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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下午林庭樾依旧没来。
身旁的座位空了一天,虞北棠也空落落一天。
晚自习,她翻出
请假前的考试卷子,每个科目整理复盘,先是擅长的科目,最后是不擅长的。
数学卷子上每道错题旁边都有红笔标注了错的点和解题思路,苍劲有力的字体一看便是林庭樾。
虞北棠按照林庭樾的思路重新解一遍,又将错题归纳到本上,做完这些手中笔没停,不自觉地在空白处写下林庭樾三个字,又一圈圈描摹,黑色不断加粗,直到墨水渗透纸张,露出空白的下一页。
她的心也像这纸张被戳破个洞。
怎么一天了还没来学校?
等到放学,她又发一条消息:【在哪?】
掌心握紧手机,一有震动,她马上滑开屏锁。
CX330:【校门口】
虞北棠弯了下唇,脚步加快。
范康跟着加快,“走那么快干嘛?”
虞北棠没答。
范康扯住她,“慢一点,我走不动。”
虞北棠避开范康视线,“林庭樾在校门口。”
“哦?”范康拖长尾调,“原来是着急见男朋友,”他推虞北棠一把,“去吧,去吧,我今晚去网吧,不给你们当电灯泡。”
虞北棠:“……”
走出校门,虞北棠一眼看见林庭樾。
他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没穿校服,腿修长笔直,人群里格外瞩目。
她小跑过去,打招呼:“嗨!”
林庭樾点头回应。
回家的小巷没有路灯,林庭樾又戴着帽子,看不清有没有受伤,虞北棠张口:“范康都和我讲了,你没受伤吧?”
光暗,林庭樾没讲手语,手机打字:【没】
虞北棠吁出一口长气,“一个人跟踪一群人很危险的,我一直担心你被他们发现。”
林庭樾:【刘义强知道了吴昊的事,或许会再次找你麻烦,以后上下学我随你一起走】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虞北棠闷闷的。
林庭樾摇头,在说没有。
她叹气。
他脚步微顿,【那就认真复习】
虞北棠扯出笑:“好。”
现在除了送早餐,她找不到其他能为林庭樾做的事,以后林庭樾去了北川,她一定竭尽所能帮他。
经过一家冷饮店,明光一照,虞北棠忽地看见,林庭樾脖子有一道红色勒痕,往上帽檐下也有淤青。
他在说谎。
雀跃一瞬跌到谷底。
那勒痕明显是细绳或铁丝勒出来的,林庭樾报警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没有范康讲得那样轻松。
仿佛有什么在虞北棠体内破碎,将皮肉撕开扯碎,一点点崩塌。
刚刚轻了些负罪感又重重压回来,喘不过气。
她放慢脚步,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空出一段距离,抬头喊道:“林庭樾。”
他回头。
虞北棠勾唇,笑得自然纯甜,又喊:“林庭樾。”
林庭樾看出她纯心捉弄,想不理,脚步却迟迟迈不动。
月光清淡,他们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动。
“林庭樾。”虞北棠声音脆而响亮。
林庭樾沉默地听着。
幽长的小巷,没有行人,只有月亮发现了少年耳朵上的秘密。
“林庭樾!”
没应答。
她兀自说:“真好听。”
林庭樾转回头,脚步随心跳一起升快,仿佛约定好了要一起逃离,走了一段,身后没有响起脚步声,也没人再喊他的名字,渐渐的,耳畔只剩下风。
走太快她没追上?摔倒?回去了?
