想起她所说何事。
“知道。”她答,但仍面有困色,“但我记得,前些日子暨州大旱,朝廷也派人分发了赈灾的粮草。此事仍未了结?”
前些日子暨州城大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暨州地处西北,向来背朝黄土,风沙袭人,闹旱灾也是家常便饭。只是暨州毗邻西北屯兵之处,暨州干旱,颗粒无收,这军营中这么多张嘴巴便要饿着肚子。
这样缺衣少食的日子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到了今年旱灾时,军营中的怨气便尤为重,隐隐约约有了要哗变的征兆。营中到底动乱成何种地步,叶晨晚并不知晓,毕竟朝廷也不可能任由此等丑闻散播。但想来情况也不容乐观,因为很快朝廷就下拨了赈灾的银两,派其他州郡为暨州运送粮食——以户部那堆蛀虫的效率来说,确实很快。
在银两拨出后,这件事很快就没了水花,不知是真的解决了问题,还是发声的咽喉都被扼杀。
但暨州远在西北,既不在北地,也远离墨临,所以叶晨晚以为事情解决,并没有将这件事再放在心上。
“自然是又出了些状况。这些赈灾的粮草,消失了。”墨拂歌双手一合又复而摊开,露出空空如也的掌心,“说消失到也不合适,禀报的人说,那些粮草送到暨州后,不仅数量少了许多,而且大半都变成了陈旧生虫的劣米。”
“被私吞了?”叶晨晚挑眉,银两与赈灾的粮食层层下放经过无数人的手,路过都要被薅一把油水,缺斤少两并不奇怪。但整个都被替换成劣米,可见这当中有人胃口之大。
墨拂歌摇头,唇角勾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私吞一事,现在上面还没有动作,因为没人敢在中秋家宴前上报此事。”
叶晨晚唇瓣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化成唇边溢出的一声不屑冷笑。
墨拂歌所说,她也见怪不怪了。是了,无非是几点西北的黄沙,几片颗粒无收的庄稼,和几张食不果腹的嘴,怎能与天家中秋夜宴,阖家团圆相比?
“阿拂专门来告知我此事,到不知这事与我有何关联?”
“赈灾一事,是太子这边派人做的。”盏中茶汤清透,映出她漠然眉眼。
墨拂歌说话点到即止,叶晨晚心中了然。太子最近不受宠,处处受制于宣王,暨州大旱一事,便急匆匆将事情揽了去,想借此立功。他以为无非是几张挨饿的嘴,花些心思花些钱,把粮草送到了也就行了,这些下面的平民,总是最好打发的,吃饱了,就不会惹事。
他简单的脑回路自然将这件事也想得简单,却不知暨州经年的怨气,一直不曾建成的灌溉河道,背后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都在把这件事放在火上不断炙烤,变得棘手无比。
“他又要找人给他擦屁股了?”叶晨晚一手撑着下颌,倚靠在桌边。
既然墨拂歌来找她,那便说明,太子想来找她帮忙解决问题了。
“多加小心,郡主,此事蹊跷。”不同于叶晨晚甚至打出一个哈欠的松弛,墨拂歌显然思虑更多,“城郊最近来了批流民,便是暨州的。”
叶晨晚终于面露讶色,“暨州与墨临相隔千里,这流民怎么会跑到皇城脚下来?”
细想也知,一批流民能到皇城郊外,显然也是有人在暗处有心操作。
“派人去探了探口风,那批流民一路伸冤,想要状告暨州刺史。”
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至此已然明了,暨州刺史杨复方,正是太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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