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姜小满愣愣的,身子在那时刻软了下去。
方才说太多话,肚子已经开始不适,但她无暇顾及。
死了……
死了?
喜欢吃糖葫芦的袁师姐,曾经在那鸣羽庭里下棋的岳师兄和项师兄,还有时不时给她带甜橘子的邹师兄……死了?
魔物不是在寻欢楼吗?师兄师姐们,不是应该已经找到驿馆睡下了吗?
为什么还要过来?
为什么要以卵击石?
为什么,为什么……
想到这里,姜小满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池水中,一圈圈血红往里扩散。
“满丫头!”
“小满!……雪茗,你赶紧再去添点药材!”
姜小满只觉腹中绞痛、头晕脑胀,许是恶疾突发,许是旧伤未愈,头枕着池壁又昏了过去。
*
同一时刻,相隔万里的遥远之地。
往南部边塞的荒漠之上,冰蓝大鸟在九霄高空疾速滑翔。
鸟身上正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灰袍少年。
这少年根本闲不住嘴巴,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此时也是。
“前辈你不知道,你一走,那黑阎罗没多久就蹦出来了!还好他没来追我、而是跑你那边去了。那弹琴的蠢老头派了两只杂鱼追我,被我抬手咔嚓了,笑死人了!”
他比出手刀姿势,又兀自哈哈大笑一番,随后佯作长吁一气。“吁——太可怕了,看来我的焰火囚笼还是不够强,嗯!回去得加把劲强化一下了!”
身下的大鸟扇了扇翅膀提了高度,对他这番自言自语毫无反应。
幽荧用手撑着面颊,指尖在盘坐的膝盖上点着,点了一会儿又憋不住了。
“今天最值当的,莫过于终于看到前辈出手了!”
“好壮阔的冰晶啊!怕是灾凤姐姐的火烧个几天几夜,也烧不光吧!”
“……就是月谣姐有点惨了,没想到那两只蝼蚁竟然强成这样!早知道我也去——”
他说完这话,忽然察觉到身下气息不对劲,寒气让他有些发抖,立马道:
“好好好,我闭嘴便是了……唔。”
……
身下寒气终于是退去,幽荧这次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但乖乖地安静了没过多时,他又偷偷躁动起来。
“羽霜前辈……唔……为什么之前从来不出手呢?”
“……”
他小心翼翼挠头,“我只是好奇,如果前辈不愿意说的话,便当我没问吧。”
身下的大鸟还是一言不发,他正欲叹气,却倏然听见一声清铃之音——
“传承。”
是大鸟的声音,在寰宇之空回响。
“啊?什么?”幽荧呆愣住,似是没听懂。
“如今天岛封闭,这天外余下的蝼蚁,皆没有我们的长久寿命。然他们有的东西,我们也没有,那便是传承。”大鸟不紧不慢地道。
“他们学习、记录我们,代代相传、经久不衰。彼辈一代更胜一代,不断变强、进化,而我等则始终踟蹰不前。”
“噢~”这下少年听懂了,他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所以前辈是担心,他们终有一日,会超过我们?”
“实力只是一方面。”大鸟的声音冷然,“另一方面则为智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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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识?”
大鸟振动巨大羽翅,追随路线急促转弯。
“他们针对我等的能力与习性,常制详密之计以应战,而我等则对他们前仆后继、雨后春笋般的新生代一无所知。”
“智识之差,甚为致命。在君上重临之前,尽可能隐匿自我,是我所想到的,能瓦解这种传承的唯一对策。”
幽荧恍然大悟般点着头,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瞪起眼睛来。
“哎呀!”他着急地一拍大腿,“那我这招刚练出来的火绞网,岂不是马上要被他们给记录下来了?完了完了!”
身下的巨鸟不以为意地低哼一声,继续直线飞行。
“所以,你最好趁下次开战之前,让烬天帮你练点新东西出来。”
“老大?算了吧,他才不会管我。”少年装模作样哀叹一声,紧接着,却变了一副神情——
“不过,要是能有机会再和漂亮姐姐打一次,我还挺期待的……便是让她长了这份不痛不痒之智识,又何妨?”