他步伐放慢,等了会儿,虞北棠还没追上来,再次回头,黑长的巷子里只能看见女孩模糊的轮廓,她低垂着头,走得很慢,似乎在思考什么。
虞北棠想说的话,他会专心听,不想说的,他也不会刨根到底。
没追过来,一定有着她的理由。
在那模糊的身影愈发清晰时,他抬腿继续向前,速度很慢。
没多久,身后响起哒哒的脚步声,虞北棠拉住他手腕,“林庭樾。”
这一次的语调压抑且沉重,是有话要讲。
他顿步,看过去。
虞北棠缓了口气,“我看见你脖子上的伤了,也看见卷子上的批注,虽然不让说,但我必须要说真的、真的谢谢你。”
林庭樾侧身面朝虞北棠,右手摆了下,伸开拇指和食指在胸口点点,手指展平,弯曲手臂向回收:不需要。
“需要,很需要。”虞北棠坚定地说完,扯出个笑,“这些日子我常常失眠,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
她笑起来还是那么漂亮。
林庭樾却看出里面掺杂一丝苦涩,美而不甜,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他不知怎么徒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恐慌,由淡到浓,那么强烈。
虞北棠安静片刻,仰头望向林庭樾眼睛,“根据我以前的观察,只要刘义强确定了我是你女朋友,就不敢再轻易骚扰以后你专心复习,不要再管我的事。”
林庭樾微微一怔,黑眸迅速凝结一层霜,似要把人间都冻住。
他别开视线,迈步朝前,步伐飞快。
速度太快,几秒钟就落下一大截。
虞北棠跑着追上去,一把拉住林庭樾手腕,“你等一下。”
林庭樾充耳不闻,还要向前走,她只好编谎说:“我刚才扭到脚,脚腕很痛,真跑不动。”
他抬起的脚,落回地面。
“我不是卸磨杀驴,”虞北棠晃晃林庭樾手腕,“是不想牵连你太多,你之前说得没错,我的高考重要,你的也同样,我已经很自私了,不能再无限自私下去。”
林庭樾沉默。
虞北棠顿了顿,面颊微红,“也怕我会当真。”
曾经想尽办法接近他,得到庇护,又发觉招架不住,她无法像最初那样只想着自己的前途。
林庭樾没有走,也没有任何表达。
虞北棠猜不透他心思,默默松开手,喃喃道:“真的谢谢你。”
她在告别。
他还是冷沉地看着。
虞北棠故作轻松地又喊一遍他名字,“林庭樾,我走了……拜拜。”她笑着挥手,转身刹那,手腕一紧被拉住了。
林庭樾站到她面前,沉默、高大像一棵树,无论雨雪都挡在她身前。
他没做表态,握紧她手腕往前走。
虞北棠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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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七拐八拐,进了条陌生的巷子,尽头的墙上亮着一块“我在路尽头等你”的灯牌,是家烧烤店。
店很小却呜呜泱泱挤满人,他们在仅剩的一桌空位前坐下。
点好菜,林庭樾没提刚刚的话题,虞北棠也没说,都安安静静坐着。
无事可做,虞北棠环视周围,桌附近的墙面,横七竖八地印着条彩色的广告标语,其中有一条字体加粗特别显眼:夜漫漫,我陪你一起等黎明。
这家店位置虽然偏僻,但宣传语和灯牌为客人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每个深夜睡不着的人看见这些都会溢出些许暖意。
她也被暖到,目光缓缓落到桌对面。
林庭樾的手机平放桌面,屏幕显出一篇纯英语的文章,他低头看得认真。
这人总能隔绝嘈杂,专心做自己的事。
有帽檐遮挡,她的目光肆无忌惮。
他为什么喜欢戴帽子?
为什么总把帽檐压那么低?
又为什么突然带她来吃饭?
