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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左手边是他的过去,右手边是他的未来。”属于秘境意识的空灵声音道,“推开门,你就能看见与你同行之人由里到外的真实模样。”

    “门中没有欺瞒,没有谎言,没有避而不谈,只有以其真实记忆构筑的「过去之境」,和以其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编织的「未来之境」。”

    “想看清你的同伴究竟是何模样吗?”

    秘境意识的声音平静无波,话语间却充满诱惑。

    “人心隔肚皮,平日里得不到的答案,眼下就是最佳时机。”

    的确,人生的最大烦恼之一,就是无法钻进别人的头脑,看看对方实际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心口如一吗?是真诚交际,还是别有用心?是善良正直,抑或层层伪装?

    推开两扇门,就能看见一个人的全部。口中说出的话语可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脑中的记忆和心底的渴望却作不得假。

    何等令人心动的提议——

    但褚眠冬并未跟着境灵的节奏走。

    “你能读取修者的欲求和记忆,只要想象力足够丰富,用这能力大有可为。”她歪了歪头,似在思索,“为何只选择用能力将云梦泽构建成如此模样?”

    闻此,境灵原本飘渺的环绕音凝实了几分。

    “你对这个感兴趣?”

    灵气流转间,一个似雾非雾的半透明人影逐渐被勾勒成形,看上去是秘境意识为方便沟通而现捏出的躯壳。

    显然,境灵对聊天并不排斥,甚至觉得有些新奇。

    “从来没见人好奇过这些。”境灵说,“来这里的修士都喜欢直奔主题。”

    这一点褚眠冬很是理解。毕竟是可能伤及根本的危险秘境,怀着「少呆一刻,安全一分」想法来的修者自然更愿抓紧时间办事,直入正题。

    秘境意识对此也并不在意,祂只是提了一句,便转而兴致勃勃地向褚眠冬介绍起云梦泽的设计理念。

    “老实说,从开始塑境时我就发现,读心这能力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境灵道,“知道一个修者想法为何、欲求如何,是所有能力类型里最鸡肋的一种。毕竟作为境灵,我们没有和人虚与委蛇的需求,甚至没必要和修者接触。”

    “还真是这样……这只是人类的诉求。”褚眠冬想了想,“人在三界漂,认识的人多了,总会遇上几个居心叵测的,于是大家这才希望自己能一眼看穿另一人。”

    “没错!”

    境灵幻化出的半透明人形一拍大腿,表达欲愈发旺盛。

    “主要是我也没有拿捏软肋、掌控人类的恶趣味,要是有这般兴趣,这能力倒也还行。想来想去,最后我一寻思,干脆就造一个能把这能力让给修者试用的秘境。”

    “毕竟我就喜欢看人从门里出来之后的反应嘛。”秘境意识乐呵呵道,“没什么比这更有趣了。”

    褚眠冬:……不,实话说来你这爱好也属于恶趣味之一罢。

    “恶趣味与否暂且搁置一边,你就说对修士公不公平罢。”境灵道,“独自入境的修士推门看见自己的过去和未来,说一句我这里是「飞升心魔劫预演」不为过罢?”

    “若于境中勘破过往与未来,往后的修炼自然道心澄明、一片通畅。”

    以灵力勾勒出的身影看不清神情,语气随意。

    “若是看不破,渡过飞升劫雷的希望便也渺茫近无。我这里至少还能出去,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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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劫可是身死道消。”

    无需褚眠冬回应,境灵便自然顺畅地说了下去。

    “你一定想问,那结伴前往是何情形?”

