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哪敢轻举妄动啊?被子下,他急忙伸手紧紧抓住吉苍的袖子,试图把他从这勇士般的狂妄中摇醒,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亲亲,差不多就得了啊……”此时他的眼神,比护士那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还要可怕几分。
但吉苍却像个耐心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护士将银盘里的针管摆放得整整齐齐后,它的脑袋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久远的深巷传来:“生病了,就吃药。”
“各位先生,要好好休息,病才能好起来。”
说完,它便推着食物拖车缓缓离开了。
病房大门缓缓关闭,摄影仪也随之结束了拍摄。
众人这才短暂地松了一口气,虽说被吉苍折腾得接连受了两轮惊吓,不过好在没有酿成大祸,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嘛,在一阵略显尴尬的笑声里,这场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但玩家们心里都清楚,保不准半夜又会生出什么幺蛾子,于是玩家们决定先轮流放哨,每人睡两个小时,由唐吉吉最先守夜。
在商量守夜次序的时候,沈驰飞全程都没吭过一声,吉苍不经意间一低头,就发现他已经沉沉睡去。
吉苍笑了笑,最终只是捻走粘在对方耳后的棉絮,替他遮好被子,朝着他的脸老实躺下,也睡下了。
第二天,等到沈驰飞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摄影仪并没有被打开,他安心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先是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又慢悠悠地转转手腕。
此时,玩家们已经将屋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原本的规则条已然消失不见,只有孙乔手里的日记本还完好地保存着。
孙乔一看到日记本还在,心里就明白,今天的麻烦恐怕就出在这上面了。
只见日记本上出现了新的故事:
“今天早晨我是第一个醒来的,感觉天气应该还不错,既没有呼啸的风声,也没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病房里安静得有些出奇,最后一个醒来的是沈先生,他一向喜欢睡懒觉。
唐老头不小心摔倒在柜子上,那个插着塑料康乃馨的花瓶瞬间粉身碎骨,那可是他最心爱的瓶子,所以他一下子就大发雷霆了,他在咆哮,咒骂,这病房里声音变得刺耳,可这明明就是他自己的错。
平静总是非常短暂,我们只能忍受他的怒火,可胡先生不知道怎么了,他在无意识地发抖,颤抖从眼皮开始,一向喜欢偷窥的人反而不敢看人了,直到他塞给我一张字条。
字条已被冷汗浸透,圆珠笔油在褶皱间晕成蛛网,他说,沈先生才是疯子。
沈先生是疯子?
怎么可能呢。
我转头看见沈先生正在小心翼翼地剥橘子,果皮连成长长的绷带形状,绕在他苍白的手腕边,他非常仔细,聚精会神地把果肉剥得干干净净,沈先生还在哼着小曲,他的声音欢快,大概是难得有了一个好心情。
我起初以为是胡先生的病情加重产生了幻觉。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胡先生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也许在夜晚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就在推车进来之前,我看见沈先生把吉先生杀死了。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们不是如胶似漆的恩爱情侣么?
我再也不敢看沈先生的眼睛,他杀人的时候,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那般冷漠无情。
原来在沈先生和吉先生当中,真正残忍的人是沈先生。”
“这是什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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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唐吉吉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声,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仿佛吞下了一只苍蝇,“难道我们必须要按照上面写的去做?”
“当然不能。”胡可连忙说道,“飞哥还真能杀人不成?”