……
虞北棠脑中蹦出许多关于林庭樾的疑惑,她调查过林庭樾的家庭背景和性格,但又好像根本不了解。
突然,黑色帽檐扬起,视线被擒了个正着,她捂唇不自然地咳声,低头喝水。
林庭樾把手机推到过去。
以为他有话要说,虞北棠赶忙垂眸,屏幕上却不是备忘录,是一道数学题,题型和她上次考试丢分的那道题同类型,看过林庭樾写的批注,她顺利说出答案。
林庭樾收回手机,过会儿,又递过来一道新题,虞北棠拿过手机写出结果,再推回去。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只有他们这桌最安静,两人用着独特的方式交流着,不知不觉吵闹声没了,等林庭樾手机没电关机时,盘子里的烤串都凉透,四个小时飞逝而过。
回去的路上,虞北棠回想这顿饭,林庭樾什么都没说,只陪她做题,心思难捉。
快走到家,她忍不住开口,“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林庭樾仍旧沉默。
时间太晚,虞北棠打了个哈欠,为阻止困意,她仰头望向远处。
天边泛起鱼肚白,有了亮光,一夜就这样过去,她面露喜色,短暂忘却不愉快,碰碰林庭樾胳膊 ,指向远方,“天亮了。”
林庭樾顺着虞北棠视线看过去,黑暗退去,天空呈出深蓝色,天际微微泛着一点白光。
他点头回应。
虞北棠随心感慨,“好想去看日出。”
林庭樾的视线悄悄落向一旁。
晨光微芒,虞北棠扬着头,睫毛卷长,下面藏着一双山上溪水般明亮干净的眼睛。
这样一双眼睛本该在宠爱里无忧无虑长大,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染上悲凉的底色。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云清山的日出很美,唇。瓣。颤动,他试着发声,几次下来,喉间只有呜呜呜的声响,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少年手指攥在一起,手背青筋暴起。
终是以沉默告终。
虞北棠沉浸在黎明的喜悦里,没看林庭樾,到家门口挥手告别:“拜拜。”
林庭樾手插。在口袋里,点点头,转身下楼,始终没回应她的问题。
虞北棠早习惯了他的冷淡,不甚在意地拧门进屋,刚换上拖鞋,手机嘀一声响了。
CX330:【你的天也会很快亮起来】
第22章
卧室里,下铺帘子拉得严实,包露已经睡了。
虞北棠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稍顿几秒,掀开窗帘,望向对面楼道。
林庭樾的身影从下到上逐渐放大,走到窗边他向外望了眼。
这次虞北棠没躲,但房间没开灯,看不太清,她打了【晚安】发过去。
瓦斯灯的细弱灯丝莹莹发亮,橘光覆满楼道。
光下,林庭樾拿起手机看眼,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唇。
CX330:【已经是早晨】
晨光只有朦朦胧胧一点点,虞北棠在幽暗中按下语音通话,接通,那端有细微喘声,轻轻的,又颤动着,林庭樾在爬楼。
她不开口,喘声就一直在,丝丝缕缕,像漏电的小型电器,耳朵酥酥麻麻。
一声重喘过后,喘息渐渐消失,他到家了。
虞北棠在这时小声开口:“林庭樾,早安!”
回应她的还是无声。
林庭樾没办法平等地回一句早安。
通话挂断,虞北棠手机一震。
CX330:【早安】
她又好奇起林庭樾的声音,如果可以,这句早安会是什么样的语调?
或许如人一样冷冰冰的。
她扯唇,打字:【记得涂药】
CX330:【皮外伤几天就消了】
经常受伤才会不在意皮外伤。
虞北棠滑走聊天页面,翻起县城24小时营业的药店,县城没有只能去市里。
她定好闹钟,天放大亮就打车去市里,买了药和早餐回来,在林庭樾出门前赶过去敲门。
“咚咚咚!”
铁门打开。
林庭樾身穿校服,湿着头发,手里握半干的毛巾。
虞北棠举起早餐,“我可以进去吗?”
林庭樾让出门,毛巾在头上擦擦挂在一边,抬手问:“怎么不多睡会?”