这般说着,灰袍少年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54章 凭我一人之力,也能击穿天岛、撼动九霄
晚间的星空深邃而寂然。
在万里荒漠的高空,冰蓝的大鸟静静地驰翔。
背上的那个话唠小子终于闭上了嘴,蜷着身子,进入了梦乡。
四下静地出奇,她的思绪也在这片难得的安宁中,悄然回溯——
瀚渊之人,天生不解情爱,残缺的心灵饱受罹寒之苦。
君上说,此为长生所需代价。
“没有情爱,那情谊呢?”她曾这样问。
“亦然。”那时的君上,只淡然地这般回复道。
“彼日相伴之好友、同僚,终有一日也会受罹寒侵蚀,沦为无心无智的怪物,再不会记得你的音容笑貌。那时,见之望之,于你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那孤傲的主君侧过头,面上尽是威严,头上的冷角折射着灯火的光芒。
“可是,君上不是也会为病痛之人哀伤吗?”
“我立于顶峰,自当与族人同甘苦,但你不同。”
那时,东渊君温和地摸着她的头,“霜儿,你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
……
羽霜谨记着这句话,三千年来,从不与人亲近,与同僚不过点头之交。然而,总有一两个愣头青,自来熟地赖在她身边。
或因她是象征瀚渊之福的鸾鸟,又或因她那不由自主散发的冷静与可靠。
三千年后,她随主君征战天外。
在与蓬莱天岛一川相隔的天山之界,东北联军阵营帐内。
羽霜正伏案书写战事记录,君上要求明日一早便要送至遥远的西军阵。
忽然帐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拨开帐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抬头,认出那张慌乱的脸。
“月谣?”
月谣上前,神色紧张地举起手背,竖起十个手指,声音不住颤抖,“羽霜,怎么办,我……我也受到侵蚀了……”
细看之下,那些原本扁平的指甲变得尖细,一排洁白的牙齿也显现出尖锐的趋势。
羽霜凝眉,扶过她的脸颊,撑开她眼下的皮肤,仔细察看。
“别慌,‘钩痕’还没显现,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这番言语,只不过是暂时宽慰眼前之人罢了。
所谓的“祝福者”,只是相比常人异变得更晚而已,那“祝福”兴许能持续百年?千年?但终究不是永久。
唯有四位渊主、沐浴过神山之息的两位山灵与他们四只鸾鸟,才能免于罹寒侵袭。
“可是,这尖爪和獠牙……跟他们都一样啊,他们最开始也是这样的!”她的同僚依旧焦急不堪,平日里那双凛凛有神的眼睛,此刻满是求助的神情,“羽霜,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
“冷静。你是‘祝福者’,跟他们不一样。”
“可,可是……”
羽霜放下手中的笔,轻叹一声。
“我带你去见君上吧,你这状态,明日合战还是别参与了。”
……
东渊君的御帐立于幽森的高山之巅。
羽霜化为鸟形,驮载着魂不守舍的同僚,用口诀破开结界,直飞高处。
谁知到达后,未及落地,竟听见帐内隐隐传来争吵之声。
另一道声音听着分外熟悉——
“北尊主?”月谣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他们是在商量明天的合战?”
“嘘。”恢复人形的羽霜抖抖肩羽,示意她别说话,两人凑近继续听着。
帐内,声音愈发清晰。
——
“你就不能等千炀回来吗?我们的目的只是见神龙一面,若是此番进攻了金麟池,就再无谈判之余地了!”北渊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怒与急促。
“那又如何,挡我者死。”是她们的主君——东渊君的冰冷之音。
那边的声音则更高了一阶:“你就这么想开战吗?就算你不在乎,你的部下们呢?你想让他们也葬送吗?”