沈驰飞看看日记本,又把目光投向吉苍。
“等着吧。”沈驰飞一脸淡定,“看看不按它说的做会怎么样。”
沈驰飞其实没太把这当回事,他头发略显凌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他慢悠悠地走回床上,拿起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道具橘子。
吃还是不吃。
是他现在纠结的问题。
直到某个时刻,唐吉吉忽然动了起来,他神情惊慌,瞳孔骤然扩散成玻璃弹珠的浑圆。
他的右腿率先抽搐,膝关节发出生锈发条般的咔哒声,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他的身体笔直地撞在了柜子上,彩釉花瓶炸裂的瞬间,无数瓷片在半空凝成诡异静止。
唐吉吉的咒骂从喉管挤出来时带着齿轮摩擦的杂音。
“我操!”唐吉吉终于喊出了属于自己正常的声音,随后垂头丧气地摔在床上。完成这段剧情之后,他才逐渐恢复自我,满头大汗地大口喘着粗气。
玩家们盯着满地瓷片折射出的画面,每个棱面都映照着不同人惊恐的脸庞,在同一秒内迅速褪去了血色。
果然和他们预料的一样,日记本上的剧情就算不主动照做,也会被强制推进执行。
结果终究还是一样。
在餐车推进来之前,沈驰飞会杀死吉苍。
第44章 你舍得杀我么? “舍得。”
按照这诡异的剧情走向, 沈驰飞一旦杀死吉苍,道具便会让沈驰飞一命赔一命。
想必这个麻烦就是奔着解决两位红灯玩家去的,副本boss真是好会算计。
孙乔抬起头, 目光投向沈驰飞。
看过去时, 沈驰飞正专注地剥着那颗橘子。屋内的灯光如同一把把细碎的小刀, 在他的指节上切割出一道道细密的白线。
他半垂着眼睑,神情专注, 手中的橘子又圆又大, 白色袖口卷起的小臂随着剥橘动作起伏,绷出流畅的线条。
当他的指腹轻轻贴着果肉缓缓游走时, 可以清晰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 沈驰飞就像个手法精巧的杀手,正在用小小的手术刀给人剥皮, 精准得没有带走一丝多余的“血肉”。
橘子被沈驰飞剥得像个漂亮的金球,他毫不犹豫, 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是甜的,他抿了抿嘴把沾着橘子味的空气也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唐吉吉不由担忧起来,仿佛沈驰飞已经像是被操控了一样, 被推着按照日记本上记载的故事发展。
“飞哥。”他忍不住问道:“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会解决的。”孙乔抢在沈驰飞之前说道,语气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这件事别人也插不上手。”
的确,如果沈驰飞和吉苍这两位红灯玩家都对眼下的困境无计可施, 那其他人恐怕也很难帮上什么忙。
孙乔对他们有信心,身为红灯玩家怎么可能会草草死在副本的第二天呢?绝不会的。
孙乔转头看向胡可,眼神中传递出一种默契:“你该给我写一张纸条,就从我的日记本上撕纸好了, 夹缝里有笔。”
胡可心领神会,旋即手脚麻利地将自己的分内事办妥。
很安静。
整个病房安静得如同阴森的停尸房,静谧得让人心里直发毛,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沈驰飞感觉腹中不再如先前那般饥饿,没想到一颗橘子竟能带来如此饱腹感,让他有了多余的精力去应对其他事情。
他缓缓将目光投向那个依照剧情即将被自己杀死的男人,问道:“关于这要命的情况,你自己想出办法了吗?”
“没有。”吉苍慵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改为平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神色间透着几分随性。
沈驰飞侧过头,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汇,近距离对视着。
吉苍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仿佛全然没把即将面临的危机放在心上。
在沈驰飞看来,就算此刻吉苍说自己害怕得要命,他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死我倒是不怕,你要杀我呢,也能接受,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吉苍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驰飞,问道:“你自己心里到底想不想杀我?你舍得下手吗?”
“舍得。”沈驰飞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简洁而冰冷。
“那你可真是无情啊。”吉苍故作哀怨地说道,“你的心就像结了冰一样冷,我还没有捂热。” 顿了顿,他的手掌往沈驰飞胸口上摸,但被拍飞了,还红了手背。
吉苍只好先退一步:“那在我‘死’前,你能不能说几句我想听的话,好歹满足我这最后的心愿啊。”
“不能。”沈驰飞依旧斩钉截铁。
“我现在真要伤心到吐血了。”吉苍夸张地捂住胸口,然后冲着旁边的人大声嚷嚷起来,“我们这对苦命鸳鸯马上就要死啦,你们可别忘了把我们埋在一起啊!”