“去买早餐了,”虞北棠早餐放桌上,朝门边招手。
林庭樾坐下,她立刻摁住他肩膀,另一手从口袋里拿出药,“我帮你喷药。”
他侧身要躲,虞北棠掌心用力,同时按下喷雾。
水雾落向肌肤,冰冰凉凉,伤痕霎时没那么痛,林庭樾不挣脱了。
虞北棠绕着他脖子喷一圈,最后转到前面,弯腰靠近,盯着他脖子念叨:“一对多胜算很小,被发现了该马上跑。”
距离太近,热息逼来,林庭樾后躲一下。
虞北棠以为他又要拒绝,掌心一把握住他右侧脖子,拇指摁在前面,“别动。”
林庭樾一瞬定住,呼吸都变轻了。
然后她感觉到指腹下有东西滚动,柔软下藏着坚硬,是喉结。
似有一簇火燎到指腹,她猛地收回来手,屏住呼吸,“对不起。”
林庭樾没接话,夺过她手里的药瓶,胡乱喷了两下,低头吃饭。
空气像也被喷了一层药水,黏黏腻腻。
虞北趟愣怔片刻,拿起早餐默默吃着。
整个上午他们没再说过话。
晚上林庭樾还是不上自习,但会在放学时过来接她一起回去。
走进小巷,有邻居喊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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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樾,“你来我家拿下空水桶。”
林庭樾手指自己,讲手语:我等下去拿。
邻居看不懂,“就在一楼,几步路,快进来。”
虞北棠从后推林庭樾一把,“去吧,我在这等你。”
林庭樾不动。
虞北棠:“这么近,刘义强过来你可以听见。”
林庭樾踟蹰一下才迈步进楼道。
身影刚消失,他的名字就在不远处响起。
“庭樾那孩子挺可怜的。”
“可怜个屁,就一白眼狼。
我们养了他六七年,没功劳也有苦恼,结果被超市那女人来弄来县城后一次没回去过,六七年的米我们都不如喂狗,狗还知道感恩呢。”
“看不出来林庭樾这样呢。”
“人不可貌相,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实际没良心着呢,变成哑巴纯属活该。”
说林庭樾白眼狼的女人,一头短发,身材魁梧粗壮,不是这附近的居民,养过林庭樾,年纪又不像奶奶,是谁?
虞北棠往短发女人的方向走了几步,假意等人,继续听着。
“不能讲话,不是因为他妈妈么?”另外一个长发女人说,“他妈妈的案子还没抓到凶手?”
短发女人刻薄哼笑,“上哪抓去?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
“凶手不是连环杀人犯?”
“说连环杀人犯你就信啊?要我说指不定是她哪个姘头干的,要不她能提前把孩子藏起来?你看她妹妹那个样,姐姐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管咋样,孩子是无辜的,”长发女人叹了声,“那么小没了爸妈。”
“没像他妈妈一样被大卸八块扔到山上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有什么可怜的?”
当年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很多,之间都没有社会关系,凶手完全随机作案,这也能被造谣。
林庭樾能活下来是他母亲聪明敏锐,以及拿命换来的,竟然被说成福气。
这样的抹黑造谣,林庭樾听过多少?
虞北棠拧开水瓶喝口水润润嗓子,上前一步,抬手扬起剩下的水泼到短发女人脸上,“嘴巴放干净点。”
短发女人傻了,抹把脸上的水,“神经病,你谁呀?”
“我是谁你管得着吗?”
短发女人上下打量她一样,“对象啊?”
“对,”虞北棠声音洪亮,“我是林庭樾女朋友。”
短发女人鄙夷地笑了声,“和哑巴谈恋爱,有你后悔的一天。”
“阿姨,您这丑恶的香肠嘴还不如个哑巴。”虞北棠露出人畜无害的笑。
她满腔怒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你敢骂我?”短发女人呼呼直喘,伸手要抓虞北棠头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过来,抓住短发女人手腕狠狠推回去。
林庭樾冷如刀锋的眸光紧紧盯着短发女人,抬手指过去,又掌心向下,由外向内挥动在说:你来做什么?
“滚开。”短发女人大声呵斥。
林庭樾不动,身体将虞北棠遮挡地严严实实。
短发女人碰不到虞北棠,只好退回来,指着林庭樾阴阳怪气:“老太太天天盼你考上大学,你却在学校谈起恋爱,真是林家的好孩子。”
见她不说正事,林庭樾拉起虞北棠往前走。
“你奶奶又住院了。”短发女人大喊。
林庭樾顿步返回去,“怎么回事?”
“老不死的,吃我们住我们的,然后偷偷
给你打钱,既然那么偏心,生病了就由你来照顾,上次的钱花光了,现在交不出医药费,你看着办吧。”
林庭樾手指比动:“生了什么病?具体怎么回事?”
“大不了就是个死,反正我们拿不出钱。”短发女人东扯西扯不说病因。
林庭樾不问了,拉着虞北棠头也没回地往前走,任短发女人怎么喊都不理会。
拐进楼道,林庭樾松开虞北棠手腕,在光下,抬手指她问:“吓到没?”