“为了瀚渊,为了族人,所有人都视死如归。你又如何?你的黄土斥力能抵挡千仞,却要因这等小事功亏一篑?”
“我也在为瀚渊奔波竭力,但不是像你这般,全然不经深思就盲目开战!你不等千炀,好,你不与我商量,行!但你须记住,无论你有多强,终不可能一个人成功。”
“归尘,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分歧,便不必再勉强联合了。”东渊君淡然起身,看那影子是在收走案桌上的图纸,“从今日起,你行你的仁道,我踏我的修罗。我亦会证明,凭我一人之力,也能击穿天岛、撼动九霄。”
此言一出,另一边彻底爆发:
“霖光!你这般狂傲自大、目中无人,就不怕众叛亲离、一败涂地吗?!”
……
听完这句话,月谣忍不住了:“众叛亲离?他在说什么!”
她一咬牙就要冲进去。
羽霜赶紧拉住她:“尊主之间对话,我们不能参与……喂!!”
月谣的脾气倔如牛,力气也大得离谱,她终究没拉住。
那边,栗黄的身影直冲进御帐,两位主君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高大的女子双目如炬、声如洪钟:“我等绝不会背叛君上!亦从未惧怕过死亡,为了君上,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羽霜也从一侧走入,恭敬地行礼:“北尊主,请您饶恕她的无礼。……但,她的一字一句,确为我等之志。”
细细想来,兴许就是自那时起,她对这个愣头青般的粗野丫头刮目相看。
分明一股倔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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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比任何人都坚韧。
后来君上陨落后,九个东军的天罡将死得只剩六个,还四分五裂、各自散落在天涯海角,躲的躲,藏的藏。
唯有月谣,寻了一百年、踏过群山遍野,才找到她的藏身之地。后来,就时不时来寒白山看看她,给她带点稀奇古怪的东西。
月谣凭着一股韧劲儿,坚持不懈地寻找着其他同僚,甚至那些感染了一半罹寒的小卒,将他们尽数聚集到她这雪山上来,久而久之,竟也形成了一股力量,与那些想要杀尽他们的仙门蝼蚁相抗衡。
依她的话就是——“再苦再累,有亲友相伴,也比孤独的好!咱们就一起等待君上再临吧!”
亲友……
不知觉间,大鸟那冰蓝的眼瞳划过一滴清泪,但很快被高空的风云卷走。
她那巨喙轻声呢喃:“月谣,我会护住你最后一丝丹魄,你的记忆,你的骄傲……”
*
姜小满的眼皮莫名抽搐了一下。
她再次醒来后,感觉胸口很闷。
这疗愈池周围弥漫着氤氲热气,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她想喊人,但侧目瞧去,雪茗师姐正倚着丹炉小憩。
却不知泡浴多久,想必雪茗师姐也累坏了吧。
心念微动,便决定再忍一会儿,可那闷热感却愈发强烈。
于是她决定出去透透风。
扑腾着从水池里起身,湿淋淋的水珠滴落在地,腿脚因泡太久而软绵绵的,但好歹是不那么疼了。
她向门边走去,推开的瞬间,风迎面吹来。
可是,风打在脸上,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好像此番失去的不止是几位师兄师姐,似还有些重要之人……但无论如何思索,也想不起来是谁了,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黄色光芒。
亮亮的,如气团,宛若梦中所见的那般。
那光芒一闪,便往外窜去。
她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惊醒的洛雪茗呼唤她的名字。
那团黄光在空中蹦蹦跳跳,几下便消失在前方茂密的树影之间。
她想也没想,跟着钻了进去。
“满丫头!”
洛雪茗起身就去追,眼看着小师妹跑进了一片桃林里。
*
姜小满在树林中奔行。
那团黄光跟梦里一样,就在前方摇曳,但怎么也追不到。
那是什么?
仿佛有什么在引导她,追逐着什么……
忽然,黄光停了下来。
她像梦中一般,伸手去触碰。
啪——
黄光破裂开来,星芒在她眼前闪耀,点亮了周围的黑暗。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咦?