他这一嚷,唐吉吉和胡可都不禁将目光投了过来。
“我现在非常后悔。”吉苍自顾自地说:“我其实还没向全世界出柜。”
“你可以停止表演了么?”沈驰飞淡淡地看着吉苍,血色的瞳仁像淬过冰的熔岩,他变得认真了。
“你不会真的死,我也不会真的要杀你,你加那么多前缀,结果不还是只有一种,无聊的人。”
吉苍听闻,反倒高兴得笑出声来:“宝贝,没想到你如今对我了解得这么透彻了?”
“看来你一定对我上了不少心,对于这件事,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日记上说我杀了你,可也没说我是怎么杀的你。”沈驰飞更关注正题:“也没说我是杀死了你的□□还是灵魂。”
“心死不算死么?我们在这里刚好是演员,随便敷衍一下不就可以了?”
“我和你想得完全一样。”吉苍抖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把他们叫过来玩个游戏呗,狼人杀玩过没?”
沈驰飞摇头。
“那我给你讲讲规则。”说着,吉苍凑近沈驰飞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驰飞耳侧,弄得他耳朵痒酥酥的。
沈驰飞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嫌弃道:“你又不是没长嘴,干嘛不自己去跟他们讲?”
“我只乐意跟聪明人讲话。”吉苍笑嘻嘻地回应,“至于其他人,我实在提不起交流的兴致。”
看在吉苍把自己划分到了聪明人那一类,沈驰飞忍了。
狼人杀,一款经典的小型桌游。
沈驰飞把孙乔唤到跟前,撕下几张窄窄的纸条,迅速写好身份牌。
孙乔和胡可充当法官,毫无疑问将狼人的身份牌交到了沈驰飞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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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像幼儿园的扮家家,只有两个人的狼人杀玩得一本正经,沈驰飞睁开眼,看着闭着眼睛的吉苍呵呵一笑。
胡法官轻声发问:“你今晚打算杀掉谁?”
沈驰飞毫不犹豫地指向吉苍。
孙乔真觉得这一幕和日记里描写得十分吻合。
沈驰飞看向吉苍的眼神冰冷且凌厉,那姿态,结合他的外貌与身形,宛如一匹蓄势待发的吉苍依言缓缓睁开双眼。
陆法官面向吉苍宣告:“你死了。”
吉苍瞬间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沈驰飞,那神情,仿佛遭受了挚友的背叛,身心承受着如撕裂般的剧痛。
紧接着,他缓缓倒在床上,而后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孙乔看着吉苍“死去”的身体,结束了他的日志。
“飞哥,你的脑瓜子也太好用了吧!”唐吉吉说:“我一着急,根本没办法往这方面想。”
“有个猪脑袋,给再多时间也没用吧?”吉苍立即回道。
唐吉吉咂舌:“我明明没有惹过你吧?”
唐吉吉他想不通,吉苍则说:“因为你太没眼力了。”
“我宝贝都累了,他要休息了,识趣点的早就一边待着去了,明白么?”
唐吉吉沉默了。
此刻的沈驰飞,看上去确实像是耗费了不少气力,他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懒得搭理任何人。
在这沉闷的环境里,除了无聊地打发时间,似乎也做不了别的。
这种枯燥乏味的感觉,让他不禁思索,这世上难道真有人能在医院里熬过漫长的半辈子,甚至一辈子么?