    “这就更有趣啦。”秘境意识的情绪明显高涨几分,“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情况。”

    “一个修士时,也就是「勘破」和「看不破」两种结局,看得多了,慢慢也就觉得没什么新意。悔恨、愧疚、爱情,仇恨、嫉妒、不甘,无外乎如是种种。”

    “但让两个修士互相了解彼此的过去和未来,可能性可就太多了。”

    境灵扳着手指细数。

    “一方发现另一方居心不良,怒而斩断情根。这是常规发展,十对里有个五六对都是这样。”

    “也有走向奇葩,现场上演百万虐恋的。甲对乙情深意重,乙对甲却不过是逢场作戏,甲愤而质问,乙说上几句车轱辘话,甲就深觉自己错怪了乙。我一看,甲这时候想的是:乙有什么错呢?错的是这不公的世界。乙都是迫不得已呀,乙也不想的。”

    “还有准备一起做桩大生意的两人偶然结伴进来——生意当场就黄了。”

    “亦有一些临时结伴误入境中的修士。说来也是神奇,这样的组合在出去后有不少都成为了挚友,其中不乏喜结连理者。”

    褚眠冬想到自己和燕无辰,顺口问道:“那原本的挚友呢?”

    境灵:“分道扬镳和情谊愈深五五开罢。但总的说来,不管结果是哪一种,从门中出来后,两人大都一起坐下来,以此为契机敞开谈了一场。”

    褚眠冬若有所思地颔首。

    “至于偶尔才有的三五修士结伴,更是令人惊叹。”境灵的话语中不掩惊奇,“就说一个经典的「甲爱乙,乙爱丙,丙爱甲」三角循环罢。一般来说互相揭晓后大抵就是尴尬不已、各自冷静、分道扬镳,但有三位则不同。你猜怎么着?”

    褚眠冬不得不承认,她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

    境灵倒也没有过分吊人胃口,不必褚眠冬追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接上了自己的话头。

    “尴尬有之,悲伤有之,三人缓了会,现场开会一起探讨该怎么办。最后三人一致决定: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褚眠冬:就,就很超前。

    境灵:“是吧是吧。”

    抖落一地实(八)例(卦)后,秘境意识心满意足地做出总结。

    “修士都太有趣啦。放在我们境灵圈子里,八千年也发展不出这么盘根错节、歪七扭八又有趣的人际关系。”

    “不过我也并不想成为亲身经历的那方。”境灵道,“虽说旁观者清,但总归难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待真正身处局中,谁又比谁冷静,谁又比谁清醒?”

    褚眠冬想,别的不提,至少能道出如此言语的秘境意识,此刻堪称清醒。

    境灵:“谢谢夸奖,我也觉得现在的我很厉害。”

    总结做完,境灵的话匣子却并未倒空。

    “还有还有,我和你说哈……”

    褚眠冬:我怀疑我可能是近几百年与这位境灵搭话的第一个生物。

    不过想来,秘境意识过于汹涌的表达欲也有迹可循。

    八卦嘛,最有趣的环节自然是与人一起分享、互换消息,看对方面露惊异的那一刻。缺了这一环,再惊天的独家秘闻都难免索然无味。

    境灵猛猛点头:“你太懂啦,八卦就是要说出来才有趣。之前的修士大都对我警惕万分,整得气氛紧绷,我都担心我一句俏皮话说出来把人吓得拔剑。”

    褚眠冬默了一默,下意识试着练习放空心念,一时无果。

    境灵摆摆手道:“不必如此。其实最好的办法很简单,你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什么,不必过多推演诸如「这个念头是否适合说给对方听」「这话要怎么讲才不容易伤害对方」「对方听了这句话大抵会有何反应」之类的。”

    褚眠冬摇头:“实话说来,我觉得这样更难。”

    “面对一个并不熟悉的交谈对象,顾虑总是会多得多。”

    她一边思考一边陈述,“对方并不了解我,我应更注意言语的表达方式,尽量缩小「我想表达的含义」和「对方接收到的含义」之间的差异;我不了解对方,便更应在听对方所言时,*更积极地向对方确认我的理解是否有误——同样的一个词语,在具有不同经历、不同性格的两人看来,其含义可能大相径庭。”