眼泪怎地自己掉下来了?
疑惑间,耳边却恍惚传来诸多声音,夹杂在呼呼的风声中,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君上……”
“君上,我等会一直等着您凯旋归来。”
“我等从未惧怕过死亡,为了君上,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以及栗黄色魔物最后一刻的低语:“君上,对不起……”
谁是君上?!
不是她!她不是!
姜小满受不了这些杂音,开始疯狂往前跑,试图摆脱这些纷繁杂乱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让她心烦意乱,心中莫名其妙地绞痛。
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摔得浑身是泥。
狼狈地爬起来时,却发现脚踝扭伤站不起来,又跌坐在地。
恍惚间,耳畔传来一阵凶狠的指责——
【一步错步步错,你要让你的这些部下,也为你的傲慢陪葬吗?】
【你这般狂傲、目中无人,终会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姜小满紧紧捂住耳朵,不住颤抖。
“我不要你们死……不要你们死……”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洛雪茗终于追上了小师妹,掌着树干轻轻喘息。眼前的少女跪坐在地,头埋在捂住耳朵的胳膊里,那身单薄的白色里裙已然脏污不堪。
“满丫头,你到底怎么了?”
“师姐……”姜小满抬起头来,已经是个泪人模样。
那层里裙湿淋淋的还没干,脸上又是涕泗横流。
洛雪茗一惊,赶紧走过去,温柔地抱住她。
姜小满也紧紧抓住师姐的臂膀。
她不知道原因,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借着那细腻柔软的依靠不停哭,泪水把对方的肩膀都打湿一片。
洛雪茗不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久好久,姜小满才缓过气,雪茗师姐温暖的怀抱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也终于消失了。
她头蹭着师姐的肩,小声抽泣,“师姐……也会离开我吗?”
洛雪茗先是一愣,又转为温柔一笑。
想来她幼年时,也曾过同样的疑问,多少苦难,多少痛楚,多少害怕,多少孤独。
虽然她不识悲伤,也从未落泪,但那时候,也曾有一副温暖的怀抱陪她度过漫长的黑夜。
“不会,”洛雪茗抚着小师妹的背,柔声说道,“我们都不会离开你的,不会。”
“永远?”
“永远。”
第55章 人,一定要好好的
姜小满随洛雪茗回了休憩的房间后,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躺到黎明破晓,又躺到第二天黄昏,才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她每每闭上眼睛,脑袋里总能听见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呼唤声、指责声、哭泣声轮番交替。
“君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魔物都这般称呼她?
她这算是中了魔物的诡术吗?
为什么每次出现这些奇怪之音,她的心也会跟着闷痛,难道……
咚咚咚——
正胡思乱想之时,耳边忽然传来细小的敲打木窗的声音,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轻轻撞击。
她撇下那些思绪,悠悠起身。
支起木窗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松鼠。
它浑身洁如玉脂,额上嵌着一枚灵石颗粒,闪闪发光。
姜小满一眼认出来,这是爹爹的灵宠“冬瓜”。
爹爹修炼的时候,冬瓜常常化作一缕光,缠绕在他的臂间,那酸软的手臂瞬间便恢复气力。
姜小满将捧着的手凑过去,“冬瓜,你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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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爹爹在一块儿呀?”
那白松鼠蹦跳着就上了她的掌心。
“爹爹怎么把你给落下了呢?”姜小满亲昵地笑了笑,抚摸着它柔软的背毛,“走,我带你去寻他。”
说着,她便换好衣装,抱着冬瓜出了门。
夕阳西下,霞光染红了天空。
云岭雅舍四周漫山遍野的桃林,此刻还是光秃秃的嶙峋枝干。春鸟尚在休眠,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
姜小满跟随冬瓜的指引,行至一片林中,见前方一道佝偻疲惫的人影坐在桃林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
那背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放慢脚步,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爹爹有这么老了吗?