“没有。”虞北棠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追问。
林庭樾手机打字:【她是我伯母,小时候我在她家生活过,她怕我小姨不敢进超市,只能在外面胡言乱语】
那女人的刻薄样,虞北棠记忆犹新,不敢想象林庭樾在她身边讨生活的日子,“她一定对你很差。”
林庭樾没反驳。
手机屏幕亮着光,她眼睛也格外明亮。
刚刚她的愤怒,举瓶扬过去的勇气,以及那句底气十足的“是林庭樾女朋友。”都在他脑中深深刻下一笔。
从未有人如此大声地宣告过他名字。
人们对他总是充满同情、嘲讽、新奇或畏惧,没有过平等,更没有无条件拥护。
林庭樾心像鼓被重重地敲了下,响声消失仍有余音绵绵,颤动不止。
虞北棠不在这片土地长大,也不惧怕异样眼光,勇敢坦然像光一样耀眼,无形中吸引着贫瘠的人,爱慕或嫉妒。
刘义强如此,他又何尝不是?
隔天,林庭樾没来学校。
高考倒计时51天,想取得好成绩的都卯足劲,不想的也开始考虑毕业后的生活,这么最关键的时刻,身旁的座位空了又空。
虞北棠去找范康,“林庭樾一直不回消息。”
“林庭樾手机是超市的,经常有人打电话送水送东西,出门不能带走,”范康叹气,“我让你帮忙哄林庭樾那次就是因为他大伯母,林奶奶帮大伯家干农活摔断腿,大伯家不拿钱,来找庭樾,他动了大学的学费给奶奶治病,这么几天又生病,准是上次的钱他们一家花了,根本没带奶奶去医院。”
虞北棠:“林奶奶家在哪?”
“今早送去医院了,在晚春镇医院,你想去呀?”
虞北棠没否认,想起林庭樾伯母尖酸刻薄的神情,她就隐隐不安。
林庭樾帮她那么多,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是挡一句恶言恶语这样的小事。
“空气都散着恋爱的酸臭味,”范康酸唧唧地说,“我什么时候也能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他下意识朝董一晴看过去。
“没几天就要高考了,”虞北棠没心思开玩笑“你就一点不担心?”
“一整月不来,林庭樾也不会影响成绩。”范康十分淡然。
“不只是成绩,我那晚遇见他伯母,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放心,再刻薄也伤不了林庭樾。
他呀,不仅对旁人冷,对自己也冷,耳朵里有一扇门,能阻挡一切不想听的声音,恶言恶语也伤不了他。”
要经历多少流言蜚语,多少伤害才能刀枪不入,冷眼相待一切?
虞北棠还是沉甸甸的,像咬了一颗话梅,满嘴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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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她请假,坐客车去了晚春镇。
晚春镇有个文艺是的名字,实际与文艺搭不上一点边。
80年代镇上有个大型煤矿,曾辉煌一时,后煤矿倒闭,工人下岗,镇上的经济逐年下滑,破败不堪。
医院是一栋四层高的小楼,一层门诊,三四层住院部。
虞北棠去诊台问了下,轻松找到林庭樾奶奶的床号。
她走过去,林庭樾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手指灵活地转动水果刀,果皮一圈圈旋转下落,没有一块断裂,她敲敲门,“奶奶好。”
老人闻声抬头,少女笑容明媚。
“啪嗒!”
林庭樾手中长长果皮断了。
林奶奶打量一眼,见两人年纪相仿,温柔笑道:“是庭樾同学?”
虞北棠连连点头,“听同学说您生病了,我过来看看。”
“快坐、快坐。”老人热情招呼虞北棠。
林庭樾起身让座,顺便将手中苹果一分为二,递给虞北棠半块。
“谢谢。”虞北棠没客气,坐椅子上和林奶奶一起吃苹果,“奶奶好些了吗?”
“人老了骨头脆,不碍事。”
家长里短,虞北棠陪老人聊得起劲,林庭樾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老人睡了,他们走出病房,站到楼梯,林庭樾手指比划:“怎么没上课?”
