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蹲在那里,后背贴着褪色的“忠义千秋”幕布,左脚鞋底蹭着一块半尺见方的青砖——就是从西直门东井口撬出来的那块,砖面有两道浅浅凿痕,像快板刮过。
他走过来,没看终端,也没看协议,只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
“刚试了三次。”他说,声音低而平,“观众掌声分贝达82以上,且每轮节奏与台上快板错半拍时,这砖……发热。”
他顿了顿,拇指按在砖面凿痕处,轻轻一压。
“不是算法算出来的热。”他抬眼,看向秦峰,“是人心里那口气,齐了。”
后台忽然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排练厅的吊嗓声,一声“喂——呀——”,拖得又长又颤,像绷紧的弓弦。
郭德钢慢慢松开手,核桃滚进袖口。
他起身,走到那块青砖前,弯腰,用拇指腹缓缓摩挲砖面。
触感粗粝,带着地底渗上来的微潮,还有昨夜小磊蹲着写字时留下的指温。
他直起身,没看秦峰,也没看于佳佳。
只问于乾:“今晚第一段,《玲珑塔》,你托底么?”
于乾点头:“托。”
郭德钢又转向秦峰:“你那台机器,能听清‘点、划、顿’三声之间的空档么?”
秦峰一怔:“能采,但……空档是负值,没有波形。”
郭德钢嘴角微扬,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向更衣间,布衫下摆扫过青砖一角,带起一丝极淡的尘气。
于佳佳合上文件夹,低声说:“白烨订了前排二号位。带了分贝仪。”
秦峰没应,只把终端屏幕调暗,波形线仍在跳动:轻、重、轻、停。
于乾蹲回砖边,用指甲在砖沿轻轻敲了三下——
点、划、顿。
砖面无声,可后台顶灯的电流声,忽然低了一度。
郭德钢在更衣间门口停住,没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耳语,又沉得像坠砖:
“响不响,不在台上。”
他掀帘进去。
帘子落下,隔开光与暗。
后台只剩那块青砖,在昏光里泛着哑青的光。
广德楼前台,灯未全亮,只留一束窄光打在台口。
白烨坐在前排二号位,脊背挺直如尺,左手捏着银色分贝仪,右手搁在膝头,指节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市文化舆情监测实录(内部参考)”,页边已磨出毛茬。
他没看戏台,目光钉在仪器液晶屏上。
数字跳得极稳:73.2、74.1、75.6……每高一分,嘴角便压下一毫。
他早算过:超过85db持续三秒,即构成《城市声环境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所指“非必要高强度瞬时声源”;若叠加“无备案音律采集”“干扰政务数据链路”两项前置认定,郭德钢今晚的演出,就是铁证。
幕布未开。
郭德钢没穿大褂,只着灰布对襟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青筋与旧疤。
他站定,没抖袖,没拱手,只朝于乾颔首。
于乾从侧幕拎出一副快板——竹板厚、漆已剥落,板面有七道深浅不一的刮痕,是十年晨练刮出来的。
他立定,双脚微分,重心沉在脚跟,呼吸收进腹底。
第一声没响。
郭德钢开口,不是贯口,不是垫话,是数——
“一。”
声不高,却像凿子楔进砖缝。
于乾应声打板:嗒。
不是节奏,是重量。板尖砸在掌心,震得腕骨嗡鸣。
“二。”
“三。”
全场静得能听见二楼老风扇轴承的涩响。
有人下意识屏气,又怕喘重了破那层薄纸似的静。
第三排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不自觉地跟着那“嗒”字缩紧——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意识到,自己吸气时长,正与郭德钢停顿的间隙严丝合缝。
白烨盯着分贝仪:79.8……80.3……81.7……
指针爬得越稳,他眉心拧得越紧。
这不该是“扰民”的声压曲线——没有峰,没有爆点,只有匀速上升的钝力,像夯土,一下,再一下,夯进地里。
第八次“嗒”落,指针跳至84.9,悬停半秒。
白烨拇指已按在录音键上。
就在此刻——
郭德钢喉结一滚,没出声。于乾手腕一沉,快板没响。
空档来了。
不是停顿,是抽空。
整座剧场的空气被无声抽走一瞬,连吊扇都似滞了半拍。
白烨耳膜发胀,手心一滑——分贝仪指针猛地一颤,咔地卡死在85.0,再不动。
没炸响。
没啸叫。
只有一股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台板底下漫上来,顺着青砖缝、铸铁柱、木梁榫卯,渗进墙体,钻入地下管网,又从七口老井里翻涌而起。
整条胡同的路灯齐暗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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