    “譬如「地瓜」一词,常年居住在南方的甲用它代指豆薯,生长于北方的乙则认为它意指红薯。”褚眠冬认真道,“具体命名某物的词语尚且如此,可想而知,用以阐释抽象概念的词语将如何。”

    “此言有理。”秘境意识说,“先前确实见过因为对「爱情」的理解南辕北辙而就此分道扬镳的两人。当然,对「友谊」的理解也是。”

    “所以对我来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是一件挺奢侈的事。”褚眠冬继续道,“只有当我与一个人足够互相了解对方,从而能够在不特地注意表达方式的前提下依然高效地进行沟通时,我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在与对方的相处中舒适地「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但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当这样近乎理想的「默契」尚且未至时,我在面对那个人时,依然能放心地说出一切自己想说的话——因为对方让我相信,哪怕表达与接收间总有谬误,对方也会主动通过积极的沟通,与我一同跨越这其间的鸿沟。”

    褚眠冬想了想,“这并非一个宏观的结论,而只是两个具体的人之间的事。也许换一个人,便再无法做到这样。”

    境灵好奇道:“比如?”

    “比如一方完全没有沟通的概念、亦无理解对方的意愿,只一门心思地打着「都是为你好」的旗号,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又如对方有强烈的沟通意愿,奈何并无足够的沟通技巧与能力,也并无意愿再去进行自我更新。”褚眠冬说,“于是情形大抵会变成,「我都这般主动努力了,为什么情况也没有好上一点,肯定是因为你没有跟我一样努力」……这样近乎道德绑架的埋怨。”

    秘境意识用半透明的手抚了抚近乎全透明的下颌,“有趣的看法。”

    祂看向褚眠冬,转而发问:

    “那你现在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吗?足够了解于是能够畅所欲言,抑或足够放心于是能够无话不谈?”

    这倒不必思考,也不必隐瞒——尽管隐瞒在秘境意识眼里也是无所遁形就是了。

    褚眠冬坦诚道:“现在还没有。”

    语罢,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白衣少年的身影,遂补充道:

    “但以后可能会有。”

    第35章 不被听见的声音(五)

    “哦,你说他啊。”

    境灵拍了拍手,话语中泛起几分兴味。

    “好啦,既然会选择入境就和我搭话、绕开推门与否之问,就说明你不会推开这两扇门的。”祂道,“我观咱俩还是比较有缘,那咱们就跳过推门这个步骤,换一个历练方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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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境意识抬手引来灵气,勾勒出一面水镜的轮廓。祂指尖轻点,原本弥散着混沌迷雾的镜面便逐渐清透,浓雾散去,显出一片纯白中两扇色彩不一的门扉,和立于门扉前的燕无辰。

    “来吧,猜猜他会作何选择?”

    境灵兴致勃勃道:

    “倘若最终他的选择如你所言,这历练便算作通过,我允你一个愿望。”

    “而倘若不是……”

    秘境意识转头看着褚眠冬,半透明的眸中意味难明。

    “那他便让你失望了。他也不是你以为的那般好,值得你继续深交。我会让他多吃些苦头,好向你赔罪。”

    祂的话语似是随口笑言,语气却认真。

    “到那时,你不若留在这境中,同我试试罢。说不定我能比他做得好得多呢?”

    “有时候,我也会想有一位如你这般的友人啊。”

    *

    燕无辰站在两扇门前,驻足细思。

    推开门,便能了解她的过去与未来。

    知悉她的过去,知晓她如今的温和通透都是从何而来,看见她曾跋涉渡过怎样的痛苦,他才能有机会走入她的内心,更进一步。

    望见她所希冀的未来,他便能明晰在她的未来里,是否有他的存在。她是如何看待他的,她会如何界定二人的关系,他是否能如他所愿,跨越横亘在二人间的隐瞒和由此生出的忧惧,同她更深更远地走下去——这是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而这些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前的两扇门扉之后。

    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窥探对方的所思所想、对方的过去与未来,这绝非正人君子所为;但倘若他今日就这般做了,也有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借口足以用来为自己脱罪——

    都是秘境的错,他也只是被迫而已。

    在某一个瞬间,燕无辰甚至阴暗地想,她也面对着相同的情形,面对近在眼前的、他的过去与未来,她是不是已经推开了门?

