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莫名其妙,他根本没理由和伍明诗说起这些,但他的嘴却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他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而我的母亲……够了,托斯卡纳!他内心对自己感到恼火,就好像有人会在意你过去的那点破事一样,把那些伤春感秋的小心思留给你自己吧!“我……“他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手套,如果没有那层厚重的布料,他的手背或许早就流血了,“抱歉……那么开心的约会,就不提别的事情了。”随后,他看见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说吧。"她低声道。
“你没必要这样……“他苦笑一声,“毕竞,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寻开心,不是吗?”
“我知道那种感觉。"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他能体会到她言语之下那种深厚的感情一一当然不是爱,只是对于相同境遇之人的悲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过……有时我会觉得,如果能有人听我说说话,也挺好的。”刹那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就好像长久以来一直保护着他,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的屏障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碎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衣不蔽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凛冬的寒风中。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想要转身逃走,可他的脚步是如此沉重,好似冻结了一般牢牢钉在原地。“那年我十二岁,母亲带我来游乐园。"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种脆弱的感情让他感到很陌生,“我想坐摩天轮,但那天排队的人很多,所以母亲让我坐在长椅上等她买票回来。母亲走后,我发现她的一枚耳环掉在了地上,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纪念礼物。”
那是一对精巧的钻石耳环一一银链子,小克拉的钻石,称不上昂贵,但母亲一直很珍惜它们。其中一枚耳环的银链之前就断裂过,母亲不想丢掉它,拿去金匠店找人修补,结果没过多久又断了。
“于是我捡起耳环,继续在原地等待母亲。“他说,“等啊等,等啊等…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但又怕母亲回来后找不到我,只好求助附近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我通过公共广播寻找母亲。我等到了黄昏,等到了晚上,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售票的叔叔问我认不认识回家的路,我说认识,他便帮我叫了一辆车,还垫付了车费。我坐车回到家,却没有钥匙开门,只好坐在台阶上继续等,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最后,早上出门遛狗的邻居发现了我,从我口中得知原委后
,就帮忙报了警。警方查到母亲当天购买了一张飞往意大利的机票,起飞时间刚好是她离开后的三个小时……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她不要我了。”很难想象他竞然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回忆那段时光一一事实证明,无论多么令人肝肠寸断的记忆,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逐渐淡化,变成一种沉闷、麻木的疼痛。也许它依然存在,但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会慢慢说服自己去接受,习惯。
“母亲回意大利后,我被交给叔叔婶婶一家抚养。"他继续道,“叔叔和婶婶都是很好的人,但他们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我的存在只是给他们增添了负担,而且…尽管他们爱你,可你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其他孩子是不同的。”“真正的家人可以起争执,可以大吵特吵,甚至可以离家出走……但在内心深处,他们知道那里依然是自己的家,永远都会有人等待他们,他们永远都可以回来。”
当然,托斯卡纳并没有贪婪到会认为叔叔婶婶应该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对待他。他们供他吃住,给了他充足的爱与照顾,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男孩而言,这已经是再昂贵不过的礼物了。
然而,即使他所求不多,这样的生活也还是没能持续下去-一哪怕他已经对伍明诗敞开心扉,也无法坦然告诉她这件事-一叔叔婶婶的第二个孩子莱奥妮喜欢上了他。
某天下午,他踢完球回来,正躺在浴缸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莱奥妮走了进来,浑身上下只有一条浴巾,用羞涩又大胆的目光注视着他。她甚至没把浴巾围起来,只是把它按在胸脯上,浴巾的下摆仅仅遮住了她的大腿根。托斯卡纳本以为母亲消失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感到害怕了,但在浴室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在莱奥妮走进来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不仅是因为他在一个被他认作是“家”的地方陡然失去了隐私,也因为他不敢想象,假如叔叔和婶婶看到了这一幕,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惊慌失措,大吼大叫,最终靠着向莱奥妮扔肥皂和沐浴露瓶,才让她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浴室。在她离开的下一秒,他踉跄着爬出浴缸,用最快的速度铋上了门,并且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服。
哪怕做到这一步,他心中的恐惧仍然没有消散。因为害怕再次面对莱奥妮,他甚至不敢从正门走出去,只能从浴室高处的小通风口艰难地翻了出去。成功逃离之后,他才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但随即又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去…假如叔叔婶婶知道了这件事,他又该怎么办呢?莱奥妮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无论他们对她多么失望,最终也会原说她,而他……
托斯卡纳不敢去设想这种可能性。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从下午走到夜晚,身上半湿的衣服也被风干了。
路上,他买了一张摩天大厦的参观门票一一倒不是他真的对什么“高台望远镜”感兴趣,只是想把身上的最后一点钱花掉,这样他就没有钱坐车,也不会因为内心的软弱想要回去了。
直到今天,托斯卡纳依旧记得那一晚的夜景一一从高处向下俯瞰,城市的灯火斑斓而明亮,车灯如河水般奔流不息,就连大厦冰冷的玻璃外墙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一-那光景是多么美丽啊,几乎让人忘记了对地心引力的恐惧。“那时我真的很想……“他努力咽下了后半句话,“但是不行,还不是时候,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一一我要找到母亲,问她为什么要抛下我。”靠着这个念头,他才勉强拽回了自己试图跨过栏杆的双腿。“你左耳的耳钉……“他听见她问道,“是你母亲当初遗落的那枚吗?”“嗯,我托人把它改成了男式耳钉……“说到这里,托斯卡纳心里五味杂陈,“长大之后,我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一名年轻的单身母亲要独自抚养孩子是多么不容易,况且她还要生活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法原谅她所做出的决定。”
这也是他没有选择在天潼就读的原因-一虽然和诺德斯他们当同学也不错,但如果想抽出更多时间去意大利寻找母亲,对学生出勤率要求不高的朔泉才是更好的选择。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竞想从母亲那里得到什么。"他自嘲地说道,“我知道她可能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而她的新生活里没有留给我的位置…也许我只是想听到一句′对不起',也许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活得好不好…老实说,我希望她能过得好,哪怕她是一个抛弃了我的混蛋。”“我……“伍明诗突然开囗。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她用力揪着头发,“我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差一点就能想起来了,但就是……还差那么一点点……“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托斯卡纳帮她戴好帽子,“也别再虐待你的头发了。已经七点二十分了,我们去找一个好位置看花车表演吧。”说罢,他们一起朝着有吉祥物雕像的十字路口走去。那里不仅是花车的必经之路,还能看到起点和终点,可以说是观赏花车表演的头等席。“恋人小姐……“路上,他不自觉地轻声道,“其实我在想一件事。”不……
“等到番茄播种的时候,我们…”
不
……
“也许我们依然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托斯卡纳?”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只是觉得有点冷,不如我们再去店里买两杯热饮吧。”
不,托斯卡纳……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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