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干呕来得突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萧贺夜整个人僵住了。
他撑在许靖央上方,薄眸里翻涌的情潮瞬间凝固,薄眸中带着一层茫然。
“……靖央?”他声音沙哑,有些受伤似的,“你……讨厌本王了?”
许靖央偏过头,抬手擦了擦嘴角,气息还有些不稳。
“不是,别多想。”她只是又有点不舒服了。
萧贺夜没有动。
他看着她,那双素来冷峻的薄眸里,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沉默良久,他往后退了退,在榻边坐下。
许靖央看着他高......
“王爷他……在平邑遇刺了!”
福海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往前一扑,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出青紫,却浑然不觉疼,只死死攥住许靖姿的裙角,指节泛白,声音撕裂般抖着:“王妃!刺客不是流民,是穿黑衣、戴青铜鬼面的!他们……他们认得王爷的马车,埋伏在渡口石桥下,用淬毒弩箭射穿了车帘——王爷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断木砸伤,高烧三日不退,昨夜还咳了血!小的拼死从后山爬出来报信,可刚进城就被李侧妃的人截住了……她说……她说王爷若死了,景王府就得由她李家女主事,让我闭嘴,否则就把我沉进秦淮河喂鱼!”
屋内死寂。
连烛火都似凝滞了一瞬。
春杏倒退半步,手捂住嘴,眼眶骤然通红;两个搜院的婆子僵在门边,面如土色;李侧妃那几个被掀翻在地的丫鬟,早已瘫软如泥,抖得牙齿打颤。
许靖姿没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指尖缓缓松开袖口,垂在身侧,指甲边缘微微泛青。
窗外风声忽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指甲在刮挠。
她抬眸,目光扫过福海脸上纵横的血痕、颈间勒出的深紫绳印,又缓缓移向耳房角落——那里歪倒着一只青瓷茶盏,盏底残留半枚未融尽的褐色药渣,气味微苦带腥,是南疆瘴地才有的断肠藤灰。
她认得这味药。
上一世,景王就是在这场寒灾里,被一碗掺了断肠藤灰的参汤,生生熬垮了本就孱弱的肺腑,七日后,咽气于归途马车之中。
而端药进来的人,正是李侧妃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乳母,陈嬷嬷。
那时她只当是意外,只恨自己不懂医理,只怨老天不公。
可如今,断肠藤灰就在眼前,福海跪在脚下,景王在百里外咳血高烧,马车轮轴断裂、粥中藏石、言语羞辱、排挤驱逐……桩桩件件,再不是偶然。
是算计。
是谋杀。
是借天灾之名,行弑君之实。
李家要的不是景王死,是要他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合情合理——体弱暴毙,寒症入骨,无人可疑;继而李侧妃以正室嫡出之女身份,挟孕(她早知李氏已暗中服药假孕)代掌王府,再联合陶、范两家,将江南粮政、盐引、漕运尽数纳入囊中。
而她许靖姿,不过是挡路的枯枝,折了便折了,谁会在意?
许靖姿喉头一动,舌尖旧伤突地又是一阵尖锐刺痛,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与额上渗下的血混作一股铁锈气。
她忽然笑了。
极轻,极冷,像冰棱坠地,碎而不响。
“春杏。”她开口,声音竟比方才更稳,“去取我的黑狐斗篷来。”
春杏一怔:“王妃,您要去哪儿?”
“平邑。”
“什么?”春杏失声,“您不能去!外头风雪封道,山径塌方,连驿马都断了三日!您这伤……”
“我若不去,”许靖姿打断她,弯腰扶起福海,亲手替他拂去鬓角泥雪,“他今夜就会死。”
她直起身,目光如刃,刮过耳房角落那只青瓷盏:“去告诉李侧妃,她院子里的陈嬷嬷,半个时辰内若不出现在我院中,我就让人掘开她娘亲的坟,把棺木劈了,烧成灰,拌进她每日喝的燕窝里。”
春杏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王妃。
可许靖姿已转身走向内室,背影挺直如剑,再无半分方才伏案垂泪的脆弱。
她解下发间玉簪,轻轻搁在妆匣最上层。
那是景王初娶她时,亲手雕的并蒂莲纹,莲心嵌着一粒东海鲛珠,夜里泛幽蓝微光。
她没再看它一眼。
换衣时,她让春杏拆了额上抹额,重新用药棉蘸冰水敷过伤口。血止了,皮肉翻卷处泛着青白,她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黑狐斗篷披上肩时,绒毛擦过额角,微痒。
她走出房门,廊下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明处是苍白,暗处是沉郁,唯有那双眼,亮得骇人,像雪夜里两簇幽火,既焚人,亦自焚。
“备马。”她道。
“王妃!”春杏急道,“马厩今日被李侧妃的人接管了,说是要清点冬料,所有马匹都不准动!”