记忆中的爹爹,健硕高大,持一把蛇牙琴丰姿俊逸,所奏的毁绝波削铁如泥、威风凛凛。
而此时眼前这个背影,竟然显得有些苍老疲惫。
“爹爹……”
“满儿?”姜清竹蓦然回过头,嗓音有些干涩,“你过来干甚?还不快回去躺着。”
“我躺两天了……”姜小满嘟哝着。
姜清竹瞅见她怀里的白松鼠,顿时来了气,“欸呀,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放你出来透透气你就给我乱跑。”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欲去抓松鼠,松鼠却不愿意回去,从姜小满怀里躲闪开,又爬到了她的肩头趴着。
姜小满侧着眼角看着它,抿嘴笑了笑。
她轻轻托起松鼠,又冲爹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眼神中带着些执拗。
姜清竹愣住。
他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每次央求他用“寄识附身”之术时,女儿便会用这手势。
他长叹一声,妥协般点了点头。
姜小满这才放开松鼠,然后悄悄退开三丈远。
白松鼠便一蹦一跳到了主人的手上。
姜清竹手中起术,灵气之流蒸腾环生,松鼠的毛毛肚子处荧荧光圈明暗交替。
随着术法收束,一抹亮光在肚子处凝聚一闪。
随后他放下松鼠,它又蹦蹦跳跳回到姜小满的肩膀上。
姜清竹的下一句声音,便是从松鼠的肚子处传出来:
“你俩什么时候还合伙了?”
“冬瓜也是担心您嘛。”姜小满关切道,“爹爹,您还好吗?”
姜清竹笑了笑,松鼠肚中传出的语气透着一丝疲惫。
“爹没事。爹就是,稍微有些累了。”
“骗人。”*姜小满喃喃。
怎么可能没事?
她在那池子里泡了三天,又在床上躺了两天,迷迷糊糊中听到照顾她的师姐们说:凌二公子伤得很重,大公子和裘前辈轮流给他输灵气治疗仍不够,师父和大师兄也去轮替帮忙,他们这些天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加上宗门这次伤亡惨重,爹爹即便嘴上不说,怎么可能没事。
她抿抿嘴:“从小到大,但凡女儿有什么烦恼,爹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然后想方设法逗我开心。换作爹爹有心事了,却不愿让女儿一起分担了……”
她说罢,目光坚定地向姜清竹那边看去。
姜清竹那双年迈厚重的眼皮倏地一抬,又微微垂了下去。
……
良久,松鼠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满儿,你说,爹做错了吗……”
姜小满心中一揪,自是知晓爹爹心结。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爹爹,岳师兄他们……还有小白师兄,都不是您的错。”
“但是,是我派岳仪和项允去追的。”
松鼠肚子发完声,又长叹一声。
姜小满侧头望去,见姜清竹眼睛充血,双手压着膝盖,手指抓得膝角起皱。
“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那一幕。那时魔物都逃了,我在想,如果当时不下那道命令,至少……他们俩不会死。”
他又叹了一声,口中呼出白气缓缓消散。
姜小满沉默不语,她不知该作何回答。
岳师兄最爱笑,项师兄喜欢讲段子,彼之言语犹在耳,如今,却再也见不着人了。
当年爹爹带大师兄前去诛灭地级魔,共去二十人最终只回来十五人。她那时候还小,只能愣愣地看着灵堂挂起白布条。如今亲身经历后方才唏嘘,生离死别,竟是如此清晰而残忍的一事。
松鼠的小爪爪触碰到她的脸颊,她回过神,对上冬瓜那双圆咕噜大眼睛。
姜清竹则继续借着灵宠叹道:“我是不是,不该对你们,这般松懈啊……”
姜小满侧过头,看到那边爹爹垂着脑袋,一个劲摇头,心中不禁酸涩。
“可是,即便是凌家……即便是凌司辰,面对那样的强敌,也毫无办法。爹爹,这真的不是您的错。”
任谁也没想到。
地级魔,一次来了这么多。
人们拜入仙门习道,并不是来求死,大部分人修炼一辈子,有能力斩掉玄级魔的,已经算是精英佼佼者。至于地级魔这类大魔,听听传说、仰望一下狂影刀的功绩,也便如此了。
谁能想到,一趟岳山行,能碰上这么多传说之物。
所以此番悲剧,并非任何人之过错。
非要说该怪谁的话,当是……
松鼠再次发出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这次,那声音带了些严肃:
“自爹继任这个宗主之位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平平安安,你们也平平安安。能够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维护世间正道。你明不明白?”