    若她已经推门,那他就算推门,无疑也更加无可指摘。

    下一瞬,另一个他在脑海中揭穿了方才那个他。

    别为自己找借口,臆断她说不定已经推门——你这样想,只不过是想以此减轻自己选择推门之后的心理负担罢了。你摸着你的良心,摒弃所有为自己脱罪的借口,再来思考问题。

    于是燕无辰想,他不能推开这两扇门。

    并非是因为自身的道德标准不允许他做出如此窥探对方之事——过多地强调道德则近乎标榜,进而因此变得虚伪;而是因为他想到,她不会希望他这般做的,他不想因此伤害她。

    他有无数借口能够让这份窥探在道德上显得正当、合理,情有可原甚至无可指摘,但有一点无论如何都无可回避:

    不论这行为在道德上正当与否,它的结果都是相同的——她会受到伤害。

    他会因受到伤害而难过,于是他明白她也会如此;于是他不愿为她带来伤害。

    他不能一边说着「我想要照亮你、成为你的光」,一边以此为由,切实地做着伤害她的事。

    那是高高在上的、虚伪的假意,绝非真情。

    于是白衣少年摇头,后退几步,离两扇门扉远了些,下定了决心。

    他坚定道:“我不会推门的。”

    “啊呀,真是耀眼的决心。”透过水镜展示着燕无辰处实况的境灵微微挑眉,看向一旁不动声色的褚眠冬,“看起来情形对你们更有利。”

    那厢,一无所知的燕无辰一字一句吐词清晰,话语认真。

    “我的确想更多地了解她,更多地知晓她的过往、知晓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她;我也确实很想知道,她的未来中是否存在与我有关的部分。”

    “但这一切皆应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她愿意开口,愿意同我分享她的过去、共享她的未来;这是出于她的意愿,出于她的主动决定。”

    白衣少年眸光澄澈,话语条理分明。

    “我愿意知悉、想要了解,和她愿意告知、想要分享,是两回事。”

    他道,“前者无法压倒后者,后者无法越过前者。我不应也不能将自己的心念强加于她,反之亦然。”

    “所以我不会推开门。”

    燕无辰顿了顿,“她也不会。”

    话音方落,燕无辰便听得从方才起便一直再未出声的秘境意识骤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再如一开始般四处环绕、无迹可寻,而精准地自不远处传来,叫燕无辰立刻将视线转向了那方。

    “真是精彩的呼应。”

    境灵现出身来,看向燕无辰的眸光中带着审视与打量。

    “我见过许多与你一样衣冠楚楚的人,他们大都自诩名门正道、正人君子。站在这门前时,有人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推拒之语,眼里却期待不已;有人倒是满眼抗拒,却最终用「这也是被逼无奈」劝服了自己——哦不,是寻到借口放过了自己。”

    境灵笑了笑,“更有甚者,分明早已知晓我云梦泽是何存在,却有意诓骗对此境一无所知之人与其同入境中,只为算计对方的真心。”

    “「我费尽心思,却都只是为了得到你的真心,我是如此爱你」,这些人在算计暴露后,都如此为自己开脱。”

    “你说得对。”祂道,“这所谓的「真心」,皆为傲慢的假意。”

    语罢,秘境意识一挥衣袖,褚眠冬的身形亦显露于燕无辰的视线之中。

    境灵勾起一抹恶劣的微笑,“褚小友,你说对吗?”