即便双眼紧闭,他的感官却依旧敏锐,仿佛身边哪怕飞过一只苍蝇,他都能察觉。
这不,就像吉苍的手悄然伸到了他面前。
凭借敏锐的感知,他能清晰判断吉苍的一举一动。
吉苍正揪着他的头发,似乎打算把他那狼尾般的发型编成辫子。
忍无可忍之际,沈驰飞抬手用力挥开他的手。
吉苍只是轻笑两声,没过多久,又像个没事人似的贴了过来。
“我刚在柜子里看见了骰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来玩个游戏解解闷?”吉苍脸上挂着狡黠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沈驰飞随即睁开了眼。
“玩轮次的,谁摇到最大的算赢,输了就把卫生纸沾脸上,你给我贴,我给你贴。”
沈驰飞思索了片刻,脑海中权衡着这看似幼稚的游戏,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没多久。
吉苍变成了关羽,沈驰飞变成了圣诞老人。
虽然有点智障,但就在这小打小闹中,竟不知不觉熬到了傍晚。
沈驰飞打了个哈欠,现在他变成狮子了。
病房的门,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稳稳地指向19:00。
唐吉吉下意识地率先起身,当他的手刚握住门把手时——
“傻猪,别开门。”
“不能开门,现在不是19:00。”
吉苍和沈驰飞几乎同时开口,也同时伸手将脸上的纸条都扯掉了。
“什么?”唐吉吉像触电一般,瞬间撒开了手,整个人僵在原地,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敲门声愈发猛烈,那一声声叩门声,仿佛重锤一般,狠狠地撞击着众人的心脏,让人心率陡然加快。
时间并没有让门外的人离开,反而让动静变得更大。
唐吉吉不知道要怎么应对时,沈驰飞开口了:“你模仿一下自己角色的样子,冲着门外大声吼回去。”
沈驰飞的声音像根定海神针:“这样,门外的人肯定会走的。”
唐吉吉赶忙清了清嗓子,鼓足了勇气。
“滚!”他一边怒吼,一边用力地撞向门,那声音震耳欲聋,气势十足。
果然,和沈驰飞预料的一样,敲门声戛然而止。
唐吉吉小心翼翼地贴着门,仔细聆听,清晰地听见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他满心后怕,好不容易才平复下紧张的心情,回想起刚刚差点酿成大祸,唐吉吉满怀感激地看向沈驰飞。
而沈驰飞没有回应他,他依然悠闲又懒散地靠坐在床头的墙壁上,乏味地用手指抓着床单上的棉絮,不动声色地掌握着这个房间里的动静,那双眼睛里露出一副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又都不在乎的神情。
第45章 这是他的错。 “对,是他的错。”……
唐吉吉问道:“钟表是坏的?”
“一点提示都不给, 这个副本这么玩的么?”
“错。”孙乔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地解释道,“副本意识被局限在特定的框架内, 没办法直接掌控玩家的生死。”
“你刚刚能成功驱散门外的威胁, 靠的正是你所扮演角色本身的‘正当性’, 你们还记得吗,日记里写过, 你这个角色平日里就老是给外面的人制造麻烦, 他们很不喜欢听到你的声音。”
顿了顿,孙乔继续说道:“飞哥他们刚刚能察觉到不对劲, 一定也是有原因的, 和昨天相比,今天并没有餐车推过来的声音。”
沈驰飞其实是依据嗅觉判断的, 他喜欢有温度的食物,那会有一股香气, 在消毒水味儿里他可以精准揪出来, 南瓜粥的味道就像一根橙黄的丝线,显然,这一次是没有的, 但他还是跟着吉苍一样点了头。
得到了大佬们的肯定,孙乔继续说下去:“时钟是不会突然坏死的, 最大的可能是我们之中有人动了手脚。”
“我最擅长的就是机械。”
唐吉吉立刻付诸行动,一把将挂钟从墙上扯下, 他阴沉着脸,手指熟练地在钟壳后拨弄检查,很快得出结论:“被动过,时间……被调快了一个小时。”
“我们之中有叛徒。”
“叛徒”这个词, 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神经。
最有可能出现问题就只有胡可,唐吉吉,孙乔了,孙乔分析得头头是道,唐吉吉差点自己中招,那大家还会怀疑谁?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胡可急忙说:“我可以发毒誓!”
就在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之时,吉苍那低沉的笑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重氛围。
他的笑声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这就是团队副本里最常出现的问题了,你们这是要起内讧了吗?”
“不能内讧!”孙乔的声音陡然拔高,“未必是叛徒,毕竟我们夜间是轮值休息的,想想看,如果有人在沉睡中被角色完全顶替,醒来后他自身可能毫无知觉!”