虞北棠:“请假了。”
林庭樾扭身看一旁,没理人,有点气她在这关键时刻请假。
虞北棠偏头追望过去,“就请了一天,而且我带着题过来的。”
人没反应。
虞北棠握住林庭樾手腕晃晃,讲实话,“你伯母有点凶我放心不下。”
林庭樾沉着脸,心扑腾扑腾快跳出来。
见他还是不高兴,虞北棠又晃下手臂,“林庭樾,我想你了。”
窗外夕阳柔光照进来,少年耳朵连着脖子绯红一片。
那点气也消了。
低头打字给她:【坐车累不累?】
“路上有点,不过看到你以后就没了。”
林庭樾不看她,目光延展想窗外,【这次考试又进步了】
“有你的功劳。”虞北棠笑得灿烂。
林庭樾收起手机,不说了。
虞北棠扫眼楼梯,“这没有空调,你热的脸都红了,我们出去吧。”
林庭樾:“……”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虞北棠打开书包,拿出考试卷子。
【我已经做过了】林庭樾点开手机给她看电子版试卷。
虞北棠接过手机认真瞧一遍,林庭樾不仅写过试卷上的题,老师还给判了分数,又是年级组第一,难怪他不来学校,范康一点不担心。
【这里少了一步】林庭樾在虞北棠的卷子上发现一项错误。
“哪里?”虞北棠凑过去看。
这个傍晚,多是老年人的住院部出现一对奇怪的年轻人,他们安安静静,无声沟通着。
晚饭虞北棠和林庭樾买了清淡的粥,回来时,病床边多出两个年轻男人。
病床上的饭桌支起来,林奶奶拧眉坐在桌前。
“呦!真谈女朋友了。”两个年轻男人的目光聚焦在虞北棠身上。
林庭樾不理,走到床边,推开桌面的饭盒,将买回来的粥放在奶奶面前。
林昭越把桌上原有的餐盒推到林庭樾身前,“这两天照顾奶奶辛苦了,哥特意为你炒了个菜。”
林庭樾不动筷。
林昭越打开餐盒,夹起一块举到林庭樾嘴边,“尝尝。”
红烧肉的肉块切得比寻常块大,肥瘦相间带着猪皮,油光发亮,空气里散着荤腻的肉香。
林庭樾胃里翻江倒海,控制不住,捂唇跑去卫生间。
冲水声传来,林昭越兄弟相视一看,咧嘴大笑,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林奶奶:“庭樾一个人在这就够了,你们回吧。”
林昭越摸出根烟点上,对着一屋病人吞云吐雾,“我做的肉他还没吃呢。”
老人放下勺子,重重一叹,躺回床上,饭不吃了。
林庭樾洗漱没出来,林奶奶躺回床上,虞北棠自然和站在病床另一侧的兄弟俩目光撞个正着。
“我们是他哥,你也该喊我们哥,”林昭越对她吐口烟,轻浮到极限,“来叫声哥听听。”
显然兄弟俩是林庭樾大伯家的孩子。
一起生活多年会不知道林庭樾不吃肉?明显在恶意恶心人。
有病人在,又是林家内部的事。
虞北棠想来想去,忍下冲动。
卫生间门打开,林庭樾挂着水珠出来,眸中依旧疏离冷淡,看不出情绪,走到两位表哥面前,握成拳的手抬起,到林昭越面前却没挥出去,悬停几秒,夺下林昭越嘴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又指门口,示意他们滚。
林昭越不动,手指餐桌上的红烧肉,歪嘴笑,“多吃几块肉,回忆下过去。”
林庭樾垂落两侧的手再次并拢,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挥出去。
虞北棠瞥眼病床上的老人,林奶奶侧卧着,并没睡。
林庭樾一忍再忍是不想奶奶不开心,那就眼不见为净,等兄弟俩离开病房再说。
林庭樾不理人,林昭越兄弟待了会儿,走出病房。
人一走,虞北棠马上端起红烧肉追出去。
“哈哈,他居然恶心吐了。”
“他妈的肉也被人切成
碎块,炖一下和红烧肉有什么差别?他见了肯定要吐,小时候有次咱妈炖骨头,他也吐了”
走廊人来人往,兄弟俩畅快聊着,没注意到背后跟过来的人影。
虞北棠翘脚将油腻的肉块猛一下倒在林昭越头发上,沾着油渍的餐盒扣在林铭越头上,兄弟俩呆愣住,反应过来追回去时,病房门已反锁上。
兄弟俩骂骂咧咧,扰乱病房秩序被保安强行带走。
骂声惊动病人,虞北棠站病床边对林奶奶说:“林庭樾没错做任何事,他们不可以这样对他抱歉奶奶。”