姜小满连连点头:“嗯。”
“不管说多少漂亮话,立多少豪情壮志,首先,人,一定要好好的。”
“这人要是没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啊……”
姜清竹这般说着,忽然间低声啜泣。
不是松鼠发出的声音,而是在三丈外,那张石凳上,中年男人低低的泣声。
姜小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便起身走过去,坐在爹爹身边,默不作声地靠着他。
肩上的白松鼠也轻轻挠挠主人的脸。
良久良久。
“不说了,哎。”
姜清竹挤出一丝笑容,侧过身子捏捏女儿脸颊,“说来,爹真的好生羡慕凌家那个小崽子,能和我家满儿面对面地自如交谈。……不过,他也是个勇敢的小子,这次从第四大魔手里护下你,算爹欠他个人情。”
“他怎么样?”
姜清竹摸着女儿的头,“放心吧,他没事了。你姨父的疗愈琴音还是厉害,帮他重塑了断裂的筋骨。不过,他在那般猛烈的魔气袭击下,筋骨尽断,心魄却毫发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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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真是不简单呐。”
姜小满长舒一口气,心中石头算落了地。
小姨丈的琴术确实闻名天下,据说当年和阿娘并称为涂州疗愈二圣,不过,后来他离开了仙门,阿娘她也……
想到这里,姜小满忽然想到,还有一事她想确认。
她抱起松鼠,连续好几步退到远处。
姜清竹一脸困惑地望着她。
“爹爹,要不,您再跟我讲讲阿娘呗?”
“嗯?怎么突然……不是给你讲过很多了嘛,你还想听什么?”
“就是……”姜小满挠挠头,“我,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什么意思?”松鼠发出疑惑之音,“不是和你说过了,你阿娘她——”
“我知道,您说阿娘诞我后气血不足……但……”少女不由得将松鼠抱紧了些,“您确定……我真是我阿娘生下来的吗?”
问完后,姜小满的心砰砰直跳。
谁知松鼠发出一阵暴喝,吓了她一跳:
“说什么胡话呢你!”
“我,我……”姜小满百口莫辩,嘟哝道,“我就是觉得嘛,我这般不听话,总让爹爹操心,一点都不像您的性子……”
她这一句话,可把姜清竹惹急了,这次连松鼠也不借了,直接大声嚷嚷:
“我可是亲眼见产婆把你抱出来!你出生那会儿,你大姑就在身边,说你头大得卡了老半天,这还能有假!?我还担心你长大了头会越来越大呢!”
姜清竹一边说着,一边都气得笑了,“你调皮归调皮,我小时候也顽皮,但你这一颗善良热忱的心,倒是和你娘一模一样。”
姜小满听着,眼中不禁泪水打转,她咬着唇角,眼眶微红。
甚至为自己生出这些胡思乱想而懊悔。
为什么会去相信魔物的妖言惑术,而去质疑身边的至亲……
所谓幻象幻听皆是虚的,但她这十九年却是无比真实的,家人,就在身边。
“我,我开玩笑嘛。”她破涕而笑,抱着松鼠蹭了蹭,“我就是,忽然有些想阿娘了。”
松鼠也没好气地顶顶她,“你日后再这般胡闹,往危险的地方跑、找这些罪受,你阿娘都能给你气得活过来!”