    祂早已做好准备,只期待着在白衣少年面上看见五味杂陈的复杂神色——忽而得见褚眠冬时的惊讶,见她安然无恙时一瞬的放松,意识到自己在正主的注视下做出了「正确」决定的庆幸与后怕,发现自己方才的坦言被她尽数听去的尴尬,最好是社死。

    这样才会让祂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

    但是没有,祂所预料的神情一个都未在燕无辰面上出现。

    安然无恙的青衫少女出现在眼前时,白衣少年只微微一笑,二人互一颔首,便于此间互相确认过对方的情况,再无需更多的言语。

    境灵听见那一望一颔首间两人相同的心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我相信你。」

    秘境意识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如此无奈。

    这一刻,祂的脑海中满是问号:祂是谁,祂在哪,为什么祂明明从不进食,现在却觉得有点饱。

    “你们就没有意见不同的时候吗?”境灵不由得开口发问,“再相似、再默契的两个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想法一致罢。这种互相无条件的信任,有点犯规了啊。”

    “当然会有想法不同、意见相左的时候。”燕无辰说,“这便是沟通和交流存在的意义。”

    褚眠冬颔首:“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所想,互相交换各自的看法和意见,从对方的不同思路中获得启发。差异是一定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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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间的不同也是最大的宝藏。”

    “当然,发掘这宝藏是有前提的。”她话语一转,“需要双方皆有充分的主动性和主观意愿,努力与对方进行深入且有效的沟通,并在交流中共同探索适合两人的沟通技巧和相处模式。”

    燕无辰同样颔首,又道:“我们也还在探索之中……算不得登峰造极。”

    闻此,秘境意识沉默了一会。

    “不,请你们务必自信一点。”祂终究开了口,“云梦泽开了这千年上下,往来此间的修者不说百万,数十万也有余。”

    “如你们二人这般沟通的,我从未见过。”

    “一方发号施令,另一方言听计从的。一方操持一切,另一方一无所知的。”秘境意识说,“双方皆浑浑噩噩,为在一起而在一起的。作为利益交换的短暂联合,互相防备的。”

    “这世间大多数的交集,都如浮于水面的一株浮萍,脆弱无根,经不起一分一毫的考验。”

    “从来不乏修者在和同伴闹翻后气急败坏地质问我说,如果不是这两扇门,自己也不至于与对方闹翻……但真正的挚友和挚爱,不是都应经得起考验吗?”

    “本身就不牢固的关系,今天不在云梦泽里垮掉,来日也会在别的什么时候崩塌。便如方才所说,今日在云梦泽勘破失败心魔缠身,也好过来日直接在飞升劫里身死道消不是?”

    “是这个道理,不过也不全是如此。”褚眠冬说,“一段足够好的关系的确如方才所言,不惧考验、历久弥坚。”

    她摇了摇头,“但问题在于,不是所有人都在开启一段关系「前」,就已经在心中明晰了「好的关系」是何模样——相反,大部分人都是在一段关系「中」,一点点有所明悟。”

    “我们无法苛求每一个人、每一段关系都如此完美,我们都在后天学习中才逐渐学会思考、学会沟通,我们需要时间一点点成长。”

    褚眠冬轻叹,“而哪怕成长起来,遇见另一个怀有同样主观意愿的人,也并非易事。”

    燕无辰点头,轻声道:“只是我很幸运。”

    褚眠冬说:“只是我们很幸运。”

    秘境意识彻底沉默了下去。

    方才祂只是觉得有点饱,现在祂感觉自己有点撑,还哽得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祂一个秘境意识莫非还能病了不成?

    第36章 不被听见的声音(六)

    秘境意识不想哽得慌,于是祂团吧团吧,决定将褚眠冬和燕无辰这两个「分开来各自有点意思,但合在一起不但毫无趣味可言,还让灵心梗」的人类修士扔出云梦泽。

    临着出境时,祂指了指褚眠冬指尖的白玉尾戒,“许给你们的愿望我不会食言,用它就能联系到我。”

    境灵并未明说,褚眠冬却知晓,祂的话语意指可通过寄宿于尾戒中的天道意识联系到祂。

    她颔首表示知悉,又在临门一步时叫了停:“且慢,我还有一个问题。”

    秘境意识:“你说?”