“最坏的可能是,那个顶替者……它完全可以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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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演我们中的一员,不动声色地潜伏在我们中间,伺机而动。”
“是我们把这个副本想得太简单了,互相怀疑没有意义,谁都可能有嫌疑。”孙乔说:“我们只能更加小心谨慎。”
唐吉吉和胡可点了点头。
唐吉吉修复了钟表,孙乔也站了出来,他在钟表上加持了一道警示的助势,只要有人再触碰钟表,就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当时针与分针终于精准地指向夜晚七点整,病房的门,如期被敲响了。
南瓜粥的温热气息再次飘入,但沈驰飞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胃里毫无饥饿的感觉,他对这些食物失去了兴趣。
唐吉吉上前打开了房门。门外走廊上,餐车推动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然而,当门扉完全敞开,映入眼帘的,依旧只有那辆孤零零停驻在昏暗光线中的餐车。玩家们沉默地注视着它,没有人吃下这里的食物。
熄灯后的查房时刻来临。
这一次,没有摄影机的红光闪烁。
唐吉吉率先合上眼睑,玩家们瞬间收敛气息,伪装出沉睡的姿态。
黑暗中,沈驰飞的感官异常敏锐。
一股腐烂的气息弥漫开来,像一条无形的黑色丝线,随着房门开启,那气息骤然绷直,指向性变得无比清晰——灰衣护士来了。
即使紧闭双眼,沈驰飞的心弦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
副本的恶意并未打算让他们轻易蒙混过关。
灰衣护士的头颅稳稳安放在颈项之上,它无声地穿行在床铺之间,冰冷的手指会毫不留情地掀开玩家们用以遮掩面庞的被子,枯瘦的指尖随即探向鼻下,试探着微弱的生命气息。玩家们必须维持着沉睡的呼吸节奏,不能因这冰冷的触碰而泄露丝毫破绽。
那带着死亡气息的脚步,最终停在了沈驰飞的床边。
沈驰飞心中惊疑,为何闭上眼,感知反而如同蛛网般延伸,他的大脑清晰地勾勒出护士的动作。
它俯低了身躯,如同肉食动物般,用嗅觉贪婪地辨别着猎物的虚实。
那只枯朽的手,带着彻骨的寒意,正缓缓靠近,即将触碰到他的肌肤……
就在这时,睡在他身侧的吉苍动了。
一条结实的手臂越过界限,自然而然地搭上沈驰飞的肩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卷向自己温热的怀抱。
瞬间,属于吉苍的气息包裹了他,远比那腐朽的味道好闻,沈驰飞顺势将额头抵在吉苍线条分明的锁骨处,屏住的呼吸悄然放松。
护士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瞬,但并未因此生出额外的警觉。
两人相拥的姿态,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像是沉眠中依偎取暖的亲密伴侣。
那冰冷的存在终于移动了,病房门发出声响,开启又合拢。
然而,死亡的气息并未消散,灰衣护士没有离开,它如同凝固的阴影般伫立在房间中央,冰冷的凝视如同实质,死死锁住每一张病床。
任何一丝眼皮的颤动,任何一道目光的泄露,在此刻都将是招致毁灭的邀请函。
万幸,残存的玩家们将警觉绷紧到了极限,每一具躯体都保持着完美的沉睡假象。
漫长的死寂在黑暗中流淌。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终于随着脚步声彻底远离病房。
玩家们依旧纹丝不动,将装睡进行到底,意图以此熬过漫漫长夜。
沈驰飞也不例外。
当确认护士离去,他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浊气,下意识地翻了个身,与吉苍温热的怀抱拉开些许距离。
他闭上眼,也以为自己会这样睡过去。
然而,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钻入了他的耳膜,那声音粘腻而诡异,像某种多足的节肢生物,在他身侧的床柱上反复爬行,摩擦。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双脚落地的轻响。
沈驰飞瞬间睁开眼,在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已无声无息地矗立在他的床前,唯有两点幽光在昏暗中闪烁,那是一对眼睛。
人影的双臂猛地抬起,摆出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无需思考,沈驰飞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管他是谁!他单掌猛撑床板,腰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如猎豹般旋身弹起,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绞缠上对方的脖颈。
身体凌空,小腿肌肉贲张,沈驰飞凭借腰腹的拧转狠狠一甩!人影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如破麻袋般被掼摔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肺腔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沈驰飞毫不停顿,在对方摔懵的瞬间欺身而上,铁钳般的手拧住其手臂,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将袭击者死死反制在地面。
沈驰飞端详这人的脸,这才看清到对方的真容。
就是他隔壁床的胡可。
摄影机也许在某个时刻打开过,胡可也许中招了,也许他更早的时候就中招了,但是沈驰飞现在不在乎这个。
道具从胡可的口袋里滚了出来。
沈驰飞啧了一声,捏住了对方的胳膊一拧,骨头似乎是断了,但是角色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叫声。
这让沈驰飞不太满意,这人明明有了道具却没有运用好,让自己被角色控制,怎么说也该受到点惩罚吧?
