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听完，也点头。

    其实他和杨思忠并无私怨，张四维的事情也是张四维自己作死。

    但因为之前的芥蒂，将杨思忠推到了张居正这边。

    可杨思忠也是那种有自己政治主张的人，他也不是事事都向着张居...

    洪知府转身回案，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疾书数行，墨迹未干便推至案沿：“二位大人请看——此乃本府草拟的《陈四江实情并请准试行招商税返之策疏》初稿。字句粗陋，还请斧正。”

    张文弼伸手接过，目光扫过首句“臣闻商税之设，非以困商为务，实以养民为本”，眉头微动。冯天禄已俯身凑近，指尖点在“若使四江徒守津要而无工场之实，则商旅日稀，税源日涸，虽禁卡如铁，终将空有长江而无活水”一句上，低声道：“好一个‘空有长江而无活水’——府尊这文气，比通政司里抄誊的堂帖还沉三分。”

    洪知府苦笑：“不敢当夸。只是这些话，在衙门里憋了半年，今日才算落了纸面。”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这是四江现有作坊名录，共一百三十七家。织坊十九、竹器铺四十二、药碾坊二十三、陶坯坊十一、木作三十、铁钉铺二十二。皆小打小闹，雇工不过三五人，所产或供本地，或贴补漕船杂用，无一能成规模，亦无一家敢接江南大货单——非不愿，实不能也。”

    冯天禄翻开名录，指尖划过“刘记竹器铺”一行，轻念：“刘大锤，雇工七人，年出竹筐八千只，销安庆、池州两府……可这八千只，竟无一只印有四江字号？”他抬眼望向洪知府。

    “对。”洪知府点头，“本地货不走远，因无船队承运，更无商号统销。江南来的货栈收竹器，只认‘徽州篾匠’‘宁国细编’的牌子，四江竹，他们嫌‘土气’，压价三成。刘大锤的竹筐，运到安庆，运费倒比竹料贵两分银。”

    张文弼忽然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暮色渐染，码头灯火初上，几艘刚靠岸的货船正卸着景德镇瓷匣，旁边堆着新伐的杉木与成捆的苎麻。他望着那堆苎麻，忽道：“苎麻……松江布坊最喜用四江苎麻，但每年只来三趟船，收完便走。为何不就地漂洗、绩纱、纺线？松江买的是净麻线，一斤值银三角；若四江自纺成线，一斤可卖六角，差价翻倍。线成后，再运松江织布，岂非两头得利？”

    洪知府怔住，随即拍案：“妙！漂洗需水，四江赣水清且缓；绩纱费工，本地妇人多闲赋；纺线用脚踏机，顾宪成船厂上月试制的十台‘顺风纺’，已送南京工部验看——若准我四江先试用，配给二十台，足供十家麻坊！”他猛地转向冯天禄，“冯主司，您通政司下月有批‘吏科试’新员放至各府，可否特许我四江优先挑三十名懂算学、识货单的少年？再调两名江南来的老账房，专教抵扣核销——我亲自督办，半年内，必让‘四江麻线’印上货箱！”

    冯天禄未答，却望向张文弼。张文弼已取过纸笔，笔走龙蛇：“既如此，疏中须增三事：其一，恳请工部特拨‘顺风纺’二十台，由四江府自筹一半工料银，余半由户部商税返还金预支；其二，奏请吏科试新增‘税务核算’专项，凡考中者，愿赴四江者，除授正九品外，另加月俸银二两，三年期满可荐升；其三，准四江府设‘工商劝业局’，专司招引、勘地、验厂、发证，不隶布政司，直报通政司备案，以避掣肘。”

    洪知府听得呼吸微促，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不是没想过设局，可往常一提，布政使司的驳文三日必至，斥为“越权滥设”。今日这张文弼竟说得这般笃定，仿佛那“工商劝业局”印章，已在纸上灼灼发烫。

    “还有……”张文弼搁下笔，声音沉下来，“府尊方才说，四江商税七成仰赖过路货。可若真引来江南工场，原料进、成品出，税源是稳了，但货船陡增，码头、栈房、纤夫、修船、饭铺，全得扩容。这些钱，从哪来？”

    洪知府沉默片刻，从案底抽出另一册账本：“这是本府暗查三年所得——四江府库历年结余，实存银二十三万六千四百两，藏于城西‘丰泰’钱庄地下密室。非贪墨，乃历年漕粮折色、盐引余息、官田租课积攒。本意是备荒，可如今荒年未至，商患已深。若朝廷允准招商税返，本府愿以其中十万两，充作‘四江工商贷’本金，专贷予本地建厂者，年息一分，五年还清。钱庄利归府库，贷出之银，三年内至少撬动五十万两民间资本——此非空言，已与三十余家货栈东主密议，八成愿投。”

    冯天禄霍然抬头：“府尊早有绸缪？”

    “绸缪不敢。”洪知府摇头，眼中却有光，“只是见苏检正改漕运，便知货必多；见他推邮政，便知信必快；见他造新船，便知运必捷。货多、信快、运捷，若四江仍守着旧法收‘过路钱’，不出三年，船主必绕道鄱阳湖入赣江，弃四江而走。与其坐等财源枯竭，不如孤注一掷——赌苏检正这盘棋，赌赢了，四江从此不是码头，而是工埠。”

    张文弼久久凝视洪知府，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递过去：“此乃家传之物，玉质温润，无瑕无裂。府尊执此佩，明日亲赴码头，召齐所有船帮舵主、货栈掌柜、竹器铁钉铺东家，当众宣布：凡愿依新法设厂者，凭此佩领头笔‘工商贷’五百两，免押免保。若新法不成，玉佩归府尊；若新法功成，玉佩请刻‘四江工埠’四字，永镇劝业局堂。”

    洪知府双手接过玉佩，触手生温，指腹摩挲着那光滑玉面，喉头微动，竟一时无言。冯天禄却已起身，整衣肃容，向洪知府长揖到底：“府尊高义，冯某代通政司、代九江分衙，谢过！明日卯时，冯某携全套通政司印信文书，亲至码头监誓！”

    三人再无赘言，当即伏案疾书。张文弼执笔主疏，冯天禄口述细则，洪知府补充实情。烛火摇曳，映着三张专注面孔，案上疏稿一页页叠加：首陈四江税源危局，次列招商税返六策，再附《四江工商贷章程》《顺风纺配用则例》《工商劝业局暂行条例》三份附件。写至夜半，窗外更鼓三响，张文弼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疏稿与附件仔细叠齐，以红绸束好。

    “疏成矣。”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此疏非为四江一地请命，实为长江新局开篇。若四江成，则九江、安庆、武昌皆可效之；若四江败，则新法根基动摇，货流复滞，前功尽弃。”

    冯天禄取过疏稿，指尖抚过“招商税返”四字，忽道：“张大人，苏检正那手提式朝廷，最重‘模拟’二字。咱们这疏，也该模拟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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