    褚眠冬:“说来其实我很好奇,为何当初为秘境取名云梦泽?”

    云梦泽这三字,怎么看都和秘境的本质毫无关联。或许「炼心域」之类的名字更加直观贴切。

    “直观贴切?不,就是为了不直观才取了这个名字。太过直观还有何美感可言?”

    境灵哈哈笑起,“再者,真要叫「炼心域」这么直白的名字,不就没有修者会毫无防备地进来了?看不见人在猝不及防之下的真实反应,那得多无趣啊。”

    祂继续道:“再者,「云梦泽」三字也并非和境中之事毫无关联。「云」是我的名讳,「梦」乃描述推门后所见如梦中之景,至于这个「泽」字……”

    境灵说:“你们不会以为是「水泽」的「泽」吧。”

    褚眠冬与燕无辰:?

    秘境名录上,这云梦泽的泽,就是水泽的泽啊。

    同步知悉二人所想的秘境意识顿时大笑出声,终觉扳回一局。

    “从一开始我就从未说过,「云梦泽」之「泽」乃水泽之泽。”境灵道,“我为秘境取的名字从来都是「云梦择」,选择的择。”

    “只大抵是因为这世上曾有一方湖泽名为云梦泽,听到「云梦择」这三字的修者,便下意识联想到那处去了罢。”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流传三界的秘境名录上,都写着「云梦泽」。

    燕无辰:……虽未有意促成,但祂好像乐见其成啊。

    “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秘境意识笑道,“能因此见证一个认知偏差,难道不有趣吗?”

    褚眠冬:……好一个混乱中立乐子人。

    境灵:“哈哈哈,多谢夸赞。”

    于是心生微妙被哽住之感的,由秘境意识变成了褚眠冬和燕无辰。

    秘境意识:我心满意足了。

    *

    褚眠冬与燕无辰从秘境中出来,回到凤凰族人为两人安排的院落。洗去身心上的一番风尘后,二人又回归了闲坐廊檐、共话世间的待机模式。

    “说起来,人的认知偏差当真不容小觑。”燕无辰有些感慨,“因为楚地曾有一方湖泽名云梦,世人再听闻「云梦择」三字,便下意识将之同「云梦泽」联系在了一处,混为一谈。”

    “可能因为我们的记忆就是这样运作的罢。”褚眠冬说,“相比于为一个新事物建立一个全新的记忆点,我们总是更倾向于将之与脑海中已有的知识进行关联,这样更加省事省力。”

    她摇了摇头,“当然,换一个角度来看,说「这是我们的认知和记忆在偷懒」也不是不可以。”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在我们无知无觉时发生的。”燕无辰叹道,“在最后问及秘境之名为何如此前,我竟然从未思考过此云梦泽究竟是否就是彼云梦泽,而下意识就为二者画上了等号。”

    褚眠冬想了想,“严格说来,这其中亦有相信秘境名录、相信先前入境者经验的成分。”

    “是啊。这般一想,竟有些好笑……”燕无辰又叹一口气,“分明稍作思考便知,我们这般想,别人又何尝不是这般想?说到底,做出这一推断的理由和逻辑追溯到最后,也许只是最初听闻云梦择三字之人的一个简单联想。一传十,十传百,这谬误竟就这般被大家理所当然地传了下去,从无人细思过。”

    褚眠冬点点头,“却是有些三人成虎的意味了。”

    时值盛夏,暑气升腾间,时有阳光直射的廊檐便不再是令人倍感愉悦的茶点角。待日头高悬时,两人便将茶点托盘撤去,移至后院里以水力驱动的凉屋中。

    借河渠流水推动水车,将河中活水抬至屋顶,水流沿屋顶铺设好的水路流下,集于屋角的沟渠中,重新汇入河渠。流动的水帘带走室内的暑气,留下弥散着微湿水汽的凉意;若再借水车之力带动室内扇叶,则舒凉更甚。