……
父女俩就这样借着松鼠传话聊着天。
姜小满明显感觉到爹爹的心情大有好转,心中也随之感到一丝轻松和欣慰。
直至夜幕降临,爹爹几番催促,她才不得不回屋睡觉。
*
第二日,天光乍现时,姜清竹唤来剩余的弟子,将他们聚在桃园中。
姜家宗主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庞,但见他们的气色都不怎么好。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训言:“尔等须知,修仙习道……”
姜家修士个个抬起眼眸。
姜清竹又提高了声音:“不仅是为了练一身本事、除魔卫道,更是为了养性与立足。为师授尔等术法,领尔等入道,非为使尔等白白送死,铲除邪恶之际,亦须懂保命之道。”
他顿了顿,捏紧了拳头。
“须谨记!无论何时,皆需学会衡量敌我,不可盲目冲动。若遇玄级魔,尔等可齐心协力,然遇地级魔,十人以下绝不可正面相抗!”
“若是……为师下令追敌,亦须思量权衡,知难而退,极端情况报得方位便可。为师……惟愿尔等,今生无论得道飞升抑或尘世驻留,皆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姜小满躲在很后方的一棵大树后,默默听着,心中则百感交集。
而且她注意到,爹爹在说最后一段话时牙关咬得甚紧。
正这时,雅舍的一个小童匆匆跑来通报,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
“姜老前辈,裘先生他们回来了!”
第56章 你就不能敲门吗?
姜小满还在疗愈池里泡着的时候,便接连做了好几个梦。
梦境大同小异,皆是白衣翩翩的少年浑身伤痕累累,倒在魔物血淋淋的爪下。
每次惊醒后,才发觉只是噩梦一场,但整个身子却已吓软了——也许是泡软了,没差。
那时,她长舒一口气,全身都沉进水里,只留嘴巴在水面上轻轻吐息。
他没死。
他不会死的。
她在心中反复安慰自己。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他在她心中……竟然已如此重要。
*
如今听闻:凌二公子伤势终得稳定,小姨丈便带他回雅舍休养。此地种植天然仙木,灵气充盈,环境清幽,最适合疗养。
趁着爹爹还在桃园里给师兄师姐们训话,她堵截了那小童,打听得知,凌二公子回来后就在秋燕居安歇。
小姨丈喜好清静,雅舍里只收了两个小童和一个厨娘,秋燕居更是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落叶的沙沙之音。
她偷偷溜了进来,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他已经醒了。
如玉的少年披散着头发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手中则翻阅着一册卷宗。
他看着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干涩,平日里炯炯神采的双眸此刻微垂,几分凝重地聚焦在那卷宗上。
姜小满走至房门前,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听里面的人道:
“进来。”
她一怔,紧张地吸了一气,轻轻推开门。
却见他已放下手中之卷,抬眸望向她。
他平日总束的高扎发,此刻却披散着。
记忆中他上次放下头发,便是浑身血痕、取了发带蒙眼……她咬了咬唇,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你还好吗?”两人竟同时开口。
姜小满的小脸蛋红红的,也不答话,只时不时瞟他一眼。
凌司辰噗嗤一声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就这点小伤……”
言罢,他便故作轻松地活动了几下胳膊,却忍不住发出吃痛的轻嘶。
“你没事吧?”姜小满赶紧快步朝他走去,一边喃喃着,“你可别逞强了,都被打得这么惨了。”
“但我们赢了。”他浅浅一笑,声音很轻。
姜小满再次怔住。
……我们?
意思是,他承认她是他的协应了?
回想先前那一次战斗,她脑子一团混乱,但结果却是竟然配合得还算不错。起码没让他送命,最后的计策也成功骗到了魔物。
有些意外,但她心中却很开心。
她离他只有两步之遥,抬眼间,却瞅见了他侧脸上的疤痕。
是那时魔物留下的……
“你等一下!”
姜小满忽然叫唤一声,随后转身便咚咚咚跑出去,在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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