他一脚将滚落的道具踢飞,让它滚入床底的黑暗。胡可的两条胳膊此刻已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两根要被折断的筷子。
沈驰飞眼神冰冷,继而抬脚,厚重的鞋底重重碾上胡可摊开的手掌。
“嘘!”沈驰飞警告他。
他俯下身,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强硬地扳过胡可因控制而扭曲的脸,叫他好好看着自己。
沈驰飞掐住了胡可脖子,冰冷的手指扼上了胡可的咽喉,虎口收紧,锁死气管。
只是有一点犹豫。
一股冰冷黏稠的怒意,如同毒液,从沈驰飞心底翻涌上来,在这个他讨厌的环境里,任何威胁都会让他感到愤怒,无法平静,需要发泄。
虽然胡可对他来说造不成什么很大的威胁。
其实他可以把这个人弄死,但碍于玩家不能杀死玩家的规则,他打算把胡可弄得半死不活,让他的喉咙说不了话。
胡可被扼住的脸上,那空洞的神情终于被一种深切的,源于本能的恐惧所取代,眼珠因缺氧和剧痛而暴凸。
沈驰飞手臂肌肉虬结暴起,青筋如盘错的毒蛇。
胡可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血沫。
骤然——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攥住了沈驰飞施暴的手腕。
“怎么,做噩梦了?”吉苍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却不容抗拒地将沈驰飞从暴戾的漩涡中拉起。
沈驰飞懵了一下,他没有反抗,站直了起来,当他再次看向地上瘫软如泥、双臂扭曲,口鼻溢血的胡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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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火。
这是他干的么?
不会吧,这么残忍……
他下意识地将拇指关节塞进齿间,无意识地啃咬着。
“是他先动手的。”沈驰飞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微垮,垂着头,像是受了委屈,“这是他的错。”
吉苍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沈驰飞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狠戾上,片刻后,缓缓颔首,语气平淡却笃定:“对,是他的错。”
沈驰飞脸上那点伪装的委屈瞬间蒸发无踪,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冰冷满足的笑意,在黑暗中无声展露。
第46章 幽会 倏地,一个吻落在了他的脸颊。……
沈驰飞有些意外吉苍的清醒。
在这个副本的规则侵蚀下, 玩家们对夜间的异动感知会被刻意钝化,不然凭借他们经历多次生死后的警惕心,胡可被控制更改时间的行动一定是会被人发现的。
“去睡吧, 这里我来处理。”吉苍的声音低沉平稳, 他蹲下身查看胡可的伤势。
沈驰飞看见吉仓轻而易举地把后背交给了自己,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沉沉地烙在吉苍那毫无遮挡的后颈上。
理智在瞬间推演出一个冰冷的结论, 他现在出手拧断吉苍的脖子, 是有概率成功的。
但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他不打算这么尝试。
就算失去了记忆,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也让他对“主神”二字充满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它布下任务, 却吝啬于给出任何保障的承诺。
吉苍要真的死了,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相反, 吉苍作为是玩家里的佼佼者,将生存的赌注压在这位大佬身上, 活命的概率显然远高于孤军奋战。
新手不就该抱大佬的大腿么?
沈驰飞沉默地爬回床铺, 视线里,吉苍似乎动用了某种未知的手段,柔和的光芒在他掌心一闪而逝, 地上胡可那两条被拧成诡异角度的胳膊就在光芒中如同时间倒流般,迅速恢复了正常的形态。
处理完毕, 吉苍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自然地回到床上,长臂一揽,将沈驰飞圈进怀里。
昏迷的胡可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都酸了,帮我揉揉?”吉苍低声要求, 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见沈驰飞毫无动作,他又退而求其次,收紧手臂,“不犒劳我,那让我抱着总可以了吧?”