    “据闻这是凤凰一族参照人间巧匠技艺,在族中客院复刻的凉屋。”

    燕无辰观摩着凉屋四处的传动装置,语带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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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若说修者修道是为炼身修心,以使自己有能力用灵气保护自己、不为外界所扰,那人间巧匠所做的便是借自然之力,为自己营造出一方舒适的小天地。妙哉,实在妙哉。”

    褚眠冬阖眸感受一番扑面而来的微凉水汽,不觉唇角微扬。

    “身处这凉屋之中,倒是不必再用灵气避暑了。”她说,“这原理倒是同溪涧瀑布很是相似。想来也确是如此,不论暑气如何灼人,瀑布旁侧总是清凉宜人的。”

    两人铺开藤席、摆好茶点,盘腿坐下时,皆为周身的阵阵凉意而舒适地长叹一声。

    燕无辰将一勺裹满红糖汁的凉糕送入口中,凉丝丝的甜意在舌尖弥散开来,引得他双眸微阖,连连颔首。

    “这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了四季更迭的乐趣。”他道,“唯有外头暑气蒸腾时,坐在凉屋里吃上一碗凉糕才有这种加倍的快乐。”

    说着,燕无辰在心中记上一笔,待下次回宗,要把四时轮转、季节更替给自己的山头安排上。

    还应引后山清泉建一座凉屋,于殿中置一间暖房。盛夏乘凉饮糖水,隆冬煨酒话世间,她一定会喜欢。

    等等……他一时间得意忘形了,山头并无宫殿,只有几间虽足够整洁却堪称简陋的竹屋。先前于山巅清修的八百余载里,仗着笼罩在宗门上下的恒温结界,燕无辰何曾考量过保暖散热、居住体验之类的问题?不过是有方卧榻可躺,有个蒲团可坐,有一角屋檐可挡雨罢了。

    如今回过头去再看,才惊觉彼时的自己是何等无知无觉、了无意趣。

    这样可不行,燕无辰想,高低得将山头整顿一番,建好凉屋和暖房,再种上些花木瓜果,待一切打理妥当之后,才谈得上邀她去山头一观。

    这般想着,他便也不自觉问出了声:

    “说来,褚道友可有什么偏爱的花卉果木之属?”

    褚眠冬虽有些意外,却也还是认真思考起来。

    “花木的话,紫云木和木樨都是我的最爱。”她抬手,以指尖引灵气勾勒幻化出一片连绵的紫云,“紫云木种于道路两侧,待盛放之时,抬眼便见紫云弥漫,蔚为壮观。年份愈久,冠盖愈高愈繁,愈见其秀。”

    “木樨之香清甜悠远而不显浓腻,金秋之时,浸润于丹桂清香间,实乃人间一大乐事。”

    “至于藤本花,则以紫藤为最。只需种上一株,引其沿凉架攀缘而上,便可于每年四月坐拥一方紫藤凉亭。”

    细数之间,褚眠冬也来了兴致。

    “篱墙之上,月季便是优选。单瓣、重瓣,内外渐变、并蒂双色,不论是闲坐于侧静赏,抑或摘之成束、于水瓶中置于案侧,皆尽得雅意。”

    燕无辰一一记下,又认真追问:“那于草木可有偏好?”

    褚眠冬道:“九层塔、白芷,菖蒲、紫苏,凡清香之属皆可植于院中,辅以各类灵植果蔬。兴之所至时摘院中蔬果而餐,取院中香草为佐,既是院落一角,也是厨灶一方,岂不美哉。”

    为话语中所绘之景而连连颔首过,褚眠冬回过味来,好奇发问。

    “燕道友这是对庭院布置生出了几分兴致?”