许靖姿脚步未停:“那就牵我的胭脂骢。”
“胭脂骢昨儿被陶侧妃借去送她娘家人回苏州,说……说路上雪滑,需快马护送……”
“那就牵府库里那匹乌云踏雪。”她语速不缓,字字清晰,“若库门锁了,就劈。”
春杏咬唇,终于点头:“是!”
一刻钟后,王府西角门轰然洞开。
许靖姿一身玄色骑装,外罩黑狐斗篷,发束墨色缎带,腰悬一柄寸长银鞘短匕——那是景王送她的防身之物,鞘上刻着“靖安”二字,是他亲手所铭。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仿佛那额上未愈的伤口、舌尖未止的血、腹中空荡的饥寒,全不存在。
身后,春杏抱着一捆油布包好的药材、两坛烈酒、三副厚毡毯,气喘吁吁追上来:“王妃,还有这个!府医说王爷咳血,定是肺络受损,这三味药煎浓汁含服,能压住逆血!”
许靖姿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药包粗粝的麻布,微微一顿。
“春杏。”她忽然道,“你留下。”
春杏愕然抬头:“王妃?”
“若我三日内未归,”许靖姿垂眸,看着手中药包,“你就去寻城东‘万寿堂’的老掌柜,递给他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靖”字,背面是半枚残缺虎符——那是她幼时随父出征,军中老将赠的护身符,上刻“许氏女,可调虎贲三十骑”。
春杏双手捧过,指尖发颤。
“告诉他,”许靖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钉,“许靖央的妹妹,没死绝。”
话音落,她猛地一夹马腹。
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踏碎满地积雪,如一道墨色闪电,冲入铅灰色的夜幕之中。
风雪在她身后狂舞,卷起黑狐斗篷翻飞如翼。
王府门前,几盏灯笼被吹得左右乱晃,光影拉长又缩短,最终缩成一点昏黄,映在许靖姿决绝的背影上,渐渐模糊,终至不见。
她没走官道。
官道已被李家私兵设卡,借口查“流民煽乱”,实则堵死所有通往平邑的车马。
她选的是二十年前景王祖父率军平定山匪时,命工匠凿出的隐秘栈道——“断魂峡”。
峡窄仅容一骑,两侧峭壁千仞,积雪覆冰,嶙峋怪石如鬼爪探出。风从峡底往上倒灌,卷着雪沫抽在脸上,生疼。
许靖姿伏在马背上,任风雪抽打,额角伤口被冻得麻木,又因颠簸裂开,血混着雪水,顺着颈侧蜿蜒而下,在玄色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不擦。
左手始终按在腰间匕首之上,右手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乌云踏雪是军中良驹,识途通灵,每至险峻处,皆自行放缓,蹄下踏雪无声,稳如磐石。
行至中段,忽听上方传来窸窣声。
许靖姿勒马,抬眸。
雪雾弥漫的峭壁之上,几道黑影正伏在凸岩之后,弓弦拉满,箭尖泛着幽蓝冷光——是淬毒的乌金箭头。
她瞳孔骤缩。
不是流民,不是山匪。
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李家豢养的“影鹞”。
上一世,这支死士曾于她归宁途中截杀,她靠阿姐留下的密信提前绕道,侥幸活命。
可这一次……
许靖姿嘴角微扬,竟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她松开缰绳,右手缓缓抬起,从斗篷内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层层剥开,里面是三枚核桃大小的黑色丸子,表面裹着薄薄一层蜂蜡,散发着淡淡的硫磺与硝石气息。
火药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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