林奶奶坐起身,拉着虞北棠手背拍拍,“不怪你,是他们兄弟自找的。”
得到老人的理解,虞北棠瞄眼林庭樾,他垂头整理餐桌上的食物看不出喜怒。
晚饭被林昭越兄弟搅得都没吃几口,天色渐黑,林奶奶催促林庭樾带虞北棠去休息。
林庭樾临时找了位护工过来,随即带虞北棠下楼。
镇上唯一的宾馆离医院有段距离,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多吃几块肉,回忆下过去。”
虞北棠想着这句话,心里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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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地疼。
林庭樾母亲遇害后尸体被分解,林庭樾在现场目睹了全过程,或许当时距离远看不清,但事后听大人聊起来,也必定知道罪犯对母亲做的事。
肉块会让他想起当时的场景或某个重复的噩梦。
虞北棠后悔第一次对林昭越兄弟俩的犹豫。
她想着事情,没注意林庭樾停了下来,一头撞到他背上,“怎么不走了?”
林庭樾手指路边长椅,亮出手机屏幕:【去坐一下?】
“好。”虞北棠情绪不高,坐下没说话。
长椅前是条不知名的小河,水位不深,缓缓流淌,河下游是片绿油油的稻田地,偶有蛙声响起。
初夏的晚风微凉舒适,他们各坐一边,静静融进黑夜。
林庭樾:【为什么一个人转来风絮县?】
虞北棠仰起头,小镇的夜晚宁静悠然,繁星璀璨,她浅浅弯唇,“因为我妈妈和你妈妈一样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她指最亮的一颗星,“或许是那颗,”又指向另外一颗,“又或许是这颗。”
林庭樾也抬起头,慢慢的,视线转到虞北棠脸上,她眼睛弯着,唇边笑着,可望向夜空的目光是悲凉的,一定想妈妈了。
小时候常有人问:“庭樾,你想不想妈妈?”
他点头,那些问话的大人会啧啧两声或发出一声感叹,接一句,“这孩子真可怜。”随后和同行人添油加醋地聊起他母亲
的事,“哎呦,你不知道他妈妈是被人杀死的,胳膊腿都卸了……”
后来再有人问起想不想妈妈,他就摇头,不表现出来一点悲伤,可大人又说,“这孩子真铁石心肠,妈妈被人杀了一点不受影响,可怜那怀胎十月的辛苦……”
最后他选择沉默。
沉默地面对人们的猎奇心,沉默地面对这个世界。
哪有人会不想念至亲?不过都是伪装罢了。
林庭樾打好字,手机递过去,【她会在每个夜里陪着你】
一定是有过无数次强装坚强的时刻,才能一眼看穿她的思念。
虞北棠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双手撑着长椅,偏头看他,“你看一部叫《岁月神偷》的香港电影吗?”
林庭樾摇头。
他没有空闲时间看影视作品。
“我小时候和我妈一起看过,电影女主角经常说做人总要信,可又没讲信什么。
那时我理解不了,看得云里雾里,现在慢慢懂了,是要信希望的存在,信一切总会过去。”
“林庭樾!”虞北棠语调温柔,“你也要信,信正义不会缺席,害你妈妈的凶手一定能抓到,”她咬重语气,“也信我们的未来发光发亮灿烂无比。”
林母遇害的案发现场距离林庭樾藏身的位置远,又有秸秆和树木阻隔,他只看见凶手的背影,或许某个瞬间也曾见过脸,但过度紧张恐惧导致短暂的记忆消失,印在他脑海只有一个不高不胖穿着军绿色外衣的男人背影。
案发后虽频繁有警察来找,但实际还是幼童又失语的林庭樾没能给警方提供多少线索。
这么多年来,人们对他母亲的事多是好奇,邻居、记者许多人缠着他想问出一些劲爆的消息传播,没人在意一个孩子的愧疚、自责和期盼。
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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