    不,并非如此。

    同样回过味来的燕无辰想,比起骤然间对庭院设计燃起热情,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求偶时拼尽全力打点窝棚的雄鸟。

    ……真是糟糕的联想。

    这个念头让燕无辰面上的神情微妙了一瞬,他小心地将之掩藏,方开口道:

    “今日见过这凉屋,顿觉我在山间的居所实在简陋。先前只觉修道之人不应注重如此身外之物,现在我却开始觉得,如果人生最基本的吃好睡好之愿都要被抹去,似乎也有些太过无趣。”

    “原来如此。”褚眠冬点点头,“虽说修道讲求平心静气、净念敛欲,但也并非断情绝欲、矫枉过正。”

    “是以我想着,待回到山中,定要将居所重新翻新打理一番。”燕无辰说,“只我先前从未考虑过这些,于此道亦不甚了解,便想问问褚道友你有何建议。”

    骗人。

    若是如此,他方才的问法就应该是直言「褚道友对庭院设计有何建议」,而非询问对方「于花木果蔬有何偏好」。

    燕无辰心中再清楚不过,说到底,他根本就不是在同她探讨「如何设计庭院」这个客观问题,而是试图以庭院设计为引,再更多了解她一点、更多知悉她的喜好,离她更近一点——这是他的私心。

    这是理应为此感到惭愧的卑劣吗?

    并非如此。

    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动机,他既不为此感到羞愧,也不认为这是理所应当。他不欲对自己掩饰、欺骗自我,也不会在时机未到之时,刻意引她察觉、叫她困惑迷茫。

    与她的关系里,他不愿博弈、不肯计算、不讲交换,但求真诚坦荡、自在随心。

    这实在太难、也太过理想化,但从她的言语间、在她的文字里,燕无辰看得见。

    她与他,同作如是思。

    第37章 不被听见的声音(七)

    院中暑气弥漫,凉屋中却凉意茵茵。

    褚眠冬与燕无辰谈罢庭院设计,便见不远处的院墙上支出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纱包裹,几转腾挪间,看得出墙后的人正努力尝试将它推过墙来。

    褚眠冬瞧着这很像是从床帐上扯下来的、绣着金线的红纱帐幔包裹布,对墙后站着的人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推断。

    她同燕无辰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眸中看见了无奈之意。

    篱墙后悉悉索索的动静大了些,终于叫那红纱包裹“咚”的一声坠地,翻入院中。便是此时,褚眠冬扬声道:

    “可是苍昀?我们刚开了冰镇西瓜,不若一同来尝尝?”

    墙后的细簌声响骤然一顿,片刻的沉默之后,隔墙传来一声长叹,隐约夹杂着轻微的抽气声响。

    那动静一路往院门处移动,最终叩响了小院大门。

    褚眠冬和燕无辰上前开门,便见耷拉着一头红发的小凤凰撑着双膝半弯着腰,原本总洋溢着无畏与狡黠的金眸被自耳侧垂落的红发遮掩,任谁都能从近乎抽泣的呼吸声中料见,那双眸子里现在定然盛满了滚烫的泪意。

    “我……我来送先前同二位说好的补偿。”蔫哒哒的小凤凰低声道,“灵石和灵植都装在储物袋中,那只包裹里。”

    说着,苍昀悄悄抬眼,暗暗观察了一番褚眠冬与燕无辰的神色,“方才说有西瓜……我可以进来吗?”

    燕无辰让出了进门的小径,“当然可以,不必拘谨。”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褚眠冬补充道,“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苍昀跟着褚眠冬二人在凉屋中坐下,低头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一碟去皮切罢的鲜红瓜瓤,沉默着执叉一块块喂进嘴里。

    分明是在吃瓜,却吃出了将盘中西瓜视作仇敌、活剥生啖之势。

    褚眠冬与燕无辰知晓苍昀这是在通过此举无声倾泻愤意、整理心绪,便也都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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