沈驰飞这次没有推开他,算默认了。
吉苍似乎满意了,下巴蹭了蹭沈驰飞的发顶,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睡吧。”
到了白天,沈驰飞是被一阵凄厉痛苦的哀嚎声硬生生拽出睡眠的。
胡可醒了。
他瘫在地板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起钻心的剧痛。
“你……你这是怎么了?”唐吉吉和孙乔围过来,看着胡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模样,他们完全没有头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胡可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他是有些记忆的,有人活生生拧断了他的胳膊,留给他对死亡的巨大恐慌。
“是我做的。”吉苍的声音清晰地在病房中响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酷。
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他平静地陈述:“被控制的人就是他,第一天夜间摄影机大概开启过,他没遵守规则闭眼‘偷窥’,被角色顶替了,后半夜,这家伙还不安分,想搞小动作。所以,我出手‘制裁’了一下。”
“我拧断了他的胳膊,本来还想拧断脖子的,不过我宝贝看不下去,救了你,还给你治疗了身体,你自个就偷着乐吧,要是再唉声叹气的,我现在就办了你!”
胡可被他的威胁下,连抽气声都小了。
沈驰飞微微一怔,没料到吉苍会如此干脆地将这桩事揽到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手指轻轻戳了戳吉苍腰侧,压低声音:“为什么这么说?”
吉苍顺势将头凑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看到他害怕我的眼神了吗?打人是恶人才喜欢干的事,这不正符合我的人设?”
“你是恶人?”
“嗯,”吉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新奇的光,“做恶人的滋味,很不错。”
“幼稚。”沈驰飞别开脸,不再看他。
胡可身上遍布着至少二十道可怖的外伤痕迹,每次目光触及吉苍,都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着脖颈,生怕一个不慎,真被这位煞神当场结果了性命。
“日记更新了。”孙乔照例翻开柜子上的日记本,声音低沉。
日记上写道:胡先生在晚上的时候被沈先生打了,因为他的偷窥影响到了他和吉先生恩爱。
能把胆小的沈先生惹恼,即使没有看见,胡先生的行为也一定足够恶劣。
虽然作为一个单身汉,我并不明白他们对亲密行为的渴望感。
为了能有一个私密的空间,吉先生和沈先生不惜在夜晚到来时偷偷离开了病房,去到阳台上幽会。
我们劝阻不了,连唐老头不敢做的事,他们真的做了。
这就是爱情给他们的勇气么?
我只能向老天祈求保佑,他们不会被游走在外面的护士发现,毕竟,他们没能在查房前回来,我们都会受到惩罚的。
日记页中,还夹着一张泛黄的医院平面图。
而日记所指的“阳台”,赫然位于与他们病房遥遥相对的走廊尽头,远得令人绝望。
第三天了,副本的难度明显上升了。
沈驰飞的目光在日记本和吉苍脸上来回扫视,心底无声呐喊:怎么又是我?还有他!
“看来这趟是非走不可了,”吉苍语调轻松,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险途,“外面的世界,好奇么?”
“不好奇。”沈驰飞答得干脆。
“行吧,”吉苍抱着后脑勺躺回床上,姿态闲适,“到时候估计得靠腿跑了!宝贝,抓紧时间躺下养精蓄锐。”
沈驰飞顺从地躺了下去,他悬起的心莫名又落回实处。
是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眼前这位“大腿”,总该有办法的吧?
吉苍选择的行动时机,是餐车送达病房门口的那一刻。
“门,要守好。”他简短吩咐。
孙乔等人凝重地点头,将病房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
唐吉吉更是死死盯着那台关闭的摄影机,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驰飞紧随吉苍踏出病房。
眼前是一条铁路般深邃幽长的走廊,冰冷的瓷砖地面反射着惨淡的光,视线所及,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望不见尽头。
医院呈压抑的方形结构,